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鲤巷。
席释景出现在了他遭受暗袭的地方,他回忆着记忆中的方位,却发现那位疑似制造梦境的人已没了呼吸。
在他靠近的一瞬息,那具尸体化为了灰烬。
联络器响起。
“这边是一队一组席释景。”
“席哥。”
席释景回了声好后,又问:“青致那边怎么样?”
“是白姐在处理。白姐抓到了携带病毒的类人兽,特警已将它押送去京协了。目前正在做最终排查。”
“我去那边找她。”
“嗯,小心一点。”
中心医院。
姜玥颖将口罩与手套丢进医用回收箱后,用酒精给自己消毒。她的面色很凝重,低压的眉眼藏着怒火。
孙航尹看见她这样,不由得担心:“怎么了姜姜?”
“停尸间的尸体不对劲。”姜玥颖拉着孙航尹到角落耳语,“我怀疑这里不正常。”
“这要是正常我们就不会来这里了。”孙航尹下意识道,脑袋还没转过弯来。
“笨!我说的不正常肯定不是指这个——外面怎么样?我们得快点回局里去,越快越好。”姜玥颖搓了搓手臂,准备去外面找周提他们。
青致中学。
白玖桉去了杜娇的教室,但意外地没有找到人,倒是撞见了学生会的那个女生。
“咦,姐姐来找杜娇吗?她刚才请假去上厕所了。”
“多谢告知。”白玖桉收回目光,却没有再去厕所。
乖巧的小孩突然叛逆,在最危险的时候离开了安全的庇护所。
这是为什么?
郝临池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按住自己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要被千千万万根针扎成筛子了。难言的痛楚集中在他的眼睛,泪水穿过他的指缝流入了袖摆。
被无形之力扼住的喉咙只能发出呕哑的“嗬嗬”声,那在胸膛集聚的呐喊声随着意识的弥散也越来越弱。
郝临池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
他听到了洪亮的警报声,听到了粗鲁的咒骂声,听到了压抑的啜泣声,听到了——脚步声。
是有人刻意发出了脚步声。
衣物摩挲的声音不断洗涤着郝临池混沌的大脑。
疼痛在减轻,他看到了一丝光亮。
“白……”
“你在梦境使用了洞察之眼?”白玖桉蹲身抬手悬停在郝临池的眼睛上,淡红的光晕化成一抹红纱盖在郝临池眼睛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的眼睛,从来都不受我控制。”郝临池抱膝蜷缩在墙角,低闷的声音从他的衣服里艰难地钻出来。
白玖桉蹙眉不解:“这是你生来就有的,为何会控制不了?”
郝临池手臂抱膝缩着更紧了:“不是,我只是个小偷……”
“我以前有个好朋友,他总是很沉默,每天都待在音乐室。我们认识有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天赋异禀的钢琴家,所以他能奏出人间的千姿百态。”
“后来他得了病,他告诉了我他藏了一生的秘密,并把这个‘秘密’转交给我。”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隐藏这个秘密。所以,我每天都能看到人皮下的‘牛鬼蛇神’。我以为这是对我这个小偷的惩罚。”
白玖桉凌厉的眼神微微缓和:“异能是不可转移的。郝公子朋友所谓的‘转移’,不过是激发你体内异能的契机。”
“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异样。”
白玖桉站起身,站在窗前看了眼从侧门进来的人,莞尔回眸:“属于你的东西,自然不会有异样感。郝公子,洞察之眼不仅仅可以窥探面具下的外表。”
她的目光落在那被风掀开的画本上:“这一次我替你将眼睛治好。下周一沐家的慈善晚会,郝公子切勿缺席。”
郝临池眸光一亮,即使在眼伤和红纱的双重阻拦下,他并不能完全看清白玖桉,但他仍觉得此刻的白玖桉光彩夺目:“谢谢白姐。”
“嗯,不客气。”白玖桉听着渐近的脚步声,看向了郝临池,“等会你跟着席队长行动。”
“好。”郝临池抱着自己的画本,“对了,我看到了周立德——在我梦中的游乐园。那里曾经发生过一起绑架案,我想起当时的表彰新闻,他是协助警方抓捕主谋的热心市民。”
梦可非梦,真亦可假。
席释景带着陆知野上来的时候白玖桉已经没了踪影,只有郝临池抱着话本站在门口等他:“席哥,白姐让我们一起行动。”
“有没有受伤?”
