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特情局指挥中心的人格外的多。
不过,这和白玖桉无关。此刻的她沿着小路直达医疗楼,乘着电梯去了重症监护室。
安静的走廊上,她和一个穿着警服的人擦肩而过。
陆知屿安安静静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垂首不语。
他看起来有几分不同了。白玖桉想。
白玖桉脚步不停,一直来到玻璃前。她素来清冷的目光落在那搏动的心电仪上,不知内心在作何感想。
身陷阴影的人问出了压在心里的疑惑。
“青致之后发生的一切你预料到了吗?”
“未曾。”
“那个被当做备选实验容器的小姑娘跳楼,你预料到了吗?”
“未曾。”
“那些黑衣人的到来你知道吗?”这次不等白玖桉回答,陆知屿就自己接了腔,“你知道。”
陆知屿的双手忽而握成拳,柔顺的眉目升起怒意:“光是我们一个分局,就死了二十五人。”
白玖桉终于将视线从那孱弱的人身上挪开,她看向陆知屿,一语中的:“你在可怜他们,怨恨我。”
“为什么?既然无法预料到那些悲剧,你为什么还要引诱他们靠近危险?既然做不到保护所有人,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利用无辜的人?”
陆知屿抬起头怒视着白玖桉,愤懑不平取代了刮目相看,满腔怒火在理智的威压下化成了颤抖的声音和低声的质问。
或许换成之前,白玖桉会说这是必然——就像她和席修竹所说的那般,进了生死局,朝生夕死不足为奇。
可是今日此时,她失了辩驳的兴。
她沉默地注视着陆知屿,无言接受着他的质疑。
白玖桉的沉默,成了愤怒的催化剂。
“我们把你当成了可信赖的队友,那你呢?当你一心一意实施自己的计划时,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卷入你计划中人会有什么下场?”
“你是异人类,你能看出周立德办公室的不对劲,也能感知到危险,对不对?为什么要赶在最后一刻才去救人?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哪怕只早一分钟?”
“为什么要引起这些争端?这几十年不都好好的吗?就这样平衡下去不好吗?”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们这群异人类,这些糟糕透顶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你为什么不能消失,好好待在你的世界不要出来?”
白玖桉感觉自己百口莫辩。
她的脑海一时断了思绪,只剩下一句又一句质疑与抨击。
律动的心跳声成了催命符。
她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失态辞别。
陆知屿听着那轻到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的消散,颓然地靠着墙滑落。
那双多了伤疤的手掩盖住了狰狞的怒容,却没有堵住失控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白玖桉离开了医疗楼,耳边响起了魇婴的询问。
“喂,虚……好大人,你还好吗?”
“无碍。”如果忽略她衣袖下颤抖的手,这句话或许更有说服力。
“那,那你还带我去找公道吗?”
“我在下面等你。”白玖桉交代一句,便闭上了眼睛。
她整个人都被屋檐投下的阴影包裹,看起来颓败无力。
魇婴消失在了疗养楼的楼道。
今儿的风似乎格外冷。白玖桉想。
她的身躯在颤抖,风一吹过来还有些发麻。心脏跳的有点快,快到有些让她难以承受。
或许她真的做错了,以至于耳边传来了尖叫声与嘶吼声——那些声音像是来讨债的,寸寸紧逼。和菡萏身体里住着的残魂一样,那些声音的主人在坚持不懈地撕咬着她的大脑。
她有些短暂的茫然。
她以稳操胜券的姿态站在了人类这边,想给人类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伊始,她以为自己的认知没有错误。以小谋大,生死常态——这是她自鸠车之戏便被父亲灌输的理念。
她看见过真正的朱门白骨,她也有见过帝王权谋、布衣维生。她曾目睹王权富贵之下垒着的万丈骨灰,她曾经历过无情君家覆灭九族……
所以朝谇夕替也好,生死离别也罢,她都能接受了。也正因如此,她自以为只是牺牲小部分来谋取全局胜利的行为,比起更残忍的屠杀,是能够为人所理解的。
可她忽略了一点——她不属于这里。
她所被灌溉的一切思想,都不是来自这个时代。
人间的一瞬温情,让白玖桉失了理智,丢了魂魄。所谓的队友情谊,让白玖桉以为自己不是孑然一身。
庄公梦蝶,难辨难解。
她这人间一旅,何尝不是梦?
