一川风月,珠流璧转。
席释景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长廊,独自享受着春日温阳的拥抱。
迄今为止,距他昏迷已经过去半月有余。莺时桃花遍野,粉红攀上青黛,贴饰红妆。
一朵飞桃落入怀中。
席释景垂眸凝视片刻,慢慢抬起右手拾起那娇弱的桃花。花瓣似少女荼白肌肤,淡黄花蕊似夜间星辰。
座上人略显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薄如蝉翼的花瓣,感受着一丝一缕的纹理。
微风忽而启程,捎来徐徐清香。
“小乖,怎么坐在外面?”温婉而饱含担忧的声音传来。
席修竹携着妻子祝松萝走在鹅卵石道上,一抬眼,便看见了出神的席释景。
“爸妈,我看天气不错,出来透透气。”席释景将那纯白的桃花虚虚环握在掌心,含笑看向父母。
“出来走走好。但是现在外头起风,多少凉快,还是到里面去吧。”
那朵落在人膝上的桃花被放置在了床头柜。
它轻轻颤动,像是在参与这一家三口的闲谈。
“你弟弟嚷嚷着放月假要来,说是要来和你绝交。”祝松萝正说着,自己倒先忍俊不禁,“他被你惯得幼稚得很。”
席释景和席揽辰差了十一岁。席释景本身是个温和性子,再加上这个年龄差,兄弟俩一直关系好得不行。
听到自家母亲这么说,席释景应和道:“他还小,幼稚正常。”
“哼。”席修竹冷哼一声看着席释景,沉稳语气下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让你不保护好自己,成天让我们担心!”
“爸爸,我昏迷之前还是很想您的。”席释景眉眼带笑看向故意板着一张脸,却暗戳戳打量自己伤口的席修竹。
“这次卖乖也没用,就得让你弟弟治治你。”席修竹简直不想再回想他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个血淋淋的人。
祝松萝略红了眼眶。她转头看向窗外簇簇花红柳绿,才渐渐平息心情。
“今年这花开得鲜艳许多。”
“或许是个好兆头。”席修竹轻轻揽住祝松萝。
席释景的目光从那繁盛的景象移到了柜台上。那朵桃花忽而渺小而黯淡,或许前一秒它也是光彩夺目的一部分,可现在,它只是残缺的普通花骨朵。
他又想起了昏迷前那个从眼前坠落的身影。
“那个女孩……她怎么样了?”席释景凝思片刻,还是想了解真相。
他想知道,白玖桉为什么会放任女孩的坠落。
“她啊……和你捡到的那朵桃花是一个命吧。”席修竹深知席释景的性子,也知道他的意图,“想知道?”
“嗯。”
席修竹看着席释景,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说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席修竹握住妻子的手,正襟危坐地看向病床上坐着的人,“你在苏醒后念着这一点荼白,怎么想的?”
一声轻笑传来。
那朵桃花又回到了席释景的掌心。
“她救了我。”
“不是一见钟情?”
“爸,我没有那心思。”
席修竹的面色终于有所缓和:“那就好。”
“你很讨厌白顾问吗?”席释景有些好奇席修竹为什么是这般反应。
“我与她有过交谈。我只能说,她是个外宽内深之人,非你我探囊可取之物。”
席释景莞尔,随即转移话题:“爸,你应该告诉我女孩坠落的原因了。”
“是因为暴力。她和白玖桉认识,离开之前,是在和她告别。”
席释景回想起了那天白玖桉送饭的举动。
他想:她们关系应该很不错。
“你想问白玖桉为什么放任那个女孩坠落,对吗?”席修竹靠着椅背,脑海中闪过那次交谈所听到的话,“或许她的观念就是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
席释景闻言淡笑,将手中的桃花重新放回了柜面。
“你之后怎么打算?”
“林局批了病假,接下来一个月我打算回家。”
“左手感觉怎么样?”席修竹发现席释景这一段时间都是在用右手,而左手即使不用,也不可避免地有微弱的颤抖。
“还行。医生说最近少用手,后续配合按摩治疗,应该能在一个月内基本恢复。”
阳光不慎从窗台跌落,静谧攀上锃亮的墙壁。
蜷缩在陪护床上的人眉头紧锁,冷汗入鬓。
烈焰吞没了高楼大厦,崩坏的墙体轰然倒塌,撕心裂肺的呐喊声让旁观者感到遍体生寒。
皮肤传来不可忽视的灼烧感。坠落的火星刺破了掌心、穿透了手骨,黑点接二连三地在地面上显现,慢慢形成一个黑洞,将地面上的人尽数吞没。
强烈的坠空感唤醒了梦中人。
陆知野猛地睁开眼睛,偏向于无神的双目映着粉白的花影,久久不能回神。
他僵硬地撑起身,呆滞的目光挪到了病床上躺着的人。
陆知野看着那本该活生生的人,愈发强烈的感情似乎要冲破某种屏障。
可是并没有——除了在陆知屿被射中第二枪之后,他有那么一瞬间感知到了冲击。
他思索了一会,认为自己应该为陆知屿做些事。
他能做什么呢?
