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离人思归新人来

陆知屿哑然,甚至可以说有些心虚。

林无过长叹一声,拍了拍陆知屿肩膀:“你看,你并没有自己口头说的那么宽容。对于白玖桉利用席释景和她淡漠的态度,你仍然是生气的。”

“不管你说的是气话还是真心话,你确实是伤害了她。白玖桉确实是冷漠的,她秉持的态度或许是令人恼怒的。”

“但是小屿,你知道吗?很多时候人们对于生命的流逝所展现的情感都不过是昙花一现。”

“青致的一个女生在全校师生面前跳了楼,人们何尝不是震惊?但你今天再去学校里面走一圈,你会发现所有人都不会记得杜娇这个人。”

“他们仍然按照自己的生活轨迹,在这个混乱却有序的社会活下去。或许他们会在某一时刻想起杜娇,但没有人会再次对她感到惋惜,更多的,是把她亡当作饭后谈资。”

“世界不会围绕一个人转。一个人、两个人甚至几十人的死亡,对于这个几十亿人口的世界来说,不过洪流一涓。”

林无过看着沉默落泪的陆知屿,终究还是决定狠下心肠:“小屿啊,我知道每个人的思考方式和认知态度大相径庭。但是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句,世界就是双面的,人也是。”

“每个人的过往经历不同,你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怀有像你一样高度的共情能力,你也不能要求一个人完完全全从里到外都是无瑕的。”

高昊擎所说的话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陆知屿的脑海。

高昊擎说的没错,陆知屿想,自己就是一个被束缚在城堡里的人。

高塔之外的罪恶无法渗入他的生活,因为他有人保护。而泡在蜜罐里的他,成为了单纯到愚蠢的傻子。

而他还不自知。

林无过和陆知屿相对无言片刻后,高跟鞋踩地的声音自夹道传来。

来人穿着西服,卷发高束,眉目冷傲,举手投足都彰显着贵气。

“林局,陆先生,我是沐安宁,今天来贵局报道。请问我是哪个小组?”沐安宁面对二人丝毫不怯场,对于自己的来意直言不讳。

林无过的愁眉苦脸一下消散,他乐呵呵地起身和沐安宁简单握了个手:“不愧是沐大小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沐安宁勾唇反驳:“不好意思林局,这个头衔不适合我。林局以后叫我小沐就行。以后烦请您多关照。”

“好说好说哈哈。正好二队三组缺人,前锋和顾问这两个职位都挺适合你,你自己选一个吧。”

沐安宁不假思索:“我选前锋。现在就去组长那报道吗?”

“对,让小屿带你去。”

其实沐安宁来时已经看过区域地图了,所以按理来说她不需要旁人带。不过她正好有事相求于陆知屿,于是没有拒绝。

陆知屿擦了擦眼睛,起身带着沐安宁出去。

今天大家都忙着收尾工作,所以无论大厅还是过道都没有什么人。

“陆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先说说。”陆知屿擦了擦眼睛,没有回头。

沐安宁指甲点了点下巴,思索一番措辞方才开口:“你们那位顾问是异人类对吧,我想见见她,可以给我她的联系方式或者帮我约一下她吗?”

“不可以。你不会想让她帮你家度过难关吧?”

沐安宁哂笑一声,犀利的目光扫视了陆知屿一眼:“这么多年你还是那么愣——我才不会包庇我父母的罪行。”

“他们做尽肮脏事,害了许多无辜人的性命,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沐安宁眼神坚毅,不带丝毫同情,“话说回来,我到底能不能见你们顾问?”

陆知屿步伐一顿,过了数秒才缓缓开口:“你早来一天还能见到……”

沐安宁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批穿着深红色制服的人把整个大厅包围了起来。

那是前几日新出的一个部门——反异部。

顾名思义,反对异人类。

为首领队看见陆知屿,几步上前展示证件:“我们是反异小队的成员。昨日我们接收到了匿名举报和与异人类同区的居民的反馈,贵局成员白玖桉已被证实是异人类,还请贵局协助我们工作。”

那边林无过已经发现异常,正赶过来。

这边的陆知屿则没那么好的脾气了。本来近期一堆事就让他够烦了了,现在还来个劳什子反异组织火上浇油。

陆知屿气极反笑,抬手抢过对方证件浏览了一遍:“哟,什么犄角旮旯蹦出来的组织啊,也敢来找我们特情局要人?你们是有国家审批还是有政府公证啊?”

队长见他不配合,眉头紧皱,一脸气愤:“都是同事没必要撕破脸吧?”

陆知屿将对方证件甩了回去,低压的桃花眼满是戾气:“你们有脸吗在这和我谈脸?异人类是偷你家大米了还是刨你家坟墓了,让你们这么忌惮?”

“你无理取闹!全城人都知道异人类在做人体实验,搅得全城不得安宁。上面已经下达命令,凡是异人类,不论身份,全部逮捕!”

队长似乎不想再与陆知屿纠缠,转头看向手下,肆无忌惮地下命令:“全局搜查!”

