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缠绕住人体脆弱的脖颈,散布于四处的血液包裹着了人们的恐慌。
在面对强势而恐怖的异类时,特勤局成员居下风。
此刻他们都躲藏在掩体后,气喘吁吁地准备着下一轮反攻。
柳随风终于感知到了同族的气息,在看到从四面八方涌入的白色烟雾时,他赶忙着急所有队员:“所有人打开气息屏蔽器!”
林无过听话照做的同时也没忘记打探消息:“异界巡查队的终于来了?”
“嗯。”柳助神情似乎有些许忌惮。
林无过顿时八卦之心燃起:“大来头?”
“师梦微,上宫宫主亲姐姐,现巡查队一队大队长,行事乖张残忍。”
看着已经被白烟昏迷的藤蔓,林无过“嚯”一声,满脸惊奇:“有点东西。”
柳随风双眼微眯,眼尾纹印显现:“准备宰杀变异体。白烟三分钟后会消散,届时藤蔓的凶性会更强。”
林无过皱眉:“怎么回事?”
“不是说了吗?行事乖张残忍,我想她一开始是想直接把这里夷为平地。”
“她不是白小姐请来的吗?”
柳随风哼笑一声,掌心凝聚漩涡的同时,目光落在林无过身上:“所以你该庆幸是我家小姐请来的,以后一起合作,就得你们自己磨合了。”
“‘以后’是什么意思?”
一道风刃将藤蔓四分五裂,金碧辉煌的大厅缀满红色珠宝。
“请巡查队来,一是为了在暗鎏来人时保护你们,二则是为了给你们打个预防针。”
吊灯在恐惧而颤抖,皎月为昊天不吊垂泪。
罗琪抱着温热将逝的躯体泣不成声。
她俯身亲吻自己手指双戒,与怀抱中软弱无力的手紧紧交握,似要将那同样凝结着誓言的手融入自我的骨肉。
双腿明明已经被啃食得深可见骨,她却仍然用手臂撑着自己站起来,拖着残破的裙衫,用瘦弱的肩膀撑起爱人的躯体,向着混乱行进。
这五年,罗琪的密友并不是没有让罗琪放弃高昊擎,毕竟一个满心眼只有功利的男人,已非初见的良配。
可她回答:“我从来都知道他的野心勃勃,可我自甘与他赴死。”
也是那一次,罗琪成了朋友口中的恋爱脑。
拖着蹒跚步履,罗琪苦笑着看向被夜色吞没的最后一线暮色,满是血污的脸绽放了近些日子以来最真切的笑容。
她早已无清白身——她害了人命,失了道德。
她不可能再独善其身。
绵绵细雨蒙蒙夜色,脏污流进下水道,罪恶看似已被洗涤。
黑雾从平滑的镜面升起,幻化成一只只眼睛形成包围圈。
苏寻义看着这堪称梦一样虚幻的一幕,内心忐忑。
冷汗没入了衣领。
他开始怀疑特情局的执行能力,还有那个人给他推荐的所谓天才的真实性。
凝实的独眼贴合在沐国时的肌肤上,那本来飘渺的东西忽而变得鲜活。
苏寻义眼睁睁地看着那堆眼睛眨动,然后消失。
“这是什么?”
沐国时拉住苏寻义的手,一个眼睛出现在苏寻义的手背上:“神主的烙印。有了钥匙,我们就能去异界了。”
苏寻义心头涌上一股恶寒。
镜子在不断扭曲扩大,粘附在墙壁上,逐渐形成一道大门。
“快走,异能失效装置维持不了多久。”
随着身躯被寒凉的雾气包裹,沐国时的笑容在不断扩大。
自得、激动、期待……各种称得上美好的情绪从沐国时的每一寸肌肤里渗透出来,在散发着恶臭的皮肉中慢慢逸散。
强有力的脚步声响起。
由郝临池带队的一批人马持着枪械成功拦截到了沐国时和苏寻义……的背影。
郝临池如今已经能够接受洞察之眼的存在,或许是心境的改变,他能看到的东西变多了。
也正因如此,他成功观察到了仪器无法探测出的沐国时的方位。
可是他来晚了一步。
沐国时侧头挑衅地讥笑着他们的不自量力,而后消失在了通道。
苏寻义听到了一声呼喊,插在衣兜的双手微蜷,他没有选择回头,义无反顾地踏入了漩涡。
回头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奢望。
如果再早一点,结果或许会不同。
大门消散,镜子掉落在地。碎片落了一地,如覆月光。
大门之外,别有洞天。
开满艳丽娇花的大桥自二人脚下延伸至不知名海域的深处,白骨堆叠而成的桥身泛着森森阴冷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在大门的背面,浓稠海雾遮掩住了蔚蓝海域,拥有蛟龙之姿的宏伟长桥自雾中折断。
这似乎是断桥。一座断桥屹立在海面上,细思极恐。
“这是异界?”苏寻义不解发问。
他感觉到有凉气从脚底升起,一节一节地攀上他的下肢。
沐国时显然也不知道。
“那人跟我说,走过镜子就能到达异界。或许,过了桥就到了。”
变故陡生。
脚下长桥忽而消散。
突来的失重感让沐国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戏耍,他拉住苏寻义的臂膀,准备将其当作垫背。
海面上沸腾的泡泡争先恐后地侵蚀着苏寻义的衣服。
苏寻义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融化。
然而生死之际,一阵白烟包裹住苏寻义的躯体。
他消失了。
而沐国时沉入深海,目眦欲裂地看着长得歪瓜裂枣的异类将自己环绕。
那瞬间形同枯木的手伸向遥不可及的海面,口中吐出无声的呼救。
两道身影相继出现在半空。
火光映亮了整片海域,一座跨越海域两端的大桥矗立不倒。
“他真的被送回去了?”师梦微看着平静的深海,发出疑问,“这下面可都是凶兽,未必会放过这难得的口粮?”
