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国时自局长办公室离开后，回到了车上。
车内暖风并没有使他的怒火消歇。
将拐杖放置在一边，他环胸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半晌，他开口对着副驾驶的人说话：“让高昊擎和罗琪回主家，我要见他们。”
“好的。”副驾驶座的人是沐国时很信任的助手——张无间，“家主，谢家那边最近动作不小，他们分部最近抢了我们南部几个项目。”
“先让他们嚣张几天。”沐国时捏了捏眉心，满脸疲态，“那两边怎么样？
“我们的私自行动已经暴露了，特情局不出三天应该就会整理完所有证据。暗鎏那边没什么动静，可能没听到什么风声。”
不知想起什么，沐国时的眼神变得阴鸷：“周立德呢，还没联系上？”
“没有。我已经让技术人员追踪了，一个小时内能出结果。”
沐国时冷冷笑出声，眼中恨意迸发：“抓到之后先带他来见我，特情局和督察组那边你们尽量拖几天。”
“好的。”助手在停车场停下车后，说起了最后一件事，“家主，慈善晚会真的要提前吗？高少爷和罗小姐的原定婚期不是三天后吗？”
沐国时在司机打开车门后，拄着拐杖下车。
他脱口而出的话语，和外头降温后几近零度的天气毫无差别。
“他们背叛了我、搞砸了我的任务，能不能从我的处置下活下去都还是个问题。”
“张助，别忘了你的上司是我。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
张助低下头应了声，碎发下的双目微光闪烁。
春寒料峭，生息不掩。
高昊擎带着罗琪来到主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
他感觉到了身旁人的颤抖，心疼地伸出手牵住她，试图用同样冰冷手去温暖和他一样的人。
“没关系的小琪，还有我。”
罗琪往日很喜欢双马尾的发型，青春靓丽的发型确实很适合她。不过今日，她只是低束发丝，未作任何装饰。
她的眼下有些青黑。
“昊哥，我想离开。”
“见了姑父我就带你离开，小琪，别怕。”
高昊擎压下心中慌乱，在玄关处安抚了罗琪一会，方才牵着人去客厅。
“姑父。”
“家主。”
沐国时对于罗琪一向苛刻，即使高昊擎与罗琪已经订婚甚至婚期在即，他仍然要求对方叫他“家主”。
“知道我叫你们过来是为了什么吗？”沐国时双手叠在拐杖的把柄上，神情傲慢。
“对不起姑父，我们又失败了。”高昊擎率先说道。
沐国时冷哼一声，眯起一双眼打量着两个人：“以前那些需要百分百保密的任务你们两个都能完成，偏偏这两次大任务错误百出。我很难怀疑这不是你们的能力问题，而是态度问题。”
“姑父，我们是一家人，我肯定站在您这边，所以绝不是态度问题。我和小琪就是不适合这种大型任务，请姑父原谅我们。”
沐国时看着以保护姿态站在罗琪斜前的高昊擎，脸上攀上一层笑意：“好啊，我原谅。原谅的代价，就是取消你们的婚礼。”
生在沐家，婚礼不仅是形式，也是一纸结婚证的开门锁。
没了婚礼，他和罗琪没有可能领证。
除非他们私奔。
高昊擎大惊失色，一时忘了礼节：“姑父！”
罗琪白了脸色，手心的肉都快被戳烂了，她也还是一声不吭。
为了这个婚约，罗琪和高昊擎求了七年。
七年前，他和罗琪成为了恋人。
本来谈恋爱伊始，他是准备两年之内就和罗琪举办一个婚礼的。
可是沐家大小姐违逆了父母对她未来作出的一切规划，选择独自出门闯荡。她丢下的烂摊子，被高昊擎这个没什么关系的人接手。
高昊擎一开始是不理解的。后来姑姑找到他，告诉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高家，也是为了高昊擎自己。
“姑姑，为什么要选择我？”
