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局的人不愧是训练营精挑细选的人才啊,只可惜了,不能为我所用。”
如恶魔低语的声音响起,席释景回首,发现周立德带着乌泱泱的一批黑衣人站在他的对面。
周立德对于猎物临死惊诧和垂死挣扎的表情十分享受,尤其是席释景这种总是端着一副清冷自傲的翩翩君子。
“杀了他们。”
黑衣人接收到命令之后,顿时有了动作。
席释景侧身躲避后拉起反应慢半拍的郝临池:“把你的画册给我。”
郝临池看着那堆如出一辙的黑衣人,瞬间心领神会,翻开了彩霞村行动是翻开的画册。
“哗哗”的翻页声响起,刻薄的面容和繁复的花纹出现在纸页上。
郝临池一边像个布偶娃娃,任席释景拖着自己躲避,一边用最快的语速回答:“不是一批人。但是不能排除他们依靠花纹来区分阶级的行为。”
“那也比直接碰上的好。”席释景踢开一个黑衣人后,拉着郝临池来到暗门前,“能去吗?”
郝临池知道席释景是在问自己敢不敢进去。
“我能的。”
“有危险第一时间保护自己。”席释景低声嘱咐了他一声后就起身用短刀收割了一个黑衣人——他还记得白玖桉在彩霞村告诉自己的,关于异人类真正心脏位置的事情。
由于要护着郝临池推门进去,他一时失察,中了黑衣人的招,墨绿的流光瞬间穿透了他的左手臂。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席释景艰难地动了动左手,反应迅速地躲过下一击。
敌人群攻,还是完全近战和远攻的结合的情况下,对孤军奋战的席释景来说并不友好。但他随身的枪械在九鲤巷被异兽损毁,还没来得及申补,所以他现在只能用短刀。
席释景看着已经进去的郝临池,右手撑着桌面翻越到沙发靠背后,抬肘用力地撞击几下封闭式的玻璃。
他来时观察过,校长办公室附近有巡查的警队,按照他推断的时间,应该马上会有一批警探靠近。
“什么在响?”有人在说话。
墨绿的流光擦过席释景的脖颈将本来完好的玻璃完全整碎。
余光看了眼警队里的人员,席释景扫腿打翻了蜂拥的黑衣人后,将口袋里留着的一块糖找了个角度丢了下去,随后便离开窗口,躲开了掉下楼的惨剧。
黑衣人还在不死不休地纠缠他。
席释景看了眼被庇护左右的周立德,发现从始至终周立德都没有离开过柜子边的空地,那里并不算得上安全的地方。
而且如果真的不想被误伤,出去才是安全的举措。
周立德仍然站在展示柜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席释景应付那群蛮暴的黑衣人,没有人会窥探到他眼底不可察的阴冷与警惕。
席释景抢过一个濒死黑衣人的外袍,手一抖罩在突袭的人脸上——准确来说是兽脸上。
因为除了能直立行走,那张长满毛和斑的脸已经看不出一丝人的特征。
席释景在脑海里回忆猎豹的弱点,最终发现自己只能靠打持久战消耗对方,或者是靠蛮力杀死对方。
这时,一个东西砸在了席释景本就麻木的左手臂上。
定睛看去,席释景抬脚将快要滑倒敌营的枪支拨了回来,蹲身来了一记扫堂腿又顺带拿起了枪,他动了动恢复了点知觉的左手开膛,子弹飞出,带走了一片蓝色血花。
周立德哑然失色。
他大抵也没料到真的有人会来个“地投”,投的还恰到好处。
一时,局势逆转。
席释景上前几步准备去擒周立德,却发现对方拿出了骨哨,空灵清脆的哨声几乎要穿透他的耳膜。
扑棱翅膀的声音传了过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长有翅膀的异兽围困住席释景,尖喙齐齐对准了席释景。
汗水没进眼眶,刺激出来的生理泪水在眼眶中流转。
席释景抿唇贴着墙壁,思考着对策。
暗门里。
郝临池在这伸手难见五指的屋室里步履维艰,他总感觉浑身毛毛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惊悚感。
他慢慢贴着墙壁移动,没出一会,便撞倒了冰凉的铁皮。难以言喻的寒凉自手心传到了大脑皮层,他颤颤回头,刚巧与玻璃柜门后的蝴蝶标本对上眼。
这是……上次任务载入资料库的镜蝶。
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伴着透过门缝的血腥味,他摸到了一块块玻璃柜门。