大抵是没料到陆知屿一副不经事的样子能有违反规矩拔枪的胆量,等到子弹穿透了玻璃展台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动作。

“不好意思,我最近非常上火。”陆知屿将对方的枪握在手心把玩,不经意间看到了编号,不由得讥笑出声,“沐家给你们上头多少钱了?不过我看钱应该不多,不然京研那一群人怎么没被你们收买呢?”

“怎么,你们背后有人就肆无忌惮了?那我们顶着国家的名头,把你们这群和沐家狼狈为奸、疑似与不良异组织有往来的人逮捕了,是不是也可以?”

林无过是此时赶到的。他仍旧是笑眯眯的模样:“诶呦,有失远迎啊。不知到你们领导是哪位啊?我打个电话求证一下应该不介意吧?”

“也不是我吹嘘,我呢,多少也和上面有点关系,我的直系领导你知道是谁吗?”林无过笑着指了指天,“所以啊,回去告诉你们领导,我们特情局的人他别想染指,再来一次,我直接上报把他老家都给掀了。”

沐安宁看着两个人仗势欺人,却没有说话。

她认得那个队长,三年前和她父亲私下有过来往。

等把人赶走后,陆知屿愤懑不平,不愿说话。

而林无过则笑着用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诶呀,让小沐见笑了。但这坏人确实不是我们白顾问,总不能让人被逮了去平白遭罪。小沐意下如何?”

沐安宁听出对方的威胁,只是撇过头冷哼一声。

林无过他们对沐安宁不信任很正常。谁叫她的父亲现在是个恶贯满盈的人。

报春鸟遨游于空,岁月留痕。

玉江之上有清清涟漪,水中倒影涕零如雨。

一个头发微长半扎的男生蹲在玉江江岸边,他的左手戴着一条不太新的红绳,不算细腻的手正轻轻抚摸着摇晃的风信。

红绳有两条,出任务期间他自己织的。现如今,就只剩一条陪着他自己了。

“谢谢你。”男生回头看向浓郁树荫下站着的人,“谢谢你帮了她。”

白玖桉透过湿润的雾气看着对她满含感激的男生,心中不解:“何出此言?”

“娇娇她其实很胆小也很怕疼。她很娇气,根本不是能吃苦的小孩。”杜鼎福看着眼前流逝的江水,心中忧伤,“她第一次被欺负的时候肯定很疼,我想娇娇会躲在被窝里哭上一宿,她那时候肯定给我打电话了,可惜我不在服务区……”

“娇娇吃不得苦,她却忍了一年又一年——你知道为什么在她跳楼之前,她的执念是高考吗?”

白玖桉自然不知。

杜鼎福笑得悲戚:“因为我离家之前跟她说,我可能会去流浪,但无论如何,等到她高考那一天,我一定会出现。”

“但是忍受欺负的代价太大了。她的日记里每一页都是不甘与委屈,她早就想解脱了,却因为我的一句话等到了今天。”

“但是她没有等到。”

“因为你救了她。”杜鼎福握住书包肩带背在背上,“从她等不到我的回应的那一天起,她等待的就不是我了。”

“她等的,是一个愿意救她的人。”

杜鼎福向白玖桉鞠躬道别。

他决定背着杜娇留下的日记去看看大好河山——那是杜娇在给他的遗书中写到的。

杜娇写的是:哥哥,如果可以,带着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他已经违约了一次,就不能再违背和杜娇的第二个约定。

徒步者转身之际,丛林中忽而窜出一只野猫,它蹭了蹭徒步者的脚踝,和他一起离开。

一大一小的身影在逐渐变小,直至融入了玉江一隅。

白玖桉垂首不语,直到耳边传来轻轻的铃铛声,她的眼神才复清明。

“贤雲,你来了。”

“姑娘。”身着汉衣冠的姑娘不知从何处走出来,几步上前站在白玖桉的身边。

明明白玖桉依旧是那副冷清清的模样,贤雲却是心疼地握住白玖桉的手:“这人间一趟,你就当是看了一场戏罢。他们看不破你,便不叫他们看了。既是被误了心意,我们又何苦再留恋这人间几两风?”

白玖桉泄气似的抱住了贤雲,垂落的乌丝掩住了那双清冷的眉目:“舒卷,我想家了。”

“白将军他们自是也想着你的。好姑娘,此番回去,我陪你一同祭拜他们可好?我将你受的委屈告诉将军,让他替你讨个公道。”

贤雲抚摸白玖桉的发丝,满腔义愤。

“嗯,你陪我去。”白玖桉任由其揉着自己的头发,轻声细语道,“我还有你们。”

“舒卷还道姑娘出来一年忘了你我情谊,忘了族中人。”贤雲嗔怪道,“姑娘从未无家可归,等这边的任务收尾了,姑娘也就能回家了。”

白玖桉留恋挚友怀抱几息,方才退出贤雲怀抱。

在离开之际,贤雲忽而回头:“桃花园我还藏着几坛酒,回头我们趁长君不在的时候放肆一顿。”

“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阿瑛。”

“我不会忘的。”白玖桉含笑送别她,心中郁结已然消散。

草木窸窣之音响起,风擦去了天空那抹红霞,也擦去了守望人嘴角的笑意。

某处山林,一个影视团队正在取景。

亲自掌机的导演身边坐着个容貌昳丽的男人。

“小牧啊,真的急着离开?”