陆知野看着病床上的人出神。
他又做梦了。可是上次的梦境并没有发生,这次会不会又是假的呢?应该是假的吧。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废物、一个胆小鬼。
被关押在黑暗的禁闭室的回忆慢慢重合,不论是弱小的自己还是长大的自己,在面对外界的迫害时,似乎都毫无还手之力。
一颗不太对劲的种子似乎生了根、发了芽,汹涌的负面情绪浇灌着嫩芽,使它弹指间便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树荫遮挡了温暖心脏的阳光。
陆知野双手环膝地缩在角落里,像是要与这片昏暗融为一体。
“小野。”
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或许对陆知野来说,此时的声音宛若天籁。
“是身体不舒服吗?”
席释景蹲在他面前,抬手摸了摸那刺手的脑袋。
“枪,受伤。”
“嗯,我知道。伤害知屿的人会受到惩罚的,你不用担心。”席释景将他扶起,“听医生说你昨天低血糖晕倒了,今天的早餐你也没有吃。”
“不想……吃。”
席释景拿出哄骗小孩的话术说服陆知野去吃饭:“小野,你看,如果你不吃饭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你就没有办法做保护知屿,对不对?”
“本来……没用。”
“小野,你拥有旁人都没有的预知能力。这就是你的有用之处。”席释景想起来那两幅还未被验证的画,“是因为这次没有出现预知场景,所以认为自己没有用吗?”
“虚假。”
“小野,没有人规定预知一定会立即被验证。人间冤案或许九年才能平反,梦里幻想未必是临期语言。”
陆知野缓缓抬起头,心中阴霾忽而被驱散,朽木枯折,让土壤重见天光。
无论是出于责任感,还是一种不能让他理解的情感——譬如对亲人的心疼和对敌人的仇恨,这不能阻止陆知野心中涌上一股冲动。
“席哥,我想加入。”
碧落云兴霞蔚,坤舆花攒绮簇。
林无过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捧着保温杯听着视频解说。
“欢迎收听老八来说。根据可靠消息,长虹区垃圾场一案疑似仇杀。被害者生前曾参与过数起凌辱案,出狱后曾多次欺负未成年人,三人在除夕夜被仇家追踪至垃圾场……”
蒸腾热气扑面而来。
林无过呷口茶水,柔和目光落在桌面摆着的文件上。
那是一份调查申请书。
一般而言,特殊事件并不频繁,因为人们本身很难察觉出异样。这也导致特情局工作往往都严格按照流程来——除非是像前几次一样,有人特意引起大能量波动,使系统检测出能量。
而所谓的流程,简单说来便是地方到市局,市局无法解决再向当地特情局呈递调查申请书,申请移交案件。
此时,躺在林无过桌面上的,便是来自市局递交的关于垃圾场一案的申请书。
新来的助理敲门后走了进来。
“林局,市局那边在催了。”助理说完,从文件夹中拿出一封信,“这是您的信。”
林无过挑眉,诧异地接过信,几下拆开浏览信的内容。
半晌,林无过将信封还原,用打火机点燃后放在烟缸上:“告诉市局那边,这起案件的异类凶手我们在上次在剧院碰巧捉拿,详情会在今日下午告知。”
新助理很懂事,没有去质疑林无过的任何决定,而是沉默地照办林无过交代的事情。
今天的特情局有点儿冷清。因为除了伤员还有几个值班的外勤人员,其他人都在接受督察组的调查。同时,他们还要协助警方处理沐家一事。
所以,似乎除了林无过,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一阵敲门声搅乱了林无过的思绪。
清朗的高跟鞋踩地声由远及近,戴着墨镜的女子挎包走来,气势凌人。
“林局长,久仰。”
“你是?”林无过看着眼前人,有熟悉感的同时又心生疑惑。
“家父谢兆丰,晚辈谢倾妍。”
“啊,原来是谢老弟的千金,久仰久仰。早就听说小谢总天资卓越,如今沐家一事,当真让林某刮目相看呐!”