梦中流露的温暖灌溉着干涸的田地,滋养了破土而出的芽,使芽孢开出了唯一的花。
梦外突来的一场暴雨,让水量激增,却适得其反,淹没了那唯一的生命。
不过,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今这世道一切,皆梦万般。
她来人界一趟的目的,反正已经达到了。
白玖桉睁开眼睛,看着那蔚蓝的长空。她又是那副孤高清冷的模样,与世隔绝,难融其中。
疗养楼三楼。
两个略显邋遢的青年正在情绪激动地向柳助说着话。
“我们潜伏了三年,收集到的信息虽然不能撬动整个地基,但绝对对你们、对整个人界有帮助。”说话的是个棕皮小年轻。
另一个略显沉默的男生颔首以表同意:“我们是误打误撞地进入了那里。相信我,那里面绝不只是一个巨大的交易场所——一定还有单凭我们找不到的空间!我们混了三年也只能触及表面,昨天好不容易溜进了中心场所,立马就被发现……”
“没错,要不是您救了我们,我们两个就交代在那里了。”棕皮青年说道,“我们俩看过新闻了,说实话,如果我们要推翻那个地下市场,异人类绝对不能是我们的敌人!”
他的同伴附和:“人都有好坏,异人类定然也会有区别,我们不能一杆子打死。地下市场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庞大和不堪,继续任其发展下去,我们的世界迟早会崩裂。”
林无过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柳助恭恭敬敬点头,开始汇报基本情况:“这两个是新闻传媒专业的学生,三年前巧合地进入了一个地下市场,卧底潜伏三年搜集了很多证据。昨日二人因为行动泄露遭到追杀,好在孙数据师检测到了求助信号,方才被我们解救。”
“根正苗红啊……行了,你们以后就回归正常生活吧——对了,杜鼎福是哪位?”林无过欣慰地拍了拍二人肩膀,俄尔话锋一转,面色凝重。
看着更为温柔的男生举起了自己的右手:“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无过招招手,将人带到了离的稍远的会议室。
在开门之前,林无过再一次看向了杜鼎福,眼神带着悲悯:“好孩子,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杜鼎福并未反应过来,但林无过已经远去,没有人能给他回应。
他忐忑不安地推开了这扇沉重的大门,目光所及是耀眼的灯光,扑面而来的是暖风和——拳头。
飞到空中的小孩一拳打在了来人的脸颊上,将人捶在门板上后,又不甘心地在人身上来了几拳。
“负心汉!坏蛋!坏人!”魇婴来人间三年,也就学到这么几个骂人的词,来来回回念叨几句,反倒削弱了气势。
“不是……小朋友……”杜鼎福非常懵,在被揍的这一分钟里,他的大脑选择了宕机。
直到拳拳到肉的单方面发泄结束,杜鼎福方才有机会放下手去看小孩的庐山真面目。
意料之外的,面前的小孩连个人都不是。
“你……”杜鼎福一时发懵,不知道是先问来者何人,还是先问对方为何而来。
“你就是笨蛋娇娇的坏蛋哥哥?”头顶白烟的魇婴叉着腰,气呼呼地瞪着杜鼎福。
“娇娇”两个字,触动了杜鼎福的心弦。
一时顾不上疼痛,杜鼎福着急忙慌地跪走几步上前看着魇婴:“你认识妹妹?我妹妹还好吗?你是她的朋友吗?娇娇有没有过来?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娇娇呢?”
“诶呀!愚蠢的臭大人,不要一次性问这么多的问题!你像一只臭烘烘的蚊子,又吵又烦人!果然是笨蛋娇娇的哥哥,一样的笨蛋!”