借着手机电筒的灯光,他扫过这间暗室。
这里面,是一个偌大的标本室。
郝临池一路摸索过去,眼睁睁看着标本从小动物躯体到人体各组织器官,从正常到变态,从昳丽到扭曲。
他难以想象这些组织的原身遭遇了什么。
联想货运途中逃逸的那些实验体,郝临池开始在这黑暗的标本室寻找可能储放于此的相关药剂或者其他资料。
大雨连绵不休,世间不见天光。
孙航尹四人躲在一个逼仄的小房间里,互相处理伤口。
鲜红的纱布落了满地,刺鼻的碘伏味混杂着铁锈味充斥着整个储物间。
孙航尹的左右手受的伤轻重程度不一,但很明显,他使用键盘的速度明显放缓。
“我们现在应该处在异能量包围圈中心,我们如果莽冲,肯定是吃力不讨好。”
“系统已经无法探测到之前袭击我们的异能者。”
“那些人是桉桉说的暗鎏吗?”
孙航尹看了眼之前捕捉到的数据,摇了摇头:“不是,他们的能力阈值和暗鎏偏差很大,反倒和孙莲的阈值相似。”
“你的意思是,他们和暗鎏不是一伙的?”
“嗯。”孙航尹关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他果然还是喜欢坐在后方干技术活,对于这种费体力费精力费命的行动,他是真真不喜欢。
“刚打电话白姐也和我说了这件事。”孙航尹道,“她还特意强调了沐家。所以,我猜测是暗鎏和沐家的合作可能出了问题,沐家不想舍弃这条线,所以想立个功。”
姜玥颖给四组的缠好绷带,嘱咐人几句后回到了孙航尹边上:“那沐家召开慈善晚会的目的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11点钟方向有防守缺口。”
周提大喜:“那我们可以从那出去?”
孙航尹没说话,而是调出了历史数据:“不对,五分钟前这里是全防守状态。”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用假象蒙蔽我们?”
“不。”孙航尹仍旧出声否决。
在姜玥颖目光的逼迫下,正在组织语言的孙航尹选择放弃组织语言,直接想到什么讲什么。
“沐家雇佣异人类来围杀我们,算得上是孤注一掷。沐国时那老狐狸肯定已经把我们每个人的长短处都算计了个遍。”
姜玥颖看着那电脑:“你的意思是,他猜到你会用电脑去探测破绽处,所以特地留了个口子守株待兔?”
“昂,所以他们会在破绽处等我们。到时候我们借用录音器模拟脚步声,来个声东击西逃出去?”周提顺着姜玥颖的思维发散。
孙航尹站起身,将自己的宝贝小老婆交给亲亲大老婆,随后脚尖落在了三点钟方向。
“十一点钟方向肯定有人蹲守,而距离我们出去第二近的三点钟方向有个矮墙,很容易跳出去,是我们察觉他们意图后会作出的第一选择。”
“我们最不会去选择的,是离我们最远、且出路最复杂的五点钟方向。”
孙航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并没有压下去,“录音器我在来时躲避袭击时已经安置在了小道上,再过一分钟就会响起。”
“等会我数三秒,就跟我跑出去。”
“好。”
他们早已在不知觉间陷入了异世界的幻境,逃出去,才能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
最后一只异兽落地。
席释景挣脱了异兽的桎梏。
他带着满身分不清来处的血污,三步并作两步靠近周立德。
他想着刚才余光一瞥看见的空中的女孩,重拳击中周立德看似周正的面庞。
他不解那出尘不染之人的漠然,满腔堆积的愠怒发泄在拳头上。
没有人能救周立德。
失去了半边理智的席释景在将人揍得鼻青脸肿后收了手,威胁着人交出了身后的秘密。
周立德眯着眼挪开柜门,指尖颤抖着试着摘下眼镜。
席释景替他摘下了眼睛,戴着手套的指尖一动,便将眼睛杆抽了出来——那是一把做工极为细致的钥匙。
手腕旋转,落锁重开。
展示在席释景面前的是一摞密密麻麻的数据资料。
最上方的那一页还很温热,许是刚打印出不久。
席释景一眼看见姓名那一栏:杜娇。
又是她。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难人。席释景看着那一张薄纸,脑海不断重映方才穿透云雾的女孩,一时不由得发笑。
“周立德,你凭什么叫立德,你哪一点配得上?”
