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世欺遗女与异友

“早间新闻:据榆城警局报道,今晨五点,有人在长虹区的垃圾场发现三具尸体,目前警方正在调查……”

杜娇一如既往地帮王阿姨卖着早餐,对于耳边的新闻略有触动却也没有回头去看。

她又接待了昨日的那位客人。那位客人要了和昨日一样的早餐,仍旧选择堂食。

新春大家都忙着招呼人,所以今天早晨的客人格外少。

杜娇转个身的功夫,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瑞凤眼。

“妹妹,早安。”

“大姐姐早上好。”杜娇有些拘谨地做到女人对面,却没有像昨天一样吃早餐。

白玖桉坐得板正又不失慵懒,一双看着不好惹的眼睛此刻满是关怀地看着杜娇:“妹妹你不用早餐吗?”

“我、我等会吃。”

其实杜娇没什么胃口,她暂时不想回想起昨天跪在雪地里狼吞虎咽的自己。

白玖桉似有若无地点点头,却没有再说话。

两相无言的场景着实让杜娇很尴尬。

她坐立难安,艰难地度过漫长的两分钟静默后,她站起身想道别,却被人喊住。

“我的早餐并未动过,妹妹不如吃点垫垫肚子。空着胃总归不好受。”白玖桉微微一笑,抬手将豆浆放到自己对面的桌上,“妹妹着急回家陪家人吗?”

“谢谢你。”杜娇不太会拒绝别人的好意,只能扭扭捏捏地接受了对面这位陌生人的豆浆,慢腾腾地回到自己座位。

她还是保留了戒备心,没有回复对方后面的问题。

“新岁阖家团圆,我却孤零零一个人。”白玖桉落寞地垂下眼眸。

杜娇看着她这幅模样也联想到了自己,一时感性,竟是红了眼眶。

“大姐姐,你……可以和家里人打电话,那样一个人在外地也不会寂寞了。”杜娇好心的提议。

白玖桉抬眸:“可是我是孤儿。我的父母啊……他们死在了寒冬腊月,我却没有陪在身边。”

那双黑眸水光闪烁,幽暗深沉的目光似乎飘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杜娇瞪大了眼,连连摆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妹妹,你很可爱。”白玖桉支脸笑谈,“妹妹应该很受人欢迎吧?”

杜娇握着豆浆杯取暖的手一顿,本来稚气未脱的脸上挤出了惨淡的笑意:“啊……我不受人喜欢的。”

白玖桉目光落在杜娇那显眼的伤口上,沉声道:“恶魔当然不喜欢天使。妹妹,为什么不反抗恶魔呢?”

“我没有能力。何况,世上又不止一个恶魔。”杜娇似乎对对面这位女子敞开了心扉,语气从警惕生硬转向了同情哀愁。

“可是恶魔会自相残杀。”白玖桉低声呢喃,目光在与对方之后转向了电视,“这里又发生命案了。那三个男生我见过,经常蹲在路口抽烟,年前几些天还看见他们在路口打人。”

杜娇的身体在慢慢僵硬。

白玖桉却视若无睹,自顾自的说着话:“大新年的出命案,也不知是不是个好兆头。”

杜娇没有说话。她仿佛被抽取了精气,此时一副放空出神的模样,终于让白玖桉回眸看向了她。

“妹妹认识他们?”

杜娇没有说话,但她难以掩饰的躯体反应暴露了她。

白玖桉目睹那豆大的眼泪砸在桌板上。

空气中借用异能散开的催眠香一瞬被水打湿尽。

一声长叹,面具破碎。白玖桉没有打招呼就离开了早餐店。

杜娇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慢慢放软了身子。果然没有人会喜欢自己这样懦弱糟糕的胆小鬼。

今天王阿姨不在,她就这么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冷风无情推打着她,又带落了一串滚烫的泪珠。

说不上为什么想哭,可是眼泪就是不听话地跑出来了。

或许是太冷了,以至于药膏抹在她的唇角时,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大姐姐,你……”

“抱歉。”白玖桉的指尖轻轻揉搓的残留的药膏,她蹲在无声流泪的女孩面前,无奈在心里承认自己动了恻隐之心,“我是想给你拿药膏。”

杜娇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自己的衣角,力气大得似是要撕烂她的衣裳。

白玖桉认输地叹了一口气,没什么暖意的手慢慢包裹住女生双手,手指将那有着冻疮的手指一点一点轻轻掰开:“看妹妹这可怜见的模样,要不选姐姐做你几天新春家人如何?”

