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致一向不会约束学生在教室吃东西的行为。所以,杜娇此时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着午饭。而她身边,坐着白玖桉。
杜娇吃饭速度很快,白玖桉不过闭着眼小憩一会的功夫,那饭盒已经干干净净,不见一个米粒。
“谢谢白姐姐,我去把碗洗了。”杜娇说着就要用手端起饭盒,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右手手腕。
杜娇低头看着那看起来无瑕的瓷手,此刻才发现白玖桉不小心露出的手臂肌肤上有着深深浅浅的疤痕。
白玖桉见她眼角湿润,顺着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是那些早就没什么感觉的疤痕跑了出来:“陈年旧伤,碍不得事。倒是你,受了伤也要逞强,一点也不爱惜自己。”
“白姐姐,我不想耽误学习嘛。”杜娇用右手试探地捏住白玖桉一小片衣袖,见人没生气,这才大着胆子晃了晃。
白玖桉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托住杜娇那看着扭曲别扭的左手,拿出个小瓷瓶将药液倒出后,便任由红色流光包裹住那惨不忍睹的手,慢慢从内里修复断裂的指骨。
杜娇只是惊诧了一瞬间,随后,便感受五脏六腑传来的暖意。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被人宠爱的温暖。
上一次,是哥哥还没离家工作的时候。距离那时,至少过去了三年。
“白姐姐果然是天上来的神仙,只有天宫里住着的仙子,才会用仙术。”杜娇不自觉地说出了心里话,微微泛红的眼角不经意间滚落一滴清泪。
“嗯,我是天上来的仙子,来帮帮你这下凡的妹妹。”白玖桉揉了揉她的脑袋,顺着杜娇的话哄着她。
“白姐姐不是外地招教来的对不对?”杜娇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她很惶恐地看着白玖桉——因为她知道这句话逾矩了,不仅无礼还会显得自己多管闲事。
但是她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哪怕一毫厘。
白玖桉深沉的目光落在那掩饰不住情绪的脸蛋上,微微笑应:“嗯。”
“白姐姐,我可以帮你的,如果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杜娇两只手捏住那柔软的衣角,眼神是藏不住的恳切与不安。
“照顾好自己……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听话。”
“我知道了。”
杜娇的语气很低落。她垂在腿侧的手指微蜷,紧抿的嘴唇昭示着她不平静的内心。
白玖桉揉搓了一会她的发丝,提起已经收拾好的饭盒和杜娇道别:“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白姐姐再见。”
“再见。”
白玖桉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口。
杜娇本还有些生动的面容又成了大家眼中面无表情的模样。她从桌肚里拿出了一本外壳贴满贴纸的本子,翻开了最新的一页,提笔书写:
2024年2月18日多云
我的左手和脚踝感觉要碎掉了,可是有人救了我。我知道那个不露面的人是白姐姐,她是别人口中的异人类,可我不想用“异”称呼她,想来想去也还是神仙适合她。
我知道她起初接近我的目的是想利用我。但是她放弃利用我了。可我不想失去我的价值。或许,我可以做些什么。
哥哥还是没有消息。我让阿婴去帮我找他,可是结果仍然令我失望。或许他不要我了。
杜娇合上了日记本,把它塞进书包一个隐秘的夹层后,又开始温习课本内容。
校门外。
稍远处树荫下停着一辆车,看着像是在等人。勾肩搭背的学生偶尔会注意到这个角落,稍稍惊奇一瞬又被同伴的话题勾走了兴致。
白玖桉上了车,看向驾驶座的人:“多谢,让你久等了。”
“举手之劳。”席释景等着她系上安全带后开始导航,“中午我们要和另外两个任务小组一起吃顿饭,顺便交流一下想法。”
“好。”
直到来到红绿灯路口,白玖桉将口袋的u盘递给了席释景:“门卫室的老先生给我的,或许对你的调查有帮助。”
白玖桉说的“你的调查”,很显然,并不是指这一次行动。
有了上次林局找他谈话,席释景不惊讶白玖桉会知道自己暗地里的调查。
“谢谢,又欠你人情了。”席释景将u盘收好,回以白玖桉一笑。
特情局附近的一个饭店包间内,温热的暖风让气氛欢乐起来。
在白玖桉和席释景到来后,更是有人大胆地喊道:“席哥和白姐来晚了,快快快,果汁自罚一杯!”
“来一杯来一杯!”熊举国也跟着瞎嚷嚷,顺手拿来两个干净的杯子,往里倒了满满的果汁。
两人无奈,含笑上前拿过杯子将果汁一饮而尽后,才被大家“放行”。
白玖桉旁边坐着的是姜玥颖。
“嗨,我是姜玥颖,排第五,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姜姜。”姜玥颖悄咪咪凑过来,与白玖桉耳语。
“姜姜。”
“嘿嘿,桉桉上次任务我在出差还没来得及认识你,这次任务结束后我带你去玩呀?”