双目几乎失了明,心也丢了框束,席释景再一次感到无能为力。
他拦不住苦难,他阻止不了死亡。
身为人类,身为队长,身为席释景,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谓“我要守护我的家”,此情此景,看来也不过一纸虚言。
面不显色,他伸手准备拿资料。
当他的指腹落在那沉重的纸页上时,一根根黑色荆棘刺穿了他的胸膛,鲜红的血液溅到了墙壁上。
从旁边溅过来的温热落在他的脸颊,缓缓下滑。
周立德倒在了他的脚下。
“真是蠢得可以,竟然将东西藏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披着印有繁复花纹的黑袍的来者目光落在了那个翻身挡在暗格前的人,“没有人告诉你好奇心害死猫吗?”
“人类中的佼佼者,也不过是我主脚下的蝼蚁。”
席释景痛得全身发颤,被刺穿的躯体开始脱力。但他仍紧紧贴着墙壁,纹丝不动,全靠着脚下躺着的人给自己当阻力。
他眼前开始发黑,瞳孔开始扩散。
临别前,席揽辰嘱咐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三年前离家封闭训练前,席揽辰也有嘱咐他,让他常回消息报个平安。
自己似乎一次都没做到。席释景闭上眼,他好像总会辜负自己的家人……
自己承诺不了家人,自己保护不了所有人。
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乏力的身体却护住那脆弱的纸页。
郝临池躲在暗门后,怀中不仅是珍爱的画本,还护着藏着许多密药的盒子。
那是他好不容易在一团变异组织里抠出来的。
他的手中,还握着行动前席释景给他的气息隐匿器。
黑袍人大手一挥,准备彻底断了席释景和周立德的生路。
不要!
无声呐喊中,郝临池咬着衣袖不敢发声暴露,他不敢让席释景白白当了挡箭牌。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没命。
突现的火光照亮了缝隙含泪双目。
长鞭破空而来,灼热的鞭身如游蛇缠绕住黑衣人的躯体,烧焦的气味弥漫了整个校长办公室。
这不足以让黑袍人死亡,可那无形的火焰足以将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
“什么人?”黑袍人咬牙切齿,硬生生舍弃了自己的左臂右腿,方才逃离令人痛不欲生的长鞭。
长鞭收回,化成细细一条丝带束住那乌黑长发。
白玖桉眸光一冷,指尖溢出的流光形成利箭,利落穿透其中一人的要害:“自是取你性命之人。”
她负手而立,莹莹光点正源源不断地从她掌心流向几近晕厥的席释景:“彩霞傀兵、青致瘟疫、生物实验……你们暗鎏打得一手好算盘!”