“他身上有暗鎏的眼睛,凶兽不敢贸然行动,这缓冲时间足够他回到人界。”
师梦微会心一笑:“那另外一个人呢?你真的放心一个人类待在那?他真的能够做到他的承诺吗?”
白玖桉看着几乎裂成两段的长桥:“他落在了一念桥的天镜。”
师梦微看着白玖桉口中的一念桥,心中也有了答案。
这个世界除了人异两界,还有独立于两界之外的两大组织,一个便是隐露苗头的暗鎏,还有一个是隐世的上古家族。
上古底蕴深厚,实力之雄厚足以超越异界,故独成一方雄主。
暗鎏虽为新秀,却因以欲念为食,实力突飞猛进,近些年有与异界并驾齐驱之势。
四界分足鼎立,互不干扰。而过去人异往来唯一的正规通道,便是一念桥。
一念桥连接呈阴阳的善恶两极。一极为代表善的“天镜”,一极为代表恶的“堕域”。往往入桥的位置,便是初次的检验。
桥身跨越的无名海域下潜藏着许多穷凶极恶的异兽,因作恶多端而被上古镇压于深海,永不见天日。
“卧底心狠到他那种程度,梦微我啊,都叹为观止。”师梦微晃着烟杆轻佻地靠着白玖桉,“人界那边只差收尾了,反正您还要回去,替我整个队?”
“你这甩手掌柜当的愈发熟练了。”白玖桉乜她一眼,含着浅笑的面容看不出责备。
“好祖宗,你都帮了我八百次了,不差这一次,回头我让小老二给您供奉新出的点心。”师梦微俏皮地送上飞吻,瞬间不见其人只闻其身,“我还约了帅哥吃饭呢,可不能迟到。”
白玖桉笑着目送她离开,深深看了一眼远方若隐若现的塔尖,隐匿了身影。
咖啡馆。
沐安宁素来是雷厉风行的性格。是以,在等到白玖桉落座后,对于自己的目的直言不讳。
“白小姐,你能带我去异界吗?”
白玖桉温润的目光带着探究和审判,势头显得更强势,语气虽一如往常轻柔,却也带着隐隐可察的威压。
她抬眸观察着对座之人的眉眼,从沐安宁那高贵傲气的面容间发现了几分端倪:“沐小姐,我需要理由。”
“我要为我的家族复仇。”沐安宁直言,“家父虽好财,但倘若没有暗鎏,我不至于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弑亲屠家之仇,我要报。”
“我知道我的父亲贪财好利,即使没有暗鎏,他的手也不会干净。”沐安宁微顿,深呼吸一瞬方才接着道,“但一码归一码,我的父亲已为了他的罪孽终身监禁,暗鎏这个幕后主使却毫发无损,我不甘。”
白玖桉并没有立刻给予答复。
沐安宁看着对方神情,知晓对方是在衡量自己的价值。
“即使无功而返、面临死亡、面临被不知情的人判上‘叛徒’的罪名,你都不在乎吗?”
“在乎。”沐安宁喝了一口咖啡,淡然回视,“但我更在乎我的家人。”
“暗鎏可不是异界。它的老巢在荒芜之漠旁边,并被足以将你腐蚀成白骨的沼泽环绕。”
沐安宁听到这里也明白了白玖桉的意思:“只要有接触的可能,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外围人员,我也愿意。”
“我送你入通道。你沿着一念桥的白骨路走下去,在桥末端有一所奈何茶馆,若你能得到茶馆馆主的认可,你就能得到许可证。”
沐安宁双手握拳,紧张地询问白玖桉:“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放弃你自己。”白玖桉微微俯身,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搭在了那紧握的拳头上。
白玖桉轻柔的声音在沐安宁的耳边响起。
“以后你就叫鹤枝,你生于古村落,有一个叫贤雲的孪生妹妹。”
“你因为异能失控跌进时空洪流,以至于长达百年杳无音信。再次醒来,你只有这些模糊的记忆。你孤身一人出现在了那座长满彼岸花的长桥上。”
沐安宁微微张大眼,她尽可能平静地提出自己的问题:“我有几个问题。首先,我没有异能。”
白玖桉收回手,一个红色的朱雀印记在那白皙的手背上一闪而逝:“这个足以混淆那群人的感官,必要时刻,也会保护你。除非我离世,否则这个印记会一直存在。”
“那暗鎏不会有他们自己的标记吗?”