“并没有。我们是有另外的任务吗?”
席释景颔首:“先和你说一下情况。孙航尹他们在中心医院发现了疑似实验的失败体,三分钟前和我们断开了联系。”
“我们要去救他们。”郝临池忧心地说道。
“孙航尹让我们不要靠近医院——高昊擎在商场安放了炸弹,熊举国目前在医疗楼接受检查,陆知屿在地下储物室一辆冷藏车里捡到一个录音笔,目前送去进行数据分析。”
“我在九鲤巷遇到了异变体,皆为猛禽类动物向变异。”
“白顾问之前让我们留个心眼。”席释景带着郝临池来到了校长办公室,拍了拍郝临池的肩膀,递出一个东西,“拿着,一旦我们分开,你就按下按钮,千万不要离身。”
看着手中标号A005的小仪器,郝临池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我明白了。”
周立德的办公室很简洁。
简洁到看不出一丝异样。
一辆看似普通的货车正在行驶。
副驾驶座持枪的人警惕的目光时时留意着周围。
忽而雷声大作,道路三侧分别走出一个被黑袍包裹的人。货车一时不能避闪,只得紧急刹车。
黑袍下探出的手扶住了车头,更准确的说,是在挤压车头。
已经变形的车头在发出无声的求助,从座椅飞出的两名押送人员毫无还手之力,脖颈暴起的青筋是脆弱的生命最后的倒数。
持枪人员目眦欲裂,微张的口唇像搁浅的鱼儿在艰难地捕捉空气。
枪支早已被这狡诈蛮暴的黑袍人收缴,唯一的求救信号已经被黑雾碾压为碎末。
押送人员爬满红血丝的眼珠挪向右侧,与那同样坚毅的目光相对。
“砰!”
“砰!”
一声又一声爆破声响起。
已经被炸成碎片的装箱里燃起熊熊烈火,残肢与血液在大火里灼烧。
天光乍亮,穿透黑云的雷电为飘落的两道人身奏响最后的长歌。
沙沙电流声响起,程序既定音频自动播放:
“实验体A001押送失败,已启动自毁程序。”
“实验体A001押送失败,已启动自毁程序。”
“这里有张名单。”郝临池拿着一张纸递给席释景。
那是一沓学生名单。
为首的是个叫“杜娇”的学生。席释景有印象,是上次打探消息,街坊们口中那个可怜小孩。
与此同时,席释景摸到了一处凸起。
他上下摸索了几遍,发现凸起的部分体积和一扇门差不多。
“这里……”席释景手一压,这门竟是挪动了几厘米,“有暗室。”
然而郝临池回应的声音还没传来,另一道声音反而先到了他耳边。
“贵局的人不愧是训练营精挑细选的人才啊,只可惜了,不能为我所用。”
来自中心医院和卫生院的医生已经离开了。
白玖桉在那本该被锁的天台上找到了杜娇。
杜娇并没有打伞,浑身上下可以说没一处好的地方。
头顶暴雨骤停,杜娇下意识抬头,便看见了白玖桉。
她眼眸微弯,笑着打招呼道:“白姐姐。”
“你在做什么?”白玖桉的语气算不上太好。
杜娇抿唇捏住白玖桉的衣袖,像是撒娇地摇了摇:“白姐姐,你可以陪我说说话吗?”
白玖桉没有离开。
“我有一个亲哥哥,我是他养大的。我很敬爱我的哥哥。但我已经三年没见过他了。”
“四年前,他说他去京市读传媒。第一年会发一些消息和照片给我,后来直接就失了联系。我去找,可所有人都说找不到他。”
“他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就会人间蒸发了呢?”