回应白玖桉的,是一个不算温暖的拥抱。

催眠香已然散去,这次是杜娇主动的。

女孩抱得很紧,似乎生怕白玖桉离开。那泪水落在了地上,打出了一个又一个圆点。

风动帘幕,带走了心中惶恐。雪后初霁,融化了一方寂寞。

“姐姐……”

“我在。”

白玖桉看着女孩的睡颜,抬指唤出点点红色荧光包裹住女孩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或是被遮掩在衣物下的伤痕消失殆尽。

她冷冽的目光滑过那疲惫的面庞,最终落在了窗外陡然热闹的街道上。

白玖桉自认不是个热心肠的人,即使曾经有,大抵也被匆匆岁月吞得没剩一星半点。

但是看着那个被霸凌的小孩,她的脑海中闪现了几个几乎要被她掩埋的片段。

生不同境,却生境相似。她心软了。

走出侧卧,白玖桉虚掩了门板。大抵是陷入了回忆,她没有在意卧室里陡然睁开眼的小孩。

杜娇沉默地看着完好如初的皮肤,不知作何感想。她的鼻尖萦绕着独属这古色生香的卧室的清幽香气,和白玖桉身上的香味很像,却更浓郁一些。

她轻轻地蹭了蹭那温暖的被褥,慢慢闭上了眼睛,不见丝毫情绪。

书房内。

白玖桉执笔书写,察觉到卧室的呼吸变得轻缓以后,开口对着没有他人的屋室说话:“贤雲。”

“姑娘。”

一个身着古服、盘发插簪的女子自虚空出现。

她长得标致可人,眼尾两侧红白的纹印格外扎眼,泛着银色光泽的条纹让那清纯的面容多了几分艳丽。

“族内可有异常?”白玖桉的语气没有往日的疏离清冷,反而很温柔随和,像是和交好多年的友人闲谈。

“长老们掌控大局,族内并无异常。倒是另外两边状况频出,不甚乐观。”贤雲只在来时恭敬地行了礼,再说话时已经在白玖桉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落座,此刻正慢慢品着茶。

“说来听听。”

“一来时空洪流紊乱导致异界高危牢狱的罪犯001号逃离失踪了两年,现在巡查队都还焦头烂额。巡查队的注意力转移让有些人按捺不住准备篡位夺权了。”

“二来是那群人在人界的谋划准备收网了。”

“听起来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白玖桉泰然处之,丝毫没有迫在眉睫的紧张感,“你最近如何?”

“多亏姑娘体恤,贤雲近日的任务可是少了一截。若非如此,哪儿能来陪姑娘。”说到这,贤雲故作吃味模样,“姑娘离了一年倒是冷落了贤雲,今儿竟宁愿寻个小女娃娃解闷,也不愿找贤雲谈心。”

白玖桉闻言闷声笑笑,眼里是藏不住的开心与顺从:“好贤雲,你可讲讲理。我是怜爱她,可怎地就冷落了你?那小姑娘遭无妄之灾,我瞧她似我,一时心软安慰罢了。”

“贤雲自知姑娘心中所想。姑娘耐心哄我,我也高兴。”贤雲笑着缓缓气氛,又道,“姑娘有何打算?”