“会有的,但是不会被察觉。”白玖桉忽而想起什么,看向沐安宁,“只是会使你的身体存在虚弱期,一般在每月中旬,持续两天。”
“我可以接受。”沐安宁松了一口气,“那你口中的鹤枝和贤雲?”
“一对孪生姊妹。鹤枝已经消失了,你可以借用她的身份行事。”白玖桉清淡的语气似乎带着哀伤。
“是因为鹤枝姑娘和茶馆馆主有渊源吗?”
“嗯。”
“那我不就暴露了?”
白玖桉看向窗外昏黄光影:“你和她很像。”
一样的高傲,一样的愚忠。
沐安宁微愣,心中大抵有了思量。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沐安宁看向白玖桉,目光坦然却带着恳求。
“如果我不幸卧底失败,可以把我的尸体带回来吗?”
那双棕眸微颤,似有水光,似淬冷冰。
“我答应你。那里会有人等你的,希望你们合作愉快。”
沐安宁眼眶微红,她略急促地起身,含笑辞别了白玖桉。
那微卷的发丝在冷风中摇晃,长长的衣摆似忆中人飞扬的裙摆。
“鹤枝……”
不知为何,白玖桉忽而出声喊住了前面的人。可惜风雪迷眼,长车驶过,忆中人和眼前人都已没了踪影。
一个墨蓝长袍遮身的人站在阴暗的角落出声。
星纹覆盖了他的衣袍,也遮盖了他的脸颊。
独独露出墨蓝双目,其间星汉流转。
白玖桉抬手唤出通道,站在空间里和来人两两相望:“先知怎么出山了?”
“占星楼修缮,我无事。”男子冷沉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赋予名讳?那是你的忌讳。”
“那现在这个忌讳可以消失了。”
被唤作“先知”的男人皱眉看着白玖桉,不算赞成的开口:“你过于冷静了。”
“先知,她是唯一计划外的变数。”白玖桉怅然开口,眉眼夹着浅浅伤意,“我只能冷静。”
先知似乎对这个话题丧失了本有的兴趣。他低头看向白玖桉的右手:“手怎么回事?”
白玖桉看了看有些僵硬的右手,唤出火焰驱散那些寒霜:“反噬吧。”
先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唯有眉心几不可察的凸起的弧度,昭示着他算不上平和的心境。
“走吧,该做的都做完了。我们也该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了。”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通道。
夜色晕染一抹长而淡的绯红。
失序的心跳声忽而响起,骤然睁开的温润的棕眸缓缓看向了窗外苍穹。
蜂拥而至的医生挡住了他的视线,纯白遮掩了绯红。
由于有异界巡查队的人帮忙,特情局这次的全体行动可以说是大功告成。
不过受伤的成员也不在少数。重伤的早早送医,轻伤的自己糊弄了事了,便跟着大部队去吃饭。
包厢闹腾得很。
“欸,林局,巡查队都什么来头啊?一个个的手抬一下都能召唤神龙了!”
“对啊对啊,有个水龙头老兄救了我好几次,后来干脆就薅着我一起行动了哈哈哈哈。”
“我那还有个点金石老妹,那‘唰唰唰’几下就把那大藤蔓砸成金子了!老飒了!”
“要还有机会,真想再体验一次!”
“对对对,我好想柳助带我飞!那风刃镖看着真炫酷!”
“对啊对啊……欸,柳助呢?”
林无过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空隙,赶忙将说话的主权抢了回来:“来来来都安静,都让老头我说个话。”
“首先这次任务你们与异界的初次联合行动,效果不错,再接再厉。”
“其次,你们柳助和白顾问有点事需要回去,或许等个三年五载你们柳助会回来看看你们有没有长进。”
“最后,哪个小兔崽子抢了我的豆腐!”
“是他是他就是他!他说水龙头的时候趁机扒走的!”
“人赃并获!林局,快!罚他!”
“没错!罚他拖厕所!罚他请客!”
被三五个人压在桌上不得动弹的小兄弟怒嚎一声,骂骂咧咧道:“老子请你去厕所吃信不信!都给我起开!一个个壮得跟头牛一样!滚滚滚……”
“那个……什么叫再接再厉?我们和他们还有以后吗?”
说话的人头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拳。
“说话不要含含糊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有多爱呢!”
“呃,那、那人类和异人类还有以后吗?”
又是一拳砸头上。
“说话不要产生歧义,不知道的以为世界末日了!”
“那……还有吗?”
“吃你的去……”
呷酒的林无过喟叹一声,目光悠悠看向窗外暖黄街灯。
长街冒出了三三两两的人,寒暄与闲谈的声音盖过了冬雪的落寞,斜长的身影像是人类依旧长远无限的未来。
男士靴踩碎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玻璃珠,刺耳的摩擦与细碎的破碎声折磨着耳根。
“接下来怎么做?”一个黑袍人站在来人身后低声询问。
那双眼眸映着万家灯火,绚丽灯光融入那深情阴冷的目光。
“这个游戏场我已经玩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