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屿带着沐安宁找到了二队三组的组长后,便起身去了重症监护室。
他的视线有些许模糊,心头有些乱、有些麻。
林无过的话让他醍醐灌顶,却也让他无地自容。
陆知屿忽然想起了郝临池和他说过的话——那天席释景进入手术室后,郝临池就把气息屏蔽器交给他,并告诉陆知屿屏蔽器是席释景给他的。
所以,席释景或许在白玖桉转告自己消息之后,便已经有所预料。正因如此,席释景选择把报名的东西给了郝临池,并给他拖延了时间。
陆知屿忽而觉得,席释景自己都默认了白玖桉的行为,他的关心好像显得有些多余。
他似乎做了一个非常傻的决定。
这时,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按理来说应该好好待在家里的陆知野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那明明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理解的小傻子从口袋里拿出了纸巾,并伸手递给陆知屿。
陆知屿听见自己的弟弟说:“别伤心,会好的。”
所有人对陆知屿说一句“别伤心”他可能没有感触,但说这话的人,偏偏是他那迟钝憨厚的弟弟。
流云穿过兄弟拥抱的间隙,风散去那满室消毒水的气味,带来阳光的柔情。
时间一晃来到了沐家举办慈善晚会当天。
这一天也是高三第二次模拟考出成绩的日子。
席揽辰看着发下来的成绩单,接连几日紧皱的眉头终于松懈了一两分。
他的一个好朋友走过来勾住他的肩膀,看着成绩感叹不已:“好小子,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这成绩比上次多了二十分啊。”
“星哥那是突然有了目标,再说咱星哥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好不?”席揽辰同桌也过来凑了热闹。
“成,小星子,你的新目标是什么?”
席揽辰笑着拨开那凑到嘴边作话筒的拳头,面对三人围攻,无奈道:“医科大学行了吧。”
“咦?你不是喜欢科技吗?怎么突然改学医了?好小子,你是不是有情况?”
席揽辰拍开晒得黢黑的手,笑骂道:“一边去,我才不是你那废料脑袋。我正着呢!”
“行行行,你最正。来,正着哥,说说你改志向的原因是什么?”
见实在躲不过去,席揽辰只好从实招来:“我哥受伤了。”
“你怕你哥离开。”黢黑小伙道。
“你不想接受分别。”同桌接腔。
“你选择弃理从医。”好哥们三号也蹦出来一句。
席揽辰无语。
席揽辰拒绝沟通。
“好的,我们闭嘴。”
“没错,我们安静。”
“行吧,我们走开。”
席揽辰拿起一本书盖在自己脸上,更加不想搭理这三个人了。
羞耻,太羞耻。
正着呢哥决定闭麦绝交一分钟。
趴在桌上的席揽辰一下将紧绷多日的神经放松,不由得又去想席释景的情况有没有好转。
沐家。
沐国时面色如墨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摞因被人甩而散开的资料。
张助站在他的对面,未曾言语。在沐国时面前,他总是低着头。
“谢倾妍怎么说?”
“谢总说,沐家已是强弩之末,南部市场,还是交给新人的好。”
“哼,一个黄毛丫头也敢来与我叫嚣——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沐国时看向张无间。
“在谢家对我们动手前,陆知屿曾与其见过面。”
沐国时眸光一沉,手指轻轻敲击着掌心下的拐杖:“去查查陆知野的行踪,想办法带来。晚上行动都安排好了?”
“万无一失。”
沐国时闻言不再说话,满脸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正当助理想离开,又听见了那略显沙哑的声音:“高昊擎和罗琪呢?”
“二人一直待在特情局,我们不好动手。反异小队太嚣张了,已经打草惊蛇,这次闹得动静似乎太大,我们的人可能有暴露的风险。”
本来想说强硬带人回来的沐国时只得作罢,挥手让人下去。
他不由得想起一组那个顾问——难怪这两次大任务特情局势如破竹,没想到是有了外援。
正当他寻思后续安排,一个走路略显吊儿郎当的人来到他的对面,招呼也不打一声,径直坐下。
来人眉眼俊朗,看着有十分的匪气。
“我按你说的做了,白玖桉已经和特情局产生了嫌隙。”
“为什么这么保证?”沐国时目不转睛地审视着对面坐姿不端的人。
“陆知屿和席释景可是情同亲兄弟,亲兄弟被利用谁心里没点怨气?更何况陆知屿可是个蠢蛋,看什么东西都简单的很,从他出手挑拨离间简简单单。”来人语调上扬,颇显得意。
“你对他们很了解,苏队长?”
苏寻义面色不变,笑道:“那不多亏沐家主给的资料详尽。你把别人小学到工作的事调查得门门清,我还能摸不透他们性格?”
“听说反异小队行动失败了?”
“啊,那带队的队长说,是林无过和陆知屿用上头威胁他们,他们迫不得已只能撤退。”
“哼,废物。”沐国时面色如霜,“特情局那顾问在异界是什么来头?”