“彩霞村一行,那边已初露端倪。待我再给人类三两线索,我就会归族。”

贤雲闻言皱眉,细眉轻笼的模样娇憨极了:“姑娘切要小心,我听族中人说荒芜之漠的人出来了。”

“我记着了。”白玖桉放下毛笔,再一次确认了信中内容无误后将其交给贤雲,“交予族中长老,他们自有定夺。”

“贤雲明白。”临走前,贤雲回眸淡笑,“姑娘,桃木下的酒还等着你。”

“我定会如期赴约的。”白玖桉离开书桌,含笑注视着她的离开。

杜娇难得的睡了一次回笼觉,新鲜的体验让她看起来格外精神。

“白姐姐。”杜娇借用了洗漱间简单地打理一番后,便出了侧卧,此刻正拘谨地站在客厅喊人。

声儿猫叫一般大,得亏白玖桉耳力好才听得到。

“可是饿了?”白玖桉揉了揉杜娇有些干燥的发丝,低声哄她,“我带你去外头寻个餐馆用用午餐?”

杜娇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自己又是蹭着人家房间睡了一上午,又是要去蹭一顿午餐,怎么说都有些不好意思。

白玖桉看出女生的顾虑,含笑佯装无奈道:“姐姐生活无趣,今儿难得有个妹妹陪着,便想去外头炫耀炫耀。妹妹可否满足姐姐这个小小的心愿?”

那一瞬间,杜娇觉得自己的使命重大。

再一眨眼回神,是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这比昨夜的残羹冷炙简直是云泥之别。

杜娇眨了眨眼,心头止不住地发酸,她又想起昨夜自己辜负了王阿姨的好心,那满当当的饭菜最终都被雪埋了。

杜娇捏紧了筷子,似乎不想破坏这难得平和温馨的氛围,可是那不听使唤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到了碗里。

她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只敢扒着碗里的白米饭,丝毫不敢抬头夹菜以免被身前人看到,平白坏了白玖桉心情。

一个虾仁落在她的碗边。

“尝口虾仁,会不会……”白玖桉绞尽脑汁搜寻脑海中鲜少的网络词,“好吃到更想哭?”

难以掩饰的笑意挤开了令人疼怜的泪水。

“姐姐,谢谢你。”杜娇睁着一双哭红的眼,亮晶晶的眼眸注视着那如深潭的眼睛。

迷途的人太多。

位于悬崖的杜娇似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火,在那温暖尚未消失殆尽之前,她的身体尚被绳索牵绊,让她不能坠崖。

而位于深渊的罗琪,那呵护她的唯一一点亮光正在变得微弱。

她这几日并未怎么进食,此刻已满脸病态与疲惫。那清澈的眼眸染上了不解与愤恨,却又参杂着退让与顺从。

她像一个玩偶屈膝窝缩在角落,纹丝不动。

或许是她无声的反抗奏效了,那扇门被人推开了。

先进门的是皮鞋。锃光瓦亮的鞋面昭示着来人的光鲜亮丽,而那梳得油滑的发型之下,是一张十分痞气却不乏英俊的脸。

光影斑驳,云泥相望。

罗琪冷漠地看着来人,又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高昊擎最是看不得心上人的委屈模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罗琪身前。他俯身向人伸出手,被光芒笼罩的他,给人他是救世主的错觉。

“小琪,我接你回家。”

一声嗤笑声十分不给面子地响起。

罗琪心里有气,嘴上功夫也不落下:“你怎么不等我饿死了再来接我回家?”

