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风信将开心愿凝

凌晨,特情局医疗部。

手术室外忽而变得嘈杂。

着装肃整的夫妇二人面色焦急地跑到手术室前,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陆知屿和陆知野。

“小屿,小野,怎么坐在这里?夜里冷,你们回家休息吧,这里我和叔叔看着就行。”席母担心手术中的儿子,也担心外面这两个不知道做了多久的孩子。

陆知屿强颜欢笑:“没关系伯母,我和弟弟再坐坐,等会就走。”

席母温柔地揉了揉二人脑袋,言情柔和慈爱:“那再等五分钟吧。乖,你和你弟弟得注意身体,别在关键时候折腾坏了身子。”

“好,谢谢伯父伯母。”

席母颔首,红着眼眶没再说话。

席父理了理袖摆,牵着妻子坐在二人旁边,低声询问陆知屿:“小屿,你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吗?”

“小郝说有组织的人偷袭,想要夺走周立德藏起的资料和药剂。席哥为了拖延时间保护资料,就被……但是,白姐救了他们,如果白姐没来的话,席哥可能等不到医生救助了。”陆知屿将郝临池和自己说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你说的‘白姐’是你们新来的那位顾问小姐吗?”席母发问。

“嗯。”

席父眉头轻拧,语气低沉:“这位顾问小姐熟知异界之事甚至拥有一定异能力,恐怕在异界的地位不低。”

“伯父都知道了?”陆知屿知道席伯父的工作,但也确实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席父大掌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放心,只有我和几个老家伙知道。”

“但是依目前形势看,一旦她泄露分毫,依媒体捕风捉影的能力和人们对新事物的畏惧,她不可能继续在人界待下去。”

陆知屿闻言垂首,神色晦暗。

席父察觉他的异样,赶忙转移了话题:“我看小野愿意出门玩,是不是情况在好转?”

“嗯,今天还主动跟我交流了。”

“那挺好,能主动交流是很大的进步了,小野肯定会好起来的。”席父揉了揉陆知野的脑袋,心里眼里都是对这孩子的疼惜。

陆知屿在席父席母的强烈要求下带着弟弟回去休息了。而沉默依偎的夫妻二人,皆是双目泛红地望着手术室冰冷的门。

一夜风雨终歇,落叶流水满街。门房紧闭的街巷,充满了死寂与沉闷的气息。有人在探头观望,也有人躲藏着等待。

榆城特情局中心指挥楼。

林无过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抵着下巴,冷沉的表情倒映在茶水中。

柳助捧着文件走进来。

“林局,我们已经发布了官方通知控制舆论发酵,但是青致和中心医院内部人员传递出的消息,我们很难制止,再加上有人刻意带节奏,目前部分网民对异人类持偏激的攻击性态度。”

“第二件事,我昨日在问心寺找到了两个人,目前正安置在疗养楼,预计下午……”

未待助理报告完,就有人气势汹汹地推开门走进来。

“老林,我贸然来访,你应该不介意吧?”

来者眼睛狭长,伪笑的面容透着一股狠辣和险恶,令人生畏。

“沐家主说的客气话,昨日您抽出行程专门来访,我不都热情款待您了。”林无过调整了情绪,摆摆手让助理下去后,便亲自为沐国时斟了一杯茶水。

“我还以为老林你年纪上来了,不记事了。”沐国时眯着眼喝了口茶,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林无过含笑敛眸,语气客气而生冷:“沐家主说的倒也不错。毕竟我林无过也活了大半辈子,开始不记事也正常。”

沐国时哂笑:“哼,如果什么事都能忘,我看你这局长难做下去。”

“嗐,我倒也想,但总局看中我我也没法啊。就上一次我去提辞呈,总局还极力挽回我呢。”

林无过似是在夸耀自己,可真落在沐国时耳中那是一句比一句刺耳。

不过沐国时沉得住气,并没有因为几句简单的挑衅而急得上蹿下跳。

“老林啊,你看你,坐高位坐久了,怎么还浮躁了。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说什么来着——戒骄戒躁。”

“呐,性子养成了就难得改喽。这江山不倒,我心不移呀……”林无过端起茶杯小抿一口,只觉苦涩,“我昨儿个看见新成员名单了,令爱似乎位列其中。”

“哼,她一向有自己主意,我懒得管她。”

沐国时对自己亲身女儿不服管教,执意放弃继承者身份一事耿耿于怀。若非如此,他可不会放弃本家,去培养自己妻子的侄儿。

“令爱巾帼本色,林某佩服哈哈。我看时候不早,沐家主今日不用处理公司事务?”

“马上走。我过来给你送个东西而已。”说着,沐国时将一封邀请函递给林无过,“慈善晚会,没了你可不好办啊。”

“沐家主的面子我定然是给的。我送你。”林无过将邀请函放在茶几上,起身送人离开。

在沐国时拄着拐杖离开后,助理再次出现。

“林局,姑娘来了。”助理的态度格外郑重。

林无过理了理略有褶皱的中山装,站起身离桌迎接。

“林局、柳助。”

“姑娘。”林无过颔首打招呼,语气熟稔。

“林局,我临时来访,确有失礼,还望海涵。”

“白小姐客气,不知白小姐所为何事?”

