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在远处响起,从谈话起一直闪烁着绿光的联络器终止了通讯。
陆知屿被尖叫声唤醒:“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们明明是……”
“敌人。对吧?”
“说实话陆知屿,我觉得席释景就是太惯着你。不只是他。”
“你明明就是个单纯天真、根本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可是,你有帮你处理一切危险的父母,你遇到了愿意包容你一切的挚友,你就是个永远泡在蜜罐里的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远,不知世道人心!”
高昊擎的神情是释然,是决绝。
“算了,你还是好好待在他们为你垒起的高高城堡上看这盛世繁华吧。你太渺小了,从遮天的城墙掉下来,会摔得面目全非的。”
高昊擎已经解开了绳索。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得毅然决然,却留下了他的声音:“只可惜席释景不在这里,不然我还是很想和他说说话的,毕竟当初在训练营,是他带我出来的。对了,结婚请帖我放你们办公室了,不去的话记得把礼物送到。”
等熊举国灰头土脸得跑回来这里时,他张牙舞爪准备好好教训教训姓高的,结果只得到一团失魂落魄的陆知屿。
“小陆啊,你这是……被打了?哥帮你去报仇,我这次一定把那混蛋往死里揍。”
陆知屿抬起微微红的眼睛,瘪嘴看向熊举国:“比被打了还难受。”
“啊?你是有多难受,难受到哭了啊?”
陆知屿没忍住掉下一滴眼泪,捏住自己鼻子道:“哥,你好臭!臭得我想哭。”
熊举国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打了个哆嗦没嗦住,一掌落在了陆知屿暖和的羊毛卷上:“臭小子,白瞎我关心你!还不是那姓高的,鬼知道那定时炸弹下面藏着一大滩榴莲,我洗了很久的好吧!”
“哦,那你再洗一遍吧。”
“嘿,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叛逆?你就是被老席惯的。”
“他才没惯我。我爸妈天天叮嘱他,让他管着我别任我乱花钱。”陆知屿越说越委屈,没忍住嘟哝一句,“明明霸道总裁小说很好看啊,我就这么点爱好,不谋财不害命……”
熊举国无语。要这是他弟,他也管,看给他单纯的。
“行了,刚才学校那边的事我已经发消息告诉老席了,我们先去商场看一下有没有漏网之鱼。”
c区。
男士靴踩在了尖利的废墟残骸上,那混泥土和钢筋顷刻化为乌有。
斑斑点点的血迹被墙灰不完全遮掩,爆炸带来的惨象肉眼可睹。水果汁浆迸溅得到处都是,沾了血的榴莲外壳正躺在“榴莲饼”中。
“啧,废物。”
黑色的漩涡出现,两个黑衣人从中走了出来。
“找到人了?”
“那边的人暴露了。”
暴走的黑雾将墙壁砸出大洞,三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中心医院。
周提和四组的一起协助警方维持秩序,孙航尹窝在滑椅上捣鼓电脑,姜玥颖不知所踪。
荧幕的光照亮孙航尹的面庞,他的手和嘴都没闲着:“报告林局,编号A1和B3两区出现异端……隔壁的特情局已经派人去了。B2出现异端,无人接手,正在详细定位……定位出错,无法重新定位。”
“现在能和席释景取得联系吗?”
“不能,九鲤巷不知道遭受了什么,鹰眼等一系列探测系统均无法靠近。”
还没等那边说话,孙航尹带来了下一个噩耗:“青致任务点失去联系,异能指数达到系统所能检测的最大值。”
林无过呼吸一滞,凭着本能询问:“有谁在?”
孙航尹调查了一下最后的定位:“除了席哥都在。”
“你想办法找到白玖桉的联系端。现在全国已经有不少地方和我们这边一样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白玖桉是解题的关键。”
“明白。”话落,孙航尹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林局,这边发现异常地址……收到来自问心寺的求助信号。”
“我立马派人去查。”
特情局。
林无过来回徘徊,身边的助手正在汇报情况:“林局,各地个别特情小组的行动视频被媒体偷拍上传,目前网上舆论已经对我们非常不利,大部分网友表示如果不给出官方解释不介意到当地的政府举报当地特情局不作为。”
“经统计,本局十二处任务地点,有八组失联,另外四组可联系小组伤亡率持续升高。”助理声音平稳,从容淡定,“根据数据共享系统统计,所有分局所派遣的任务小组平均失联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八,未失联人员平均伤亡率百分之四十三。”
林无过捏了捏眉心,想到早上那糟心事,心里狠狠唾骂一声。再抬眼,那慈祥的眉眼竟是多了几分锐利:“让二副现在安排公关转移一下舆论视线,能拖一秒是一秒。等会你让一副过来,我要联系谢家那位。你即刻赶往问心寺,联系不到她,暂时只能靠你了,柳助。”
“我明白。”助理眼尾红白纹印一闪而逝。
雷雨交加的晦暗天色与明亮的办公室交锋对决,硝烟与烽火无声蔓延。
绿萝红蕊在亭廊有序罗列,盛夏气息铺满镂空木雕。蝶舞蜜寻于芊芊□□,菡萏佳人与风于塘中戏闹,徒撩朵朵涟漪花开。
身着不知朝代的汉衣冠的男男女女有序穿梭于廊亭楼阁,花木果蔬送往四方居所,乐书珠帖接连不断。
白玖桉失神地站在那大开的朱门前,看着故人行色匆匆地与自己擦肩而过。
“书情,快去取些冰放到小姐闺房中,待小姐归家也好清爽些。”
“书元,盥盆可是准备好了?我已经看到老爷和小姐的身影了!”