杜鼎福瑟缩地收回手,讷讷地道了声歉。
但那充满希冀与期待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怒火中烧的黑小孩身上。
“我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娇娇?”
“她是我的妹妹,我肯定喜欢。你可以先让我见见她吗?”他的语气带着恳求。
“见见见,见什么见?你有什么资格见她?”
看着对方愤怒的模样,杜鼎福的心中没有来地感到不安与慌张。
颤抖的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响起:“娇娇她,还好吗?”
“哈?你还有脸哭?你怎么不等到娇娇入土为安了再哭?”
“她被人用烟头烫伤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哭?她被人堵在小巷子打得站不起来差点死掉的时候,我怎么没看见你哭?”
“她被人推到厕所里浑身脏兮兮的时候我怎么没看见你哭?她被人从二楼推倒掉下去摔断腿的时候你怎么没哭?”
“她受了三年苦,却念了你三年,哭着喊了你三年,梦里梦了你三年……她用最后的三年想你的时候,你在哪?”
“我……”杜鼎福无语凝噎。
在妹妹最无助的时候,他在哪?
他和同伴在地下市场潜伏,想要尽可能地收集证据端掉那个充满罪恶的地方;他在偷闲的间隙和同伴炫耀自己有个聪明能干的妹妹
……
他也在想娇娇。
他想着这一次逃出来后如果自己能活下来,他就不再跟进地下市场的调查。他安安心心地陪妹妹备考,以后好好地过好日子……
他以为,自己还有“以后”。
“我就说你们大人都是虚伪的!你们都是长鼻子木头!”
“算了算了,要不是笨蛋娇娇要见你,我才不会让你见她呢。”
魇婴的身形慢慢拔高,变得纤瘦细长。它逐渐幻化成了一个女孩的身形,
女孩温柔的眉眼和杜鼎福记忆里的人慢慢重合。三年的分别并没有让彼此印象中的对方变得陌生,反倒更为深刻。
杜鼎福一瞬间失了控。
“娇娇!”
他哭喊着扑上去抱住了她。
“娇娇,对不起……我误入了一个危险的地方,我没有办法和你取得联系。我不知道你在遭遇这些痛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哥哥不好,是哥哥的不称职……”
一道飘渺空灵的声音自这副皮囊里传来,杜娇所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在和杜鼎福道别。
她撑着最后一份信念在等待。终于,在她灰飞烟灭的那一刻,等到了心心念念三年的亲人,等来了困扰她三年的真相。
“哥哥,我不怪你了,我原谅你了……对不起啊,我还是不够坚强。”
“哥哥,我很想你。”
虚空的魂体消散。离人的最后一丝意念,成了白炽灯下的粒子。
“我答应留她见你最后一面,我的任务完成了,再也不见。”魇婴收回了杜娇的皮囊,回归本身的模样。
它要带杜娇离开,它要带着这副皮囊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要带着笨蛋去看看世界。
“可以把我妹妹还给我吗?求求你,把我妹妹还给我。哪怕只有一副皮囊,也没关系的……”
杜鼎福抓住了魇婴的手。
来自暗物质的腐蚀之力瞬间开始灼烧他的皮肉,可即使这样,杜鼎福仍旧没有放手。
“她是我的妹妹,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求求你,把她还给我好不好……”
“你不是一个称职的家人。我会代替你成为她的家人,也成为她。”魇婴甩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去看背后人痛哭流涕的模样。
“我发现你不是个虚伪的坏大人,但是娇娇不能还给你。”
杜鼎福红着眼眸抬头:“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弄丢她一次了。”
杜鼎福默然垂首。
沉默良久,他抬手取下了左手腕上的那根红绳:“这是我给娇娇织的,一直没有机会给她。能让我给她戴上吗?就当是……代替我陪着她。”
魇婴想说坏蛋的东西配不上娇娇。可是它一想到如果娇娇在这里,看到哥哥织的手绳肯定会很开心的。
思及此,它勉为其难地幻化出杜娇的模样,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谢谢。”
杜鼎福看着本不该出现在妹妹脸上的傲慢神情,终究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那双粗糙的手捏着带有四颗玛瑙的红绳搭在那瘦骨嶙峋的手上——那四颗玛瑙,分别刻着他们的父母和兄妹二人的名字。
或许是杜鼎福的手指不够灵活,反反复复戴了三四回也没见他扣上。
在手上有了湿濡之意时,魇婴拽过红绳的同时,嫌弃地把手上的眼泪擦拭干净:“我走了,坏蛋……”
还是不喊哥哥了。
杜鼎福看着那骤然消失的身影,一时崩溃,昏倒了过去。
魇婴出现在了白玖桉身边。他用自己的形态坐在椅子上,两条短腿晃晃荡荡,很是可爱。
“娇娇的哥哥很爱娇娇。”
“原来,人真的会有这么真挚的情感吗?”