“人异关系僵化已久,两界本可泾渭分明,可暗鎏再世危难已至,人异关系破冰迫在眉睫。”

“你可有法?”

“有但不可急。另外我昨日得一消息:异界上宫已派人前来人界支援。届时若有人类反感,恐须林先生照拂一二。”

白玖桉三言两语说明来意,林无过却也明白了其中意思,心中有了对策。

“白小姐放心,林某已有对策。再者民众不是迂腐之人,祸福恩怨,大家自会分晓。”

白玖桉淡然颔首,就此告别。

“白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玖桉打量来人一眼,发现对方和席释景的模样有几分相像。

“席先生?”

“正是。”

茶馆。

席修竹替白玖桉斟了一杯茶水,推杯请尝。

细茶入喉苦涩回甘,白玖桉轻置杯盏,抬眸看向一身文人雅士之气的席修竹:“不知席先生有何贵干?”

席修竹淡然回视:“我在京研就听闻白小姐大名,不说此番行动白小姐为我协会提供了大量数据,单论彩霞村一事,白小姐可是大功臣。”

“席先生谬赞,我不过在其中辅助一二,论功劳还得是令郎等一众人。”

“白小姐也说自己是辅助一二,可其中风险不止一二。”席修竹接过侍者递来的甜点,放在白玖桉面前,“这儿的点心一向风评不错,白小姐可以尝尝。”

软糯香甜的糕点让白玖桉的心情略有好转。

她擦拭了嘴周和手指,抬眸看向席修竹:“特情局成员在召集伊始便知晓会有生命危险,在大小集训和历练中出意外的人不在少数。”

“白小姐说到这份上席某也不藏着掩着,若话说的难听,还请见谅。”席修竹神色一凛,“我可以接受犬子于任务受伤,但恕我狭隘,我不接受有人利用我的孩子,无论出发点好与坏。”

“白小姐来自总局,也来自异界。你有你的任务,我可以理解。但是,白小姐此次行动,着实有些淡漠生命了。”

白玖桉微微后靠:“愿闻其详。”

“十几年前曾发生过一起大型绑架案,所有人都以为凶手入网,可真正的罪魁祸首拿着锦旗进入了校园,开启了无声无息的谋杀。”

就在今晨早间新闻报道中,陈年旧案翻案,身在停尸间的周立德留给世人的印象不再是德高望重的教育家,而是草菅人命的恶魔。

“他们压了十几年都没爆出来的秘闻,却在一夕之间暴露——白小姐,一切不都是你的手笔吗?”席修竹的目光审视着白玖桉仍旧轻松的神情。

一声轻笑在这无旁人的茶室响起。

白玖桉眼皮轻掀,满目淡漠:“席先生所言极是。可比起整个人间都成为暗鎏的游戏场,牺牲一小部分人换来长久的安宁,我不认为有错。”

“席先生护子心切,我能理解。但身在特情局,本身就是领了生死场的门票。”

“如若席先生连令郎一次重伤都不能接受——恕我直言,他来到特情局就是一个错误。”

“没有人会在这场博弈全身而退。朝生夕死,才是常态。”

白玖桉站起身,抬手取下自己的大衣:“多谢款待,席先生。”

“等等。”席修竹站起身喊住她,“我为你订了几份点心就放在前台,那是我的歉礼。”

白玖桉没有说话,径直离去。但她的身影,还是掠过了前台。

席修竹坐回座椅,看着微凉的茶水出神。

中心医院。

在病房休息了一夜的四人再次集结。

昨夜,他们从异空间逃离了出来。

一切都如孙航尹预料的那般,五点钟方向防守相对薄弱,这给了四人突破口,但他们小组四人也受了不少伤,孙航尹和姜玥颖受伤相对较轻。

此刻,两人正重新往停尸间赶去。

他们已经得到席释景他们发现的实验数据信息,现在需要去一一验证。

姜玥颖等法医部人员负责验证,而孙航尹和数据部的几位成员负责带领特警共同防守。

商业街,陆知屿带着数据师找到了商场总负责人调取往期监控。

青致中学,医疗部连夜化验,最终确定全员安全,封控解除。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平稳的心跳声在冷寂的重症监护病房里,浅弱的呼吸声几不可闻。

红着眼的少年无声看着那从未如此脆弱的人,总是扬起的脑袋垂在了玻璃上,似是不愿让床上的人看见自己的模样。

“骗子!明明答应我不受伤的,明明说好要保护自己的……你怎么又骗我?”

“骗子哥哥,我讨厌你!”少年声音哽咽,几乎无语凝噎。他抽了好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走了三年,好不容易陪我五天,又要做任务,你做任务还不保护自己,你怎么那么傻啊!”

“你明天再不醒来,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还要到处和别人说你是个骗子,是个大骗子……”

“哥,你醒醒好不好?”