苏寻义眸光微闪,眉目忽弯:“我哪知道?我又没接触过异人类,不然你去问问你上司呗。”
“还有,沐家主,白玖桉既然来人界帮特情局,我想一次隔阂并不能阻碍她的行动。”
“放心,我已经想好对策了。”
“那行,我先走了。”苏寻义拿起外套甩在自己肩上,抬步离去。
沐国时阴鸷的目光落在了那扇被敞开的大门,喃喃自语:“你最好不是叛徒。”
另一方,局长办公室里的林无过打了个喷嚏。
再抬眸,门口站着个人。
“你来了。”
林无过起身倒了杯茶:“我刚收到消息了,现场可能存在让异人类无法使用异能的东西。暗鎏会帮沐国时吗?”
白玖桉接过茶,摇首否认:“暗鎏不会再利用沐家。一个废棋,自然得让它废的彻底。”
“那就行,只要暗鎏不来,我们就有胜算——但是那对你们不利的装置?”
“无需理睬。”白玖桉轻啜茶水,补充道,“将计就计便是。”
林无过心中还是有些担心。他只知道白玖桉来自异界,但对于对方究竟有多大能力并不了解,更何况,失去异能力的异人类和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次行动,真的能成功吗?
不过林无过还是打算相信白玖桉。
“对了,之前小屿对你说了重话,我教育过了。而且,他本意是出于保护你。”林无过试探地说道。
本来面无表情的白玖桉忽而唇角上扬,眼里有种说不明的意味,一如她听着清冷的语气:“陆公子年轻气盛,说的话自然重些。白某以前未曾没有类似经历,所以还是能谅解的。”
林无过看对方有原谅的意思,心中松了一口气:“那你要去看看小席吗?他的情况似乎好转了,医生说一天之内能醒。”
白玖桉双手交叠坐在沙发上,任由刺眼的灯光将自己一整个包裹。
“既是好转了,我便不去了。”白玖桉起身抚平衣上褶皱,“若是他醒了,便替我恭贺一声。”
林无过看着人离开的背影,顿时感到深深无奈。
病房内,陆知屿靠着窗户出神。忽而呆滞的目光一亮,眼眸映着那人正在离去的背影。
惊喜冲击着他的心脏。
陆知屿喜出望外:“白……”
迟来的愧疚冲散了他的喜悦。
陆知屿见下面的人似乎停住了脚步,连忙缩回墙后面,不敢被看到。
白玖桉确实捕捉到了那一刻的风吹草动。
她或许想过停下脚步,不过最终理智让她没有回头。
陆知屿坐在椅子上看着席释景,喃喃道:“哥,我又闯祸了。”
榆城一家甜品店。
一个身形优越的男子提着甜品盒回到车上:“老朱,去长宁街老城区。”
“欸。”朱新倒车后才开口问道,“你姑姑住那?”
“嗯嗯。能快点吗?我真的很想她老人家。”
朱新听他的用词,不免疑惑:“冒昧问一句,你姑姑多大?”
正喜滋滋地打着节拍的牧珣手一顿,嘴角难免抽搐。
嘴瓢了呀。
“哈,我姑姑挺年轻的,快三十了。”
“你都三十好几了吧?”朱新狐疑地看向心虚擦汗的牧珣。
牧珣:“老来女不行嘛?”
“你不说你义父五十多了吗?你义祖母五十多生的你姑?”
“义父义姑不行吗?”
牧珣心虚看窗外。
他有苦,但他不说。
好在朱新也没多想,而是开始和牧珣商量以后的安排。
临近晌午,牧珣终于到了长宁街。他和朱新交代了晚上的事宜后就大步流星进了居民楼。
此时居民楼里的老伙计都回家吃饭了,所以牧珣的到来并没有被旁人看到。
牧珣记得他买的是最高层的房屋。
敲门声响起。
牧珣忽而觉得紧张。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站,也想不清等会该怎么说,一瞬间,他的脑子好像煮得浓稠的粥。
门是自己打开的。
牧珣松了一口气,找到一次性拖鞋换上后乖巧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直到里间走出一袭长衫的人儿,牧珣长揖后垂手问安:“侄儿牧珣给姑姑请安。”
“过来坐。”
“姑姑,一别经年,阿珣可想您了!”牧珣一改拘谨姿态,屁颠屁颠地走上前将糕点放在白玖桉对面。
白玖桉嫣然打趣:“我看你拘泥得紧,憨愣愣地杵在那作门神呢。”
“好姑姑,我那是等着给您行礼。省得回头义父以为我对您无礼,对我施家法怎么办?”牧珣瘪嘴委屈。
白玖桉嗤嗤笑着摸了摸牧珣发丝:“怎么出来一趟顽皮许多。”
牧珣忽而有些紧张,赶忙道:“姑姑,阿珣这叫入乡随俗。”
“我可瞧见你抽烟喝酒了,就连以前在族中留着的长发也给剪了去。”白玖桉收回手,看着那烫染得花里胡哨的头发,冷冷出声。
牧珣知道自己被狗仔拍到的图片被自家姑姑发现了,瓮声瓮气地解释:“姑姑,我那是为了应付那些大人物不得不做的。我头发不是我自己剪的,是经纪人要求的。”
远在大排档的朱新打了个喷嚏。
“姑姑,我未曾忘本,我也想家的。”
白玖桉看着他那委屈模样,到底还是没再苛责:“继任之事你考虑得如何?”