铿锵有力的马蹄声由近及远,两声驭马声同时响起。
待那孔武有力的人率先下马后,略微落后几步的人方才下马上前。
“老爷,大小姐。”老管家扬笑迈步上前问候。
“书情见过老爷,见过小姐。”
“书云见过老爷,见过小姐。”
两个年纪不大的丫鬟落在后头问候。
“哈哈哈,你的马术长进不少,今日可得好好奖励你!”看不清面庞的人大手拍着那看起来孱弱的身躯,总让人担心他失了力道将人拍伤。
“全凭爹爹教诲,不然女儿难有今日成绩。”
白玖桉含笑跟着二人逛了一圈府邸,又跟着那个女孩到了闺房。
“小姐今日驭马辛苦了,厨下已为您备了点心,可是待您沐浴后端来?”
“书情。”那道声音隐隐有白玖桉的音色,但是明显稚嫩许多,带着明显的童音,“可有桃酥?”
“有的,婢子知晓您喜桃酥,特意让厨下给您备了一份。”书情为人褪去外裳,“小姐,公子又给您送了新鲜玩物,过会给您拿来?”
“嗯。书元呢?”
“书元正招呼人整理后院。您在后院里栽的花开了,这会正艳着呢。”
白玖桉看着书情眉眼含笑的样子,慢慢退步,转身去了记忆中的后院。
“动作麻利些,秋千绑牢实点,要是摔了小姐,你们就别想得赏了!”
“书云姐姐,你就别吓我们了。小姐一向体谅我们,哪舍得罚我们口粮。再说,全京城绝对没有比我更会绑秋千的人了!”
“书云!宫里送了外邦进贡的水果来,老爷让你去挑些小姐喜欢的,到时候差人送小姐院落来!”
白玖桉靠着那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默默注视着这已经不存在于记忆的热闹。
书云幼嫩的脸庞已经被太阳晒红了,她倒依旧兴高采烈地和旁人一起装饰着那秋千。
“书云。”甜软的声音自长廊传来。
书云顶着红扑扑的脸蛋起身:“书云见过小姐。小姐快来,婢子为您准备了花秋千,只待小姐来了。”
“你总有新奇想法。”小姐摇着团扇坐在秋千上。
清风拂过那垂落的乌丝,低低笑语顺着垂落珠簪飘向云端。
秋千上笑得开怀的小姐被蝴蝶吸引了目光,琉璃墨目落在了老槐树的树干旁,蝴蝶只是停留了一息便消失在了草丛。
白玖桉看着那唯一能看清的面庞,含笑回视。
“小姐,您在看什么?”
“我在看蝴蝶。”
小姐回首,看着石榴裙下的绣花鞋:“庄公难辨梦非梦,回首两望识不识。”
“小姐这是何意?”书情疑惑,眼睛看向老槐树,却什么也没看见。
“书情,去我房中将玉蝴蝶步摇取来。”
白玖桉静静地靠着老槐树,摊开的掌心是刚才那只蝴蝶。她轻轻抚摸着那艳丽的翅膀,眸光是难掩的流连与不舍。
半晌,她将其放飞。
“小姐,步摇我给您取来了。”
“你和书元先退下吧。”
“是。”
小姐握着步摇,莲步轻移来至老槐树前,将步摇放在鹅卵石路上。
“爹爹教我习武学艺最忌白日做梦,可如今,我破了戒。”小姐起身,抚平衣裙轻微的褶皱,“我素晓沧海之大无奇不有,不过真遇到稀奇事,到底是震惊。”
明明看不清眼前人,小姐仍然找到了那抚摸自己发顶的手:“看来我并未放弃习武,爹爹应当会以我为傲——这步摇是你我最珍爱之物,若你能取走便取走,若不能,便埋在这儿吧。”
地上的步摇最终没被拿走。
“你可有辜负你我的志向?”