“哥,你醒来看看我呀,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小宝了吗……”

少年的手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抚摸那脆弱的面容。

这是席揽辰第一次感受到离别的痛苦,这是他第一次理解了生命的脆弱。

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慢慢在心中成型。

雨后初霁,恐慌在官方的解释下慢慢平息,街道上逐渐有了人影。

白玖桉来到了长虹区的一栋住房前。

一只体型匀称的猫立在屋檐下,似乎等候多时。它凄凄切切地望着路口,是在等人。

是只流浪猫。

白玖桉看着眼前毛发算得上干净的野猫,眼角晕开一抹笑意。

她顶着野猫警惕的眼神走近,将杜娇临走前留给自己的小福包提溜到野猫跟前晃了晃。

野猫收回龇牙咧嘴的神态,神情哀戚地走上前,俯首屈腿,将自己的额头贴在福包上。

“难怪阿娇惦记你。”白玖桉看着野猫富有灵性的动作,收回陈旧的福包,“想去见见她吗?”

“喵。”

白玖桉直起身子,带着这只狸花猫走向了桥口。

榆城建了一座跨江大桥,桥身有向下延伸的阶梯,一路抵达江面所建的平台。平台草木环绕,矗立的矮亭为来往人提供歇脚处。

白玖桉带着它一路走到了茶亭。

“阿娇说,让我在她死后来这送送她。她还叮嘱我,让我来看看你。”

“她说,她想给你一个家。她说,她会想你。”

猫轻轻蹭了一下白玖桉的鞋面,随后纵身一跃,立在在红木上。从旁边看,就像是被白玖桉抱在怀里。

那双黄澄澄的猫眼盛着平和的玉江水,又似是泪水流转不落。

“她被人欺负了三年,明明已经脆弱到不堪一击,却依旧能分一份爱给你,还给了三年。”

“阿娇果然是傻。”

“喵。”

报春鸟划破云霄,带走了冬日残留的倦意。

白玖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丛风信子吸引过去。

它在风中肆意展示着自己。

它捎来了亡者的回信。

轻柔的风抚摸过白玖桉的发梢,落在了她脚下的阴影上。

一个小小的黑影悄然而至。

狸花猫骤然回眸,跳下护栏对着这团黑影龇牙哈气。

“魇婴。”

“……”

“你不该回来。”

此话一落,黑影里传来的孩童愤愤不平的声音:“凭什么?这是娇娇的家!”

“你应该带着她离开这里。六天后,巡查队就会抵达人界,届时你将无路可逃。”白玖桉睥睨着黑影,神色淡然冷漠。

一个小小的全黑的人儿拔地而起,它叉着腰怒视白玖桉:“那又怎样?他们才抓不住我!我才不要离开这里!”

“想要给阿娇讨个说法?”

魇婴忽而偃旗息鼓,一岁婴儿大小的身子缩了水。

白玖桉勾唇冷哼一声,神情严肃:“可你是异界的重犯,一旦被缉拿,将永不见天光。”

“你想阿娇陪着你活在那地狱里吗?”

魇婴可算是明白了白玖桉的用意,语气不再夹枪带棒,反而显得小心翼翼:“可是……我为笨蛋娇娇感到不值。明明欺负她的人才最该下黄泉,凭什么……凭什么……”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作为她的朋友,你该选择尊重。”

“我尊重,但那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管!你这种虚伪的大人才不会明白我!你们大人都是被利益熏了心的坏人!”

说着说着,魇婴忽而气恼,大声反驳斥责着对面这个高高在上的人。

“笨蛋娇娇就是遇见你才会想离开我!你接近她、靠近她,你怜悯她、保护她,最后却利用她、放弃她……我管你神鬼妖仙的,在我眼里,你和上宫那群人一样,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败类!是真正的魔鬼!”

“你们虚伪!你们无耻!你们恶心!”

“如果娇娇没有遇到你,她就会好好地准备高考!如果娇娇的哥哥没有离开他,她就不会一个人吃着雪里的饭菜吐到快要昏厥!”

“你凭什么叫我冷静?你凭什么叫我尊重?你只是陪了她几天的陌生人,你什么都不是!我才是娇娇真正的家人!我才是唯一能替她讨公道的人!”

白玖桉位居高位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驳斥她的意见,也很久没有见到有人在她面前破口大骂,骂的对象还是她。

可她没有气恼,没有羞愤。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心理年龄不过五岁的小魔物给予她的一切评价。

“骂够了?”白玖桉噙着笑意看着魇婴,来到魇婴身边蹲下,“我接受你对我的评价,我确实虚伪冷漠,我也确实践踏了一个孩子的心。”

魇婴擦了擦不存在的鼻子,气呼呼地哼了很大一声。

沉默了良久,那看着不近人情的人开了口。

“想讨说法的话,过了午时来找我,我带你去找你想见的人。”

“虚伪的大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帮阿娇。六天期限截止一到,你还是要离开。”

“切,虚伪的好大人。”

白玖桉好回首眺望玉江,无波双眸映着这一方山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破界
连载中疏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