牧珣准备拆包装的手一顿,眼睛还有些泛红:“姑姑为何突然提到继任?”
白玖桉抿唇没有解释。
可即便白玖桉不说,牧珣也清楚。
他忽而气闷,瓮声瓮气道
“我不当什么族长。我在人界过得风生水起、有滋有味,我不想当族长。”
“算了,不愿就不愿吧。”白玖桉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不再在此事上多言。
“姑姑可是没休息好?又是梦魇吗?我那给您备着安神香,要不要我给您带来?”
牧珣嘴上说着气话,但心里头全是担心。
“无妨,我准备回去了。”
牧珣将糕点放在白玖桉面前,闻言手一顿,似乎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急?我还想着这边任务结束带您在人间玩玩——这里有很多您以前未曾见过的风景,很美的。”
“你有这份心就行。”白玖桉小尝一口,又拿过纸巾擦拭一番,“口味不错,你也尝一块。过会贤雲会过来。”
“阿雲姐会过来?”
“嗯,你将这些年打探到的消息一并说给我二人,届时我们再商量往后的行动。”
“好姑姑,您的乖侄儿昨天才从片场赶回来。”
“不碍事,汇报完了你在这儿歇会,正好能赶上晚会。”
“我只想躺着,不想工作啊……”
白玖桉笑着拿起糕点,乐呵地看着牧珣葛优躺的咸鱼模样。
沐家慈善晚会如期召开。
迎宾小姐正热情接待着每一位贵宾的到来。来宾们正有条不紊地走红毯、签名、接受媒体访谈。
与之热闹截然不同的是剧院的一间包厢里。
“高昊擎和罗琪从我们手中逃离,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别让他们破坏这次行动就行。”沐国时已经对高昊擎和罗琪感到失望。
沐国时无比清楚,他的失败对于那些人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他自己来说,这是悬崖勒马,是孤注一掷。
“陆知野呢?”
“我们从医院跟踪他,成功将他抓住。目前陆知野已经被我们安排在地下禁闭室。”
“把人给我看住了,不准失手。”
“是。”
贵宾接二连三入场。
林无过带着柳助理落座,甫一坐下,柳助便与林无过附耳低言:“座椅似乎有问题。”
“能确定是什么吗?”
柳助摇首:“短时间内不能确定,得给我五分钟。”
林无过凝色颔首,算是作了回答。
五分钟,发生变故的概率太大了。
在没有确认危险的属性之前,非针对防守的容错率极低。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是“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柳助偷摸地释放了一点异能流转于他所感知到不对劲的地方。
“这排最边上那几个贵宾我看着面生。”林无过眯着眼打量那三人一番后说道。
柳助分神看了几眼:“他们的气息有点古怪。”
心里大抵有了思量,林无过不再观望,等待着开场节目。
他身边有人坐下。
林无过在人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对方的花花头发,一下就在心中找到了对方的名号。
牧珣对上了他的目光,莞尔:“林局长,久仰。晚辈是牧珣,您叫我小牧就行。”
“牧影帝,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林无过握住牧珣的手,眸光微闪,不着痕迹地收回手。
“多谢林局,晚辈也承您吉言。说来这次沐家应该是花了大功夫,现场光是保镖就超过参会人员数量,更别说还有便衣和数不清的隐蔽摄像头。”
牧珣状似无意低声提起:“来时看见一百米附近也有不少人定点移动,安保相当完善,怕是一只苍蝇腿都飞不进来。这下我们可以安心参加晚会了。”
“你说的不错——唯一的缺憾大抵就是这座位,看着舒适,真正坐上来,才知道这椅子一点也不舒服。”林无过看起来在打趣,“可怜我一把老骨头了哟,回去肯定又要腰酸背痛一整天。”
“哈哈,我这有不错的按摩椅,回头推荐给您。”
“当然。欸,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是我的得力助手,柳随风。”
“随风兄,久违。”
“久违。”
二人短暂交握,三人寒暄二三句后不再言语。
月探云端,风起林梢。
昏黑夜色下,皎皎月光撕开一条长路,从剧院穹顶延绵至一线天地。
隐藏在暗处的老鼠接二连三出洞,准备在这立春之际来场反季的大丰收。
男士靴踩在了长满毛的手骨上,冷沉的声音在昏暗处响起:“人找到了吗?”
“在大剧院。沐家准备下死手——主,需要我们动手吗?”
黑雾吞噬了残骸。
“为什么要动手?这一场螳螂捕蝉的好戏,我可是期待了上百年了。”
“就先让他们玩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