杜娇抬起头,稚气的脸庞都是水:“姐姐,明明我和哥哥是亲兄妹,为什么到头来成了陌生人?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累赘,只会剥夺他的劳动成果,只会给他带去麻烦……”
杜娇低头看自己的脚下,那里有一团黑影,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会发现。
“我在青致的这三年,一直被她们欺负……没有任何理由。第一个学期,我会向我哥哥求救,可是他没有回应我,我想他应该是烦我了。第二学期开始,我没有再求救,却被别人口中的怪物救了。”
“白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婪了?一直渴望着拯救,一直渴望着已经不属于自己的爱。”
白玖桉长叹一声。她已经数不清自己那长久沉寂的心为这个女孩波动了多少次。
她承认,她心疼杜娇的遭遇。
“阿娇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你是心善的天使。你所拥有的糟糕的情绪并不是罪过。那是他人的不负责与迫害强加的枷锁,枷锁锁住了你的善,所以不甘和委屈会占据你的感性认识,甚至上升到理性……”
杜娇仍是沉默的。她已不相信自己还是善良的。
面对被魇婴处理的那三个混混,她没有怜悯与恐惧,只有释然;如今面对这人间乱象,她没有作为,而是选择了结过往。
白玖桉的手抚过她的眉眼:“还是不觉得自己值得拥有幸福吗?”
杜娇凝视着白玖桉,情绪在那柔情眼波中失了控,豆大的泪珠砸在天台上。
“看看天空吧,阿娇,天空会给予你答复。”
杜娇迟疑地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天际。
这不该是自己世界的天空。杜娇想。
延绵山峦顶住遍空火烧云,飞鸟遨游不落。琼楼玉宇穿过云雾,身披金甲,壮阔难掩。
一声响亮的啼鸣自远方传来。
本该存在于神话中的神鸟慢慢出现在那澄澈的棕眸中。
白色的火焰将杜娇环绕,看起来气势汹汹实际上没有任何攻击性,仿佛只是为了博她一笑。
杜娇心里涌上难言的心绪。
诧异也好,欣喜感激也罢,所有情绪杂糅在那颗缓缓跳动的心脏上,顺着血管缓缓流动,慢慢汇集在那长有茧的掌心,化成温柔的力道附上火焰表面。
“白姐姐,这是幻象吗?”杜娇小心翼翼收回手,抬头回望时双瞳剪水,惹人怜悯。
白玖桉看着杜娇的侧脸,嫣然一笑:“不是幻象。这是上天予你的礼物,是杜娇独有的礼物。”
杜娇羡慕的目光落在那自由的身影上,缓缓开口:“我想和神鸟一样,我想乘着风去远方。”
杜娇回过头,释然地看向白玖桉:“白姐姐,其实我很喜欢长发。见你的第一面,我就在想,如果我也能拥有一头长发该多好。”
白玖桉似乎知道了什么,但她没有去刨根问底。她只是沉默地将发丝上缠绕的第二根簪子拿了下来。
半束长发失了桎梏完全披落,从天降下的火红光芒化成了薄纱覆在柔滑的发丝上,扫去了最后一丝寒意。
杜娇小心翼翼地接过发簪,极为珍惜地放在自己胸膛:“我可以带着它一起去远方吗?”
白玖桉叹了一口气,无言时,天空已经换了一副景象。
黑云翻滚难歇,骤雨狂风不滞。
杜娇看了眼空旷却坚硬的石板:“我听到白姐姐你和那位雀斑姐姐的谈话了。雀斑姐姐她拿着注射器去找了一个人,那人扮作医生用那个注射器给人抽血。
“不过大家都很幸运,没有受到无妄之灾。”
“现在,那支可能带病毒的注射器就在我的书包里,我的血应该能帮助你们研制解药。”
“白姐姐,我会给你们添乱吗?”
“不会。”白玖桉看着她,掷地有声,“你是人类的英雄。”
杜娇握紧那根簪子浅浅微笑,热泪却夺眶而出:“白姐姐,我能不能向你提一个要求?”
“当我跳下去的时候,你能不能不看着我。我看网上说,跳下去的人会很痛,砸在地上会毁容,等我彻底死去后,你再到玉江的茶亭来看我好不好?”