“哈,我道谁能破我等大计,一举杀死那两位副手。”生命走向终点的黑袍人摘下了帽兜,阴鸷的双眸紧紧凝视着白玖桉的面庞,“吾主不会放过他们……”
“那白某随时奉陪。”
白玖桉回身走向席释景,而身后的黑袍人终顷刻化成灰烬。
“白、白姐。”郝临池抱着沉重的盒子挪步而出,“对不起,我……”
白玖桉探查了一番席释景的伤势,出声安抚郝临池自责内疚的心:“你没做错。”
“是我告知你们周校长的办公室有古怪。也是我告知他此次沐家和暗鎏内讧造成的动静不会小,暗鎏留在人界的暗探定会在十分钟内循声而至。”白玖桉将席释景心脏处的洞口用异能堵住,“你们配合不错。”
在十分钟的临界点,席释景找到了证据并拖延住暗鎏的人,而郝临池也成功利用充足的时间找到了药剂。
倘若席释景借护住那摞秘密资料来吸引暗鎏注意力,那么暗鎏下一秒就会冲进暗门里杀掉郝临池这个漏网之鱼。
急救车的声音撕裂了城市表面的静谧。
郝临池带着药剂和资料坐上了特情局特派急救车,陪着昏迷不醒的席释景赶回局里。
这里没白玖桉的事了。
她撑着伞步入雨帘,听着交接的警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班级进入学校临时设定的隔离区。
“来来来,同学们都间隔两米,不要有任何肢体接触,一个个往科教楼那边去!不要接触!不要接触!”
猎豹队严正以待,大街上人心惶惶,学生们仓惶失措。
这一天,无人安生。
此时的白玖桉是一名夜行者。
她独自漫步在无人的街道,耳边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余刺眼冷寂的灯笼对联。
杜娇临走前告诉她的那个针管,她交给了特情局的医研部。那边检测出了易传染病毒——就和那蓝色血液里提取的结果一模一样。
白玖桉来到了一家奶茶店,她平时不喜来这种拥挤的地方。但或许是因为今日发生了太多怪事,所以平日宾客如云的奶茶店门可罗雀。
她收了伞将其放在伞篓里,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拿出了口袋里的信纸。
小姑娘洋洋洒洒写了四张纸——一张给魇婴,一张给王阿姨,一张给白玖桉,还有一张未署名的应该是给她哥哥的。
白玖桉拿起了给她的那张:
白姐姐,我很高兴能认识你。其实我以前也留长发,可是被扯头发的感觉太痛了,我想还是没有头发适合我……
小姑娘的字憨厚可爱,倒合了她的性子。
白玖桉的微笑是在看到最后几段文字的时候慢慢凝滞的:
我知道姐姐最开始接近我是想利用我。
其实一开始我不确定,但是在白姐姐带我回到你的家里,当你用人们口中的异能为我治愈伤口后,我一下就想到了新闻里说的彩霞村一案。我想,我们学校应该惹上麻烦了。不然,像白姐姐这般厉害的人,怎么会找上我呢?
当你和特情局的那几个哥哥姐姐到来时,我的想法得到了印证——不过那又如何呢?我愿意在离开这纷乱脏污的世界前,让再一次被舍弃的我,做出最后的贡献,至少,这样看起来我还是有用的。
我不是临时起意,只是我原来是想等到高考之后的,但现在想想,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了。
白姐姐,我的私心希望你能记住我。
白玖桉面无表情地将纸整齐地重叠,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暖黄的灯光静静描摹着她的面容。
店里忽而来了客人,匆匆点了奶茶后便又离开了,嘴里还在不停嘟囔:“我真娶了个祖宗,大灾难的突然想喝奶茶,真的要命啊……我得赶紧回去,太可怕了……”
白玖桉无言起身,拿起伞重新步入雨幕。
在她走后,一只手撩开了帘布,高大的人从后厨房走到了前台。
那双琉璃眼目凝视着重重雨幕。
“欸店长怎么现在才出来?刚刚来了个有点帅的小姐姐,是店长会喜欢的类型哦!”
“嗯,关门吧。”
“欸?提前下班吗?”
“嗯,最近几天休假。”
“为什么?”
店长只是笑了笑:“招牌奶茶不卖了,我得去研究新奶茶。”
店员纳闷:招牌奶茶不是卖的挺好的吗?今天上午刚开店就有两个小帅哥点了呢。别说,什么时候才能再偶遇几个啊?
店员纳闷地看着店长捣鼓兰花的背影,内心直犯嘀咕:果然,店长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