“昊擎，我也不瞒着你了。自从跟了你姑父，我们家便开始接受了一些道上的生意，我们家和你姑父家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印象中，姑姑很无奈地告诉自己：“昊擎，如果你选择放弃培养机会，未来你将没有保护家族、保护爱人的能力。”
“为什么？我没有参与过你们的勾当，我很清白。”
“不，生在高家，牵扯上沐家，你就不是清白人。”沐家主母眼含悲戚地望向窗外飞鸟，“在我嫁进来的那一刻，我们家就不再清白了。”
“昊擎，你必须成为沐国时手下合格的继承者！你只有站在最高峰，才能护好你想护的人。”
高昊擎从回忆中脱离，目眦欲裂地看向总是高高在上的沐国时。
他和罗琪本来是一对平凡而恩爱的情侣。他们早该在五年前，他们就能够拥有自己的小家，他们能够像别人所说的那样“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可命运弄人。
就因为沐国时的贪婪、就因为沐国时想做人上人的梦，他和罗琪对未来的规划全部被打乱。
一个给爱人婚礼的承诺，被拖了一年又一年。
高昊擎扪心自问，自己耽误了罗琪一个七年，罗琪又有几个七年可以和自己耗下去？
这一天，高昊擎第一次生出了逆反心理。他不想再争一个让沐国时刮目相看的机会，他不想再做姑姑在沐家稳固地位的工具。
悔意迟来了七年，再恩爱有情的人，也耗不起第二个七年。
“我不干了！”高昊擎与罗琪十指交握，让罗琪不再伤害她自己的手心，“你不同意我和小琪办婚礼，那我们也不听你的命令！”
“你有反抗我的资本吗？”
高昊擎红着眼冷哼一声，勾唇讥讽：“那您有反抗谢家、反抗政府、反抗国家的资本吗？姑父，你只是榆城南部的人上人，你不是人界的人上人！”
“你以为自己和暗鎏那罔顾生命的组织合作，自己就能一步登天吗？我实话告诉你，光是一个总局来的顾问就能把你碾进尘埃，不见天日！”
“就算姑父你真踩了狗屎运成功了，单单放眼你背后躲着的五大家族，事成之后，你又能从那些豺狼虎豹口中夺得几两残羹果腹？”
沐国时瞠目而视，大掌一拍，引得家仆心惊胆战：“你个混账！你和你表姐一样，就是白眼狼！高昊擎，你不过就是我的走狗，我要是被捕了，你也别想好到哪里去！”
“我是你的走狗，你不也只是那些大人物踩在脚下的过河桥、暗鎏看不上眼的走狗？被捕就被捕，反正我们比你活得久，我们熬得起！”说完，高昊擎拉着罗琪往外面跑。
“给我拦住他们！”
高昊擎看着蜂拥而上的保镖，眼神一凛：“我好歹也是二大队的总队长，让几个保镖拦我，也太看不起我了。”
比起他展示在席释景他们面前的无能暴怒的形象，此刻锋芒毕露、杀气腾腾的高昊擎才是真正的高昊擎。
十几个强健壮硕的男人在高昊擎和罗琪的攻势下变成了棉花，接二连三地瘫在地上，无法起身。
身后的怒骂声不停，高昊擎和罗琪奔跑的步伐也没有停下来。
他们跑出了大院，离开了牢笼，一直跑到了一个关门的小卖部前面才停下来。
气喘吁吁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忽而忍俊不禁。
温和的春光荡漾在他们满含笑意的双眸中，徐徐的清风环绕在他们紧握不放的双手间。
“我厉害吧？”高昊擎抬指擦过鼻尖，臭屁地昂起脑袋。血气充沛的脸上笑意盈盈，一双眼充满着想让对方夸奖的期待。
“厉害！我们队长超厉害！”
高昊擎一乐，捧着人的脸颊凑上去吃了一嘴香。
“奖励。”高昊擎咧嘴一笑，趁着罗琪红脸又牵住她的手，带着人在街道漫步，“小琪，我带你去领证，然后一起去取婚纱吧。”
罗琪一顿，低头看向地板：“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我怕沐家倒台以后我们……我不想你有遗憾——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罗琪好笑地看着他，主动在他额头落下一吻：“我愿意。不愿意的话，我才不会陪你犯傻。”