两人相对而坐。
林无过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询问:“敢问小谢总来访,所为何事?”
“一来得空看望三位友人,二来问问后续合作。”
谢倾妍将一个U盘从小包中拿出来,摆在了沐国时的面前。
“沐国时入狱,但是沐家分支还蠢蠢欲动。我手头这些证据,可能帮你们不少忙。”
“你的条件?”
谢倾妍红唇轻扬,眉目上挑:“很简单,南部的市场我看上了。不过最近因为沐家的原因,我想有动作也不行,这也导致我在这边安排的人手遇到的问题不小。”
“行了,帮衬小辈也不是什么大事。”林无过豁然开朗,爽朗大笑道,“小妍啊,以后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那我先不打扰您了。”
“好说好说。对了,住院部在后头,找不着路的话保安亭有人带路。”
“好的。”
住院部。
席父席母离开后不久,一个不速之客敲响了席释景所在病房的门。
显示屏上,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提着果篮站在门外,明明一身书生的气质,却站姿轻佻无形。
席释景将门半开,防备地看着陌生来客。
“你就是席释景?”清越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
“是我。不知牧先生有何贵干?”
“诶咦?你认得我?也是,我这么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国民知名度这么高,即使全副武装有人认得我也很正常……”
牧珣自恋地摘下帽子撩拨着柔软的发丝,满脸洋洋自得的神情。
果篮被放在了柜面上,挨着那朵小桃花。
牧珣靠着椅子,自来熟地对席释景左看看右看看:“受人之托,我来看看你伤势如何。不过我看你除了左手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了。”
席释景不知道该不该夸他眼力好。
正当他无措之际,一块晶莹剔透的牌型佩被抛进席释景的怀中。
牌型佩兰花为辅,朱雀浮雕为主。
“这是有用的东西,你一定要保管好。切忌丢失!一定要随身带着!”
牧珣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席释景把这看着不俗的玉佩给收藏起来,永落尘垢。
玉佩有些冰凉。
席释景指腹轻轻落在玉面上,眼中情愫上涌。
“是和后续任务有关吗?”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冒着被狗仔拍的风险来找你。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方便说?”
“唔,也是哦。反正这玉佩你收好,日后大有用途。我还要拍戏,先走了。”
“慢走。”席释景将他送到了门口,掌心包裹住那块神秘的玉。
走廊归于冷清。
席释景把玩着玉佩,准备回病房收拾一下。
“景哥。”
“小妍?”
谢倾妍站在门外看着昏睡的陆知屿,眼中尽是疼惜之色:“我听说伤害他的人,是苏寻义。”
席释景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颔首以表同意。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卧底,沐家安插在警局的卧底。”
这是特情局里每个人都知道的。席释景这一番话似乎说了却又没说,让谢倾妍有些头疼。
谢倾妍想问的其实是苏寻义的归属,不过现在看来,席释景并不打算多说。或许是因为席释景自己也不清楚,也可能是席释景心知肚明却选择缄口不言。
“算了,你真不想说我也撬不开你的嘴——沐家那两个怎么样了?”
“听林局的描述,高昊擎被鉴定当场死亡,罗琪候医中途离世。救护车到的时候,他们两个被异类啃食的地方已然腐化。”
“啧,真是可怜人。本来那天应该是他们的婚礼吧?我连伴手礼都备好了,结果沐国时给我整了这么一出。”
谢倾妍撑着下巴看着陆知屿的睡颜:“网上现在关于异人类的话题可是褒贬不一。之前沐国时在的时候,不是还联合上面的建了个什么反异小队嘛,那小队貌似被解散了。”
“不排除有第二个沐国时。”
“第一个沐国时可是失败了的——景哥,如果人异抗争的火烧到了你的面前,你会怎么选择?”
席释景收回目光与她对视:“我是人类。”
“可你们特情局存在的意义,真的只是为了消灭那些作恶多端的异类吗?之前可是有个被压下去的小道消息……”谢倾妍含笑道,“疑似异人类的顾问小姐。”
席释景面无表情地陷入沉默。
他当然质疑过“特殊情况调查局”和“京城特情研究所”的存在。
一个听起来无比荒诞却偏偏得到国家认可而合理存在的部门,如果仅仅是为了消除异类带来的危害,那为什么又要在最后这一次行动,引来那群所谓的“异界巡查队”的人?
白玖桉来自特情局总局,却也来自异界。
一个异世来客在人间掀起了轩然大波,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