白玖桉思索了一番,委婉道:“若有机会,我一定赴约。”
姜玥颖又拉着人聊了几句,一直到上菜了才开始转移注意力。
“你们有查到什么吗?”熊举国率先发问,引入聚餐的正题。
“没。我用设备探查了整个医院都没发现异样,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怀疑是监测科看错了。”孙航尹出声吐槽,一不留神吃了口辣椒,登时面红耳赤地找水,“靠靠靠,好辣好辣,水水水,快,小野,把水给我……”
一时哄堂大笑,就在他人拿着孙航尹逗趣时,白玖桉注意到了给孙航尹递水的那个男生。
一眼就能看出他和陆知屿是亲兄弟。
不过,白玖桉停在他身上的目光明显比打量其他陌生人要久。
“哈哈哈,老孙你和小姜结婚这两年是半点辣都没学会吃哈哈哈……”
“孙哥你逊了啊,快快快,排骨汤停你面前了……”
席释景倒是留意到了白玖桉关注陆知野的视线,于是主动向她介绍:“那是陆知屿的弟弟陆知野,性格比较内向,和小郝一样喜欢画画。”
“看着很是沉敛。怎地没瞧见郝公子和陆公子?”
“他们去拿果汁和牛奶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一手几瓶饮料的两人风风火火地跑进包间,红润的面色是藏不住的笑。
“哈哈,郝郝你还是比我慢一步,回头你要陪我打游戏啊。”陆知屿将果汁和牛奶放在圆桌上,目光刚巧落在姜玥颖和白玖桉身上,“姜小五你竟然抢到了白姐边上的座位!”
“谁叫你说要风度不要疯度的。”姜玥颖无情嘲笑他,夹了口辣椒炒肉塞嘴里。
“老席,那你那边呢?”熊举国的声音传来。
席释景正色直言:“情况不乐观,并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线索。”
“嘶,这怎么搞啊……”熊举国化烦恼为食欲,哐哐吃完一碗饭又立马添了一碗。
“其实我们有一个猜想。”席释景说道,“关于人口的猜想。”
熊举国咽下青菜,琢磨了一会问道:“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嗯。但是很遗憾,这个猜想暂时没有得到验证,所以我们想来问问你们那边。”
不过目前来看,大家似乎都一无所获。
熊举国思索了一番:“话又说回来,这三起事件是怎么爆发的?和彩霞村一样,都是深更半夜突然爆发的,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唔唔唔……”正喝着饮料的孙航尹举起手,为自己的发言预订位置,“我正要说来着。”
“我和姜姜到医院的时候碰到了三个青致的学生,姜姜说是被异人类给攻击了——准确来说,是暗中的异人类在保护被她们欺负的人类。”
“欸?”陆知屿闻声抬眸,有些惊讶,“那异人类不怕被探测器检测出来吗?”
“这就是我们怀疑的——我们觉得是有人故意在引导我们。”姜玥颖在熊举国下手前,替矜持的白玖桉抢了最后一个蛋黄酥,“桉桉尝一下,很好吃的。”
“为什么?”熊举国见蛋黄酥没了,便拿起筷子去和郝临池抢最后一块鱼肉,结果惜败。
“嗤,熊老大你这手速不行啊——我们猜和最近频繁出现的异现象有关。”孙航尹无情嘲笑一声,又话锋一转,“或许是有人异必须合作的理由,所以异人类不怕暴露,甚至故意引导着我们去把异人类暴露在我们社会上,想潜移默化让大家接受异人类存在。。”
席释景正靠着椅背,闻言脑海闪过一幕,奶奶的言语重新在耳边响起:
“人类,将面临浩劫。”
白玖桉将最后一口蛋黄酥放入嘴中,接过了席释景递过来的纸巾,仔细地擦拭着指腹浅薄的油渍。
她的声音仅二人可闻:“这桌上的人都可信吗?”
“嗯。”席释景似乎对白玖桉要做什么有所预感,“放心吧。”
白玖桉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布料摊开放在圆盘转桌上:“烦请诸位看看这个标志。”
冒着黑雾的布料下,展翅的雄鹰栩栩如生,虎视鹰瞵的模样令人后背生寒。
“这是?”熊举国对这个标志有些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暗鎏。”
“暗什么?”
“什么鎏?”
“去去去,小心我真让你变成老大爷。”熊举国像赶苍蝇一下把那两活宝扇开,“小白,你继续。”
白玖桉指尖微顿,看了熊举国一眼才继续说道:“暗鎏,以欲念为能量的邪魔组织,人称第三界。存在时间悠久,成员数量不明,近几年活动最为频繁。”
白玖桉是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了,但是除了一组的那几个缓过来了,其他人还有些云里雾里。
“为什么是第三界?他们不属于异界吗?”