“其实我昨天偷偷让张助把我们俩的户口本拿回来了，我们现在就去把结婚证领了！”高昊擎牵着罗琪，“然后把我们的礼服取出来，我们去你最喜欢的海边结婚吧。”
“好啊，今天天气不错，说不定我们能赶上夕阳。”
高昊擎看着罗琪开心的面容，心中泛起酸涩。他抱住罗琪，声音哽咽：“对不起，我还是没能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罗琪在他怀中摇了摇头，抬手覆上他的心脏：“我要的盛大婚礼，是心上人只因我而有的怦然心动。”
“你有对我从一而终的情动吗？”罗琪轻声哄着那因愧疚而哭泣的人。
高昊擎忙不迭点头，生怕自己晚了一秒：“有的，我有的。我给了你七年的盛大婚礼，我们还会有下一个七年，下下个七年……我给你一辈子的婚礼。”
“嗯，所以，你没有对不起我。”罗琪主动与他双手交握，牵着人沿着路上铺砖的条纹漫步，“不过一辈子有点空泛，我希望是每一秒。”
“好。我说一个字就过去一秒了，我为你坚持了很多秒——所以，我能要一个奖励吗？”
“什么奖励？”
“今晚我下厨的奖励。”
“好啊，我好久没尝未婚夫的手艺了。”
“瞎说，明明是丈夫。”
白浪亲足，白鸥衔裙。佳人琵琶半遮面，君子抚颊撩白纱。
悠悠白云见证着一对爱侣深情的告白，夕阳是这对爱人喜结连理跪拜的天地高堂，大海是鸾凤宣誓不离不弃的牧师，清风是这场盛大婚礼的观众。
白驹过隙，一晃又过去一天一夜。
多个任务小组经过昼夜不停的联合排查行动后，终于收集了完整的证据，而事情的真相，也随之披露。
以青致中学、中心医院和商业街为三大基地，一场关于人体实验和药剂研发的交易在此展开。
“青致中学前校长周立德利用职位之便与暗鎏合作，定期绑架学生进行药剂实验。并且，周立德通过未知渠道购入傀儡，将其伪造成被害人的模样，混入学生中。这是青致中学多年以来无退学、无转学、无休学现象存在的根本原因。”
“值得一提，周立德的办公室有一个标本室，那里面有研究痕迹。通过比对截获的资料与药剂，我们发现周立德私下有进行其他研究。药效不明。”
“中心医院中有沐家投资成立的实验室，专门负责研发让人体功能异变的药剂，实验体是无人认领的尸体。”
“同时，青致与中心医院都以商业街为中转站，根据我们调取的监控显示，他们每隔一个月会通过垃圾车将实验体转移到他人手上，并从交接人那里获取下一次的实验药剂。”
“最后，我们合理怀疑从中转站运出的实验体，最后都存放在了所谓的地下市场。”
会议室里，陆知屿做完了报告，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幕后主使之一周立德已被异组织暗鎏杀害，而另一个主使则是沐家家主沐国时。”
林无过拿过话筒开始作行动规划：“后天晚上沐家将主办一场慈善晚会，届时由我领着几个代表进入内场捉拿沐国时，其余成员跟随小组组长蹲守在外场，和警方人员协作。”
大堂肃静庄严，人人都在洗耳恭听局长的话语。
忽而有人举手发问：“那万一异组织暗鎏攻击我们怎么办？席大队长被攻击之后，现在还没有醒过来，我们对上岂不是更加没有还手之力？”
“对啊对啊，如果碰上异人类怎么办？京研研发再多的武器，我们也不会是异人类的对手。”
林无过闻言莞尔：“这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我们这次行动，将会和异界的调查部门合作。我们负责人类中的违法者，一旦有异人类攻击我们，他们自然会解决。”
“可信吗？我们跟对方又不熟。”