魇婴脱去了伪装,那一双晶莹湿润的眼眸带着孩童的懵懂看向白玖桉。
白玖桉看着白云,莞尔:“有的。所有人都拥有一份真挚的情感,不过是深浅的区别罢了。”
“那我是不是个坏小孩?我抢走了别人的妹妹,我还吃掉了……”
魇婴是天生混沌体,生来以□□为食,但他进食都有一个特殊的条件——必须是食物自愿的。
白玖桉也是想起了这一点,顿时有些好奇:“你是把阿娇当作自己的食物吗?”
魇婴有些脸红,尽管黑色不显红:“一开始是这样的。我经过青致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有黑暗的味道——很香,然后就跟踪她,每天烦她,天天问她能不能当我的食物。”
“我一开始只是等她放学了才烦她。后来有一次我实在是无聊,就跟着她去了学校里面,发现她被欺负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以为的香对别人来说是恐怖的存在。”
“我以为气味这么黑暗的人会很残暴。可是她没有嫌弃我,娇娇会给我吃小面包、小蛋糕,还有香香糯糯的奶黄包、水晶饺……她把我当成了朋友。”
“她还会喂小猫,用她自己打工挣来的钱买的猫粮——娇娇除了学费,没有动过她那笨蛋哥哥一笔钱。医药费还是学校为了息事宁人垫的。”
“我一直很好奇她为什么这么矛盾,一好奇,就陪了她三年。我以为我永远也吃不到她……”
“可当我跳下楼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强大的吸引力。”
白玖桉安静地听魇婴说完了自己的故事,直到它说不出声方才开口:“今晚离开吧。”
“不是有六天吗?虚伪的好大人,你在骗我?”魇婴隐隐有了生气的迹象。
白玖桉摸了摸它圆乎乎的脑袋,语气平平:“老鼠按捺不住了,不出意外,巡查队过两三天就会到。”
“什么?那些老鼠怎么这样?果然你们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虚伪!我真的很生气!”魇婴双手环胸坐在长椅上,要晃不晃的腿悬在半空,让他看起来不再凶神恶煞。
“我会打开空间通道送你离开,如果实在不想回异界,就去我那里吧。不过,你得守规矩。”
“啊,你不是异界的?那你不就是……”
白玖桉睨了他一眼,止住了魇婴的话。
“好吧,我去你那里——我饿了怎么办?”
“去找一个叫贤雲的姑娘,她知道哪儿的东西可以给你吃。”
“好吧好吧,那我准备走了。”魇婴跳下椅子拍拍身子,忽而想起什么,它瞪大眼睛看向白玖桉,“我之前骂你,你不会记仇的吧?你应该和传闻一样吧?我不会被你杀掉吧?”
“我不滥杀人。再拖下去,我就不给你开通道了。”
“不要嘛好大人,你快送我走吧,我要带娇娇一起去看看传闻的圣地!”
白玖桉食指轻点它眉心,留下一个朱雀印记:“短时间内不要再来人界了,带着阿娇走远点。”
红色荧光包裹住二人,朱雀神鸟振翅而起,凌云万里。
伴着一声啼鸣,魇婴消失在了原地。
天空染上绯红,群鸟环空不散。
白玖桉拂衣离去,徒留一声惋惜的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