“暗鎏不仅是组织代号,还是人们为恶欲化身起的名字。它被异界视为仇敌,自然不归属与异界。”白玖桉抿了口茶水,继而道,“而且其领导人掌握着暗鎏的力量,可谓‘威力无穷,进无止境’。”
熊举国主观上还是想要相信白玖桉,但他缺少客观的理由:“我没有理由相信你的说辞——没有资料能够佐证你的说辞。”
“熊队长,白某亦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用无稽之谈去诓骗你。”白玖桉的眼中是自信,“在场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异世界的事情。”
“熊老大,当时彩霞村的案子能够解决,白顾问出力不小——现在异数据库所记载的数据也都是由白顾问提供的。”席释景适时出声,动摇了熊举国最后一根心弦。
“行吧,我信你们——那为什么现在要说?”
“彩霞村的村民被献祭成了傀儡,而那白雾想要将你们绞杀或者替代——这无疑不是在说它们需要‘兵力’,但是他们不可能只有一处实验地点。”
“桉桉的意思是这三处也可能是暗鎏的实验地点?”
“嗯。”白玖桉看向窗外明媚的初春景象。
查找方向似乎有了一个方向,但要真的实践起来还是很难。毕竟没有人会把这些东西摆到明面上来。
时针即将开启新一轮转动,特情局的一众人吃饱喝足后就准备再去任务地点找找线索。
陆知屿带着陆知野走在最后,身前是白玖桉。
陆知野目光紧紧盯着白玖桉的背影,眉头紧紧皱着,乍看起来有些凶恶。
陆知屿瞧见有些无奈,暗戳戳地碰了碰他,窃语道:“小野,你的眼神有些不礼貌。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你画出来或者直接和我说好不好?”
陆知野回头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又在白玖桉上车后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怎么了,刚见面就舍不得了?你席哥要和白顾问去忙了,以后有机会多带你见见他们。”陆知屿以为他想的是这个,抬手摸了摸陆知野脑袋,“头发都长长了,什么时候人也能长大,开口和哥哥说个话?”
陆知野没有任何医学指征上的身体或心理疾病,可他就是不会说话、不会表达。可真要这么说,他的画又总能表达出强烈的情绪。
陆知屿不知觉又陷入了沉思。
陆知野见自家哥哥没话说,晃了晃脑袋,在花坛边边坐了下来。
“要画画?”
自从上一次看到陆知野的画,陆知屿现在很警惕陆知野画画——然而这一周陆知野一直都在画简单的风景画,陆知屿又渐渐放下了警惕心。
陆知野点点脑袋。
今天的他格外地会表达,陆知屿想,或许和一大家伙人聚餐有关。
“今天小野很开朗。是因为和大家聚餐很开心吗?”
陆知野摇了摇头,慢条斯理拿出工具,随即埋头开始画画。任凭陆知屿怎么喊他也没有搭理。无奈,陆知屿只能给熊举国发了条消息,随后安静地陪着陆知野。
周围忽然热闹起来。
陆知屿循声望去,发现是一家新奶茶店开门。
陆知屿不以为意收回目光。一个普普通通的奶茶店而已,不值得他关注,还是弟弟画画更好看。
只是不知道是否潜意识里还对陆知野上一次的“预知画作”心有余悸,还是因为身后奶茶店开业酬宾的嘈杂声,陆知屿总感觉胸闷气短。
但是此时此刻面对一个平平无奇的奶茶店和一张白纸,他也实在琢磨不出哪里能让自己不安。
新店开门,很多人凑在店门口看着活动价表。大家你一言我一句,格外热闹。
直到一个名字闯入陆知屿的耳朵。
“醉卿颜?”
如遭雷劈,陆知屿一瞬间想起了上次见到的那个气场不简单的男人。
正想转头去一探究竟,陆知野收起了画笔,并将画本递给了陆知屿。
思绪一下断开。陆知屿有些诧异地看着递过来的画本,疑惑不已:
“给我看的?”
“嗯。你看。”
最新一页画风有些抽象,许许多多的无脸人跪对着正中心的人,在包围圈外还有一个含笑的双头人站立在牢笼里。
倒数第二张画上,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在走路。
陆知屿忽而宕机,脑海一片空白。上次他无意看到了陆知野的画,虽然惊疑却也不敢作赌——毕竟人不可能有异能。
但是,这一次,他不敢去赌这只是巧合。
失序跳动的心脏告诉陆知屿,不要赌。
“小野,介意我把图片发给席哥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