白玖桉抱住她,喃喃道:“不会让你疼的。”
“白姐姐,我在长虹区的住房前有只流浪猫,它没有名字,但我喂了它三年了,你可不可以帮我告诉它,我很想给它一个家,我很想它。”
“我还有一个朋友,它叫魇婴,是个傲娇但善良的小吃货。白姐姐,你能不抓它回去吗?它真的很好。”
“还有,白姐姐,其实我认识死在垃圾场的小混混,可是我不怜悯他们,我觉得他们活该……我是不是很糟糕?当魇婴杀了他们后,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杜娇从那温暖的怀抱退出。
“白姐姐,我叫杜娇,我想当你永远的阿娇妹妹。”
杜娇站在了天台上,她实在太过于孱弱娇小,以至于即使套上了厚重的棉服,她看起来依旧很脆弱,脆弱到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走。
风确实把她吹走了。
天台已经没了那抹身影。
深藏于黑暗的地鼠出了洞,它羡慕自由的鸟,所以它从万丈崖壁跳下去,只为拥有属于自己的翅膀。
万丈崖壁伸出了万万千千根树枝,每一根都在地鼠的皮肉上留下了痕迹。直到火焰降临,它烧毁了作恶的枝桠,火焰成了温暖的被单,包裹着地鼠寒凉的身躯,缓缓落在了崖底。
地鼠安稳地闭上了眼,它的身下长出了火红的翅膀,不断地扩大,不断地伸展,直至尽头。
那双独特的翅膀,最终引来了悬崖上旁观者的惊呼。
“笨蛋娇娇!”一个黑漆漆的小人从地面蹦了出来,它跃身而下,包裹住了那具温热身躯,消失地无影无踪。
白玖桉目睹了这一切。
她没有漠视一个沙漠里求水的生命投来的求救信号,却也没有阻拦一个已经绝望的生命自主消亡。
她仍旧是别人口中那个冷漠自持的人。
她也从不会因同情与怜悯而成为瞎捉老鼠的狗。
混乱,被放大到了极限。
“你没有救她。你说过会拯救这个世界的。”
白玖桉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看着地上的翅膀被人一点点擦拭干净。
她的存在彻底被抹去。
老先生从拐角出来。他的言语听似反对,神情却比白玖桉还要淡漠。
白玖桉没有正面回答:“她在临死时放弃了自我意识,甘愿成为鬼物魇婴的寄生体。”
“可没人知晓真相,他们只会相信眼睛看到的。她的逝去,必然会将异类残暴这一个舆论推往**。”
“那又如何?比异类更残暴的,是他们的同胞。魇婴和杜娇只是这场混乱的推手。”
“当厄难降临,他们才会知道后悔。”白玖桉勾唇浅笑,眸底生寒。
老先生闻言轻笑,目光落在白玖桉脸上:“有时候我真的会想,你这般冷情,会不会哪天撂担子不干了,跑去毁灭世界。”
“先生说笑。二亲教诲玖桉不敢忘,先生和义兄再造之恩,玖桉断不能忘。”
“也是——说起来,等这一遭过去,我们也该离开了……”
“先生见过传承人了?”
“见了,心智被封,是个呆子。”
“先生这话倒是温柔。”
白玖桉见对方神情严肃,不由得想起了当初与对方初见的场景。那时候还年轻的老先生,说话当真不留情面。
“人老了,也没气力去管咯……”老先生澄明的目光停留在天地一线升起的黑烟上,“丫头,你带的那几个小孩遇到大麻烦了,再过五分钟,估计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
白玖桉意念一动,消失在了原地。
暮风起,老先生驻足闭目,喃喃自语:
“风信将开,槐木蔽天,挽歌怀兰……”
席释景挣脱了异兽的钳制,在暴雨的鼓舞声中一跃而起,重重击打在周立德可怖而贪婪的面容上。
周立德含着血沫,咧嘴盯着席释景愠怒的面庞:“你没救了,和你异地的队友们一起,共赴黄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