小姐感觉自己的额头被点了一下。
“我知晓了。”
“是梦非梦,倒不足道了……只祈君康泰,异世颐安。”
一只蝴蝶落在了小姐肩膀上。
美好的梦境出现了裂痕。
悬日坠落,苍穹破裂,地坤浮空,万象错序。
白玖桉再次睁开眼。
故园旧人已不复存在,本该由她主演的梦境反倒成了由她旁观的一场戏。
她手持油纸伞,穿过厚重的雨幕,来到了档案室。
那沾了雨水的手指落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她轻轻向下压,推开了那没被锁上的门。
正在修剪指甲的男士嘴中的歌声戛然而止。那双兽瞳诧异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嗬,原来还有条漏网之鱼。”
紫黑的雾气直冲白玖桉面门,却被那只手轻松化解。
那把油纸伞被白玖桉握出来长剑的气势。
伞尖不知何时搭在了男士的脖颈上。
“大人,大人饶命,我就一打苦工的,我什么都没做……”
这位飞快认怂的男士一直看着那用来伪装的伞尖,生怕自己脑袋搬家。
“把梦境解除。”
“大、大人,我只管布梦不管解梦啊。这能解梦的唯有梦中人。而且,大人您都不受我梦境影响,定然也有解决之法……”
白玖桉收回伞,消失在了原地。
男士刚想缓一口气,心口忽而破开,血溅当场。
白玖桉去了教学楼。
此时,一队身穿防护服的医生正在用棉签沾取学生唾液,另一队正在给学生抽血。
正踏上第一阶台阶,那八百年没响过的通讯器亮起了绿光。
“白姐,我是孙航尹。现在各地包括席哥在内近四百余名成员失联,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另一头的孙航尹不可思议地看着青致下降的异能指数,在发现白玖桉出现的第一时间便联系了那边。
“梦境。外界不可解。”
“蛮力不可以?”
“强行入梦解梦只会让梦中人精神受损,即便得救,也是植物人。”白玖桉走上二楼,听到了走廊传来低声的抽泣声,“青致的医生是何人所派,可靠谱?”
“中心医院和卫生院的医生,靠谱的。”孙航尹的声音有些急促,“白姐,现在行动小组失联率接近百分之七十,伤亡率百分之四十。”
白玖桉看向那些哭泣的少男少女,目光越过她落在了操场上那被雨打湿的旗帜上:“让未失联人员撤退吧。”
“这不是给异类兴风作浪的机会?”
“当然不是。”白玖桉转身去了三楼,“梦境制造者潜藏于每一处任务地点,只要你们派人去解决,不论间隔多少时间,最终的结果只有失联。”
“你的意思是,对方是故意的?”
“嗯。”白玖桉来到三楼,刚好与罗琪正面对上,“稍等。”
“罗小姐,好久不见。”白玖桉冷漠的视线落在对方微微颤抖的手上,“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了。方便问一下你来三楼做什么吗?”罗琪有些不敢看白玖桉,她总觉得对方不像表面上那么和善。
白玖桉抿唇浅笑:“来找个熟人。”
“啊,那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罗琪低下头和白玖桉擦肩而过,耳畔却再次响起那清泠泠的声音。
“明知会失败,为什么还要助纣为虐?”
那疾行的脚步顿住。
“对不起,但我必须陪着他。”
罗琪匆匆离去,楼道的哭声淹没了她的背影。
白玖桉垂眸看向那算不上洁净的地板,再抬眸,眼底尽是寒凉:“这一切都不是暗鎏的手笔。造梦不可解这种低劣的手段,它看不上。”
一直安安静静的孙航尹总算出声了:“你是说他们起内讧了?那也就是说,这是有人狗急跳墙了?”
“告诉林无过,盯紧一个星期后由沐家举办的慈善晚会。”
“好。”
雨势渐大,颇有淹没世间的架势。路上除了出勤车辆,再难寻一人。
席释景刚结束训练,此时正坐在树荫下休息。没过几分钟,一个全身上下都写着“老子天下第一”的人提着两瓶水坐在席释景边上。
“师兄,我给你拿了水。”那赫然是年轻很多的高昊擎。
此时面容微显青稚的席释景笑着接过水,拧开和高昊擎碰杯后灌了一口水,方才道:“谢了。你今天搏击势头很不错,我都有点难招架了。”
得到前辈夸奖的高昊擎顿时眉开眼笑:“那我要再加点油,争取和师兄肩并肩。对了师兄,今晚斗地主继续吗?昨天我都快把底裤输光了,今天说什么我都得赢回来!”
“哈哈,那你得失望了,今晚我要和教练出去一趟,你有想吃的吗?我晚上给你带回来,仅此一次,过期不候。”席释景抬手揉了揉高昊擎的发梢。
“炸鸡、汉堡、可乐!今天是疯狂星期四,好师兄,你跟教练申请一下呗。”
“啊啊,高昊擎,你又背着我找哥吃独食!”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陆知屿嫉妒地扑了上来,将高昊擎压在身下。
“喂!拜托陆少爷,明明是师兄主动给我开小灶,怎么就背着你了?”高昊擎抢回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一边揉脑袋一遍龇牙,“你手劲也忒大了吧,我头都要被你薅秃了!”
“哈,正合我意!”陆知屿似乎燃起了斗志,开始和高昊擎比划。
席释景笑着看两人打闹,抬手捏住从树上跌落的绿叶。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弧度微敛。
假的终究是假的。
黄粱一梦,何必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