“嗯,从这里赶去榆城至少要一天半。再不启程就晚了。”

“好吧,那你快去快回啊。”

牧珣笑着别过,转身后带着经纪人离开。

车上。

经纪人见没了别人,开口问道:“这慈善晚会你非去不可吗?沐家最近被谢家针对得厉害,而且有些风声导致沐家最近风评并不好。你干嘛非得去凑个热闹?”

牧珣把玩着手机看向窗外山云溪木:“没办法,我姑姑也去了。离家这么久,我还是很想亲人的。”

“你姑姑?你不是孤儿吗?”经纪人不解。

“哝,但我有位义父,我义父的妹妹也算我姑姑啊。”牧珣眼尾噙着笑意,神情温柔。

经纪人打着方向盘,眉梢一挑:“看起来你很喜欢你姑姑——别误会,我说的是亲情的喜欢。”

“当然,我姑姑可是很厉害的,也很护短。你要是敢欺负我,我让我姑姑揍你。”

“哟哟哟,你还骄傲上了,啧啧啧,一个大影帝这么小孩子心性……”经纪人打趣了一番,又话锋一转,“你昨天私下里和水家老总见面了?”

“昂,见了。”提到水家,牧珣的眼神冷下去。

经纪人想着水家的地位,不由得担心牧珣:“他没为难你吧?”

“叫我等着被雪藏算为难吗?”

话音刚落,牧珣整个人往前扑。还好他系了安全带,要不然这一个急刹车下去他就见不到今天的月亮了。

“我去,你要谋杀我啊?”牧珣劫后余生地拍了拍自己的心脏,一双龙眼尽是震惊,“小心我叫我姑姑打你啊,你再这么开车的话。”

“啊呀姑宝男你先别说话——什么叫被雪藏?你得罪人了?你什么时候得罪的人,我现在去道歉赔礼还来得及吗?”

“哎呀别急啊……”

经纪人感觉自己要疯了。都大难临头了当时人还保持一颗平常心安慰他,到头来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昨晚见了水家老总得罪的。我不过就是想来个忘年之交嘛,谁知道人还恼羞成怒了。”牧珣瘪瘪嘴,在车子重新发动后看向经纪人,“还有,我姑姑说了,不要随便给别人取绰号,如果没经别人同意,这是不礼貌的。”

“姑姑姑姑,你去当只咕咕鸟算了。”经纪人烦死他了,“那你之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退圈呗。”

“你说的轻松。到时候一堆莫须有的罪名砸下来,我看成了过街老鼠后你怎么活下去。”

牧珣嘻嘻笑着打开手机的游戏:“诶呀,老朱,要是你过不下去了我到时候来接济你嘛。”

朱新咬牙切齿地看着前面道路:“你怎么又发疯?全球就这么大,你躲哪里去?”

“你也说了全球就这么大,又没说全世界——我快被杀了,你先别搭理我。”牧珣刚说完,屏幕就灰掉了。

“唉,你说我姑姑知道我被你们带坏了,会不会教训你们啊?”

“哈?你是不是搞错人称了?还有,什么叫被带坏了?你不嫖不赌不偷漏税,哪坏了?”经纪人再次不解。

说实话,朱新第一次见到牧珣的时候,确实是觉得很奇怪。

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小屁孩,才十四五岁就一副翩翩君子,清冷出尘的模样。一言一行都拘谨有礼,跟电视剧里演的古代人一样。

那时候朱新生怕这小孩说话说的好好的就又给他作揖——小屁孩当时实在封建得令人头皮发麻。

然而在朱新资助牧珣读完大学后,再次见到牧珣,这孩子就从神仙变成了泼猴,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后来牧珣进了娱乐圈,兢兢业业十多年终于得了大满贯,给了朱新一个大大的回报。

正当他欣慰,牧珣的声音贱兮兮地传过来:“我第一次吃甜点以外的零食、第一次说骂人的话、第一次玩游戏、第一次动脚不动口……都是你教的。”

“我义父其实挺严的来着,尤其是君子风度,强调的贼多。”

朱新汗颜:“你义父还有你姑姑凶不?”

“安啦,他们很讲理的啦。”

朱新松了一口气。

“欸,老朱,榆城有没有不错的甜品店?”

“你这个月已经吃过了!”朱新愤愤地说。他就不明白了,这孩子怎么对甜品这么念念不忘。

“诶呀,我给我姑姑带的。我姑姑就喜欢那几口甜品。”

“我到时候给你买。”

“成……我怎么又死了?我果然很讨厌猴子!”牧珣哀嚎一声,缩到椅座上闷不做声。

大概是忽然看到手机里的倒影,牧珣“唰”一下起身:“完了。”

“祖宗,你又怎么了?”

牧珣指着自己五彩斑斓的脑袋,像机械一样看向朱新:“我头还是个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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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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