“对啊局长，万一人家来个背刺怎么办？这几次任务我们也是看出来了，那暗鎏就是想吞并我们人界。我们接连破坏他们两大基地，他们不恨死我们？”
“就是。就算白顾问有保障，那其他异人类呢？我们怎么知道对方哪边的？”
白玖桉是异人类的消息在局里早就不是个秘密，由谁传出来的还真没人知道，但大家也没谁将这消息传到网络上。
大家心里都拎得清。
林无过眯眼笑道：“啊，忘了说了，异界来的援助人员就是你们白顾问请来的。”
一时会议室鸦雀无声。
好半晌，才有人说话。
“哦。”
“原来如此。”
“好吧。”
“不早说。”
“就是。”
会议散场，林无过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陆知屿沉默地走到他边上，忸怩一会，才道：“他们对白玖桉是异人类的事接受良好，我有点意外。”
“因为他们认得清。白玖桉的计划确实牺牲了一部分人，但也保住了绝大部分人。如果没有白玖桉引出潜伏的白蚁，这座高楼大厦，迟早会坍塌。那时候，就不是死二三十人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我没恨她。”
林无过掀开一只眼皮，不信任地看向他：“那那天你把别人骂走？”
“我……我是想保护她。”陆知屿红着眼眶坐在地板上，可怜巴巴地将事情原委告诉林无过，“那天，席哥以前的队友找到我，告诉我有人匿名举报了白玖桉是异人类的消息……”
空荡的医院走廊，警靴踩在地板的声音唤回了陆知屿飘远的思绪。
来人一身警装缚身，刚毅俊朗的眉眼在低压的帽檐下徒生几分匪气。
“寻义哥？”陆知屿慌忙起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
苏寻义摘下帽子，随手抓了把发丝，将扰乱视线的头发拨开：“小屿，好久不见。”
苏寻义是席释景同级的队友，后来两人一个被分配到警方，一个被分配到特情局，中间因为封闭训练断了三年联系。
“好久不见。寻义哥，你怎么来了？”
其实陆知屿更想问他怎么知道席释景受伤的消息。
“啊，那小子找我借了枪，我来拿我的枪，顺便看看这个倒霉蛋。”苏寻义从衣兜拿出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丢进嘴里，“这小子也是胆子大，丢个糖找我认亲。我都不知道夸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牌子的糖，还是夸他随身带糖。”
“你有没有受伤？”
“还好，过一两个星期就能痊愈了。”
苏寻义将口中的糖果咬碎，双眸落在了那层玻璃上：“白玖桉是你们的谁？”
“朋友。她出什么事了吗？”
苏寻义觉得糖不太甜，心想回头让席释景找个甜一点的给他：“出大事了，你们朋友异人类的身份泄露了。现在就压在我的电脑里。”
“怎么会！她的身份怎么可能暴露？”
“有的人多的是手段毁掉一个人。”苏寻义老大爷似的坐在椅子上，手欠地揉了把陆知屿的卷毛，“她和谁有仇吗？”
“沐家？暗鎏？”
“昂，那估计就是沐家传的了——我虽然帮你压住了消息，但是估计压不了多久。最多两三天，上头的就会从其他渠道得到消息，到时候反异派的人会来缉拿她。”
“反异派哪来的？缉拿会怎么样？”
“前几天刚成立的。监禁、实验、处死……什么都有。反正你想办法让她离开这里几天，避避风头。”说完，苏寻义就戴上帽子离开了这里。
陆知屿将一切告诉了林无过，惹得林无过频频叹气。
“我真不是故意的，彩霞村她还救了我，是我救命恩人，我能恨她吗？”
林无过无奈扶额：“小屿啊，我问你，让她远离危险的方法有很多种，甚至你只需要如实告诉她，就能让白玖桉避开风险，为什么你要选择最笨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