高昊擎心里有愧,蹲身将人拥入怀中,大手一下一下安抚着怀里无语凝噎的人:“对不起小琪,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我们这次行动失败导致那两个人被杀,那群人的计谋暴露恼羞成怒……”

“够了。”罗琪闷闷出声,“这话我听了很多遍了,昊哥。”

高昊擎哑口无言,他只能无措而僵硬地拍拍怀中人的脊背,更多的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昊哥,我们不干了好不好?我们回自己的小家,我们安安稳稳接任务,我们就好好活着好不好?”罗琪几近于恳求地说着心里话。

“小琪别闹。”高昊擎十分无奈地亲了亲她的眉心,“你知道的,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只要下一次我们成功,我们就可以全身而退,等到那时候我会给你最盛大的婚礼。小琪,我是爱你的。但你知道,我必须揽住沐家权势。”

罗琪无声垂眸,浸湿的衣裳下包裹着她那颗本该赤诚的心。那看似甜蜜的承诺化成了一道又一道出鞘的利刃,让她心如刀绞。

“昊哥,我想回家……”

“我带你回家。”高昊擎横抱起罗琪,一步一步跨入光明之中。他的背影像是英勇的骑士,可骑士冰冷坚硬的盔甲之下,藏着路人皆知的狼子野心。

“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还煲了汤,等我们到家,饭刚好熟。”

“嗯……放假我们在家里待着好不好?我腿疼,不想出去。”

“好,都依你。”

“笨蛋笨蛋!”

稚童的声音在杜娇到家后急促地响起。

杜娇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大笨蛋啊,你见了什么人?你的气息好危险!你不会被夺舍了吧?你哪来的妖怪,快把笨蛋娇娇还给我!”

那稚童聒噪极了,一年到头安安静静的房间变得无比热闹。

杜娇将手中的两份小蛋糕放在餐桌上,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温和笑道:“见了一个很好的大姐姐。没被夺舍。阿魇,大姐姐请我们吃蛋糕,你最喜欢的芒果千层你不要了吗?”

“我要我要!”地上的影子陡然拔高,一直到书桌高才慢慢化成人形。它一身都是黑的,只有一双全红的眼睛,雾蒙蒙的,却又隐隐能窥见薄雾之下的晶莹。

“你昨天去哪了?”杜娇看着狼吞虎咽的小黑崽,心中疑惑,“你怎么看起来很饿?”

小黑崽一般不吃人类的吃食,唯独对和芒果有关的东西情有独钟。听小黑崽自己说,它的食物是人。

“笨蛋,我当然是去帮你报仇了!你是我的食物,哪里能让他们欺负!谁敢欺负你,我就吃了谁!”小黑崽惬意地享受着香甜的芒果千层,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你不怕被抓吗?”杜娇吃着蛋糕,闻言手一顿,无奈地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翘脚的“人”。

“哼,人类可抓不到我。我是影子,影子是不会被察觉的。那三个人就是恶有恶报!”小黑崽舔了舔所谓的嘴巴,悠悠道,“笨蛋,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吃了你?你看这世界多糟糕啊,我吃了你,你就自由了,能够逃离这里你不期待吗?”

“不要,我还要等我的哥哥。”杜娇低落地摇了摇头,言语间是无限的牵挂。

小黑崽似乎生气了,它跺了跺脚,脑袋上似乎冒出了白烟:“啊啊啊,笨蛋娇娇!你那五年不回家的坏哥哥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牵挂的?我不管!我不管!我陪了你三年你都不愿意让我吃,我要生气了!”

“可是……我真的很想他。这是我的执念。魇婴,你说过的,执念未散,你吃不了我。”

被叫做魇婴的小黑崽头顶白烟站在了板凳上,幻化出一只手叉腰,一只手居高临下地指着杜娇:“笨蛋!我要真想吃你你早就死了!你别仗着我不吃你就蹬鼻子上脸!”

“那你为什么不吃我?”

魇婴一下子摊成一团黑饼,一声也不吭了。

杜娇抿唇戳了戳它,无声地笑了笑,而后道:“你看,哥哥即便不回来,你也不吃我。”

魇婴没说话,一团黑饼慢慢挪到了床底,只留出一半在床外。

“虽然我还有唯一一个好朋友在等着吃我,可我想和这位好朋友多呆一呆,这是我的心愿。”

不知是不是杜娇的错觉,那张黑饼的白烟更多了。

“笨蛋娇娇你犯规……我、我先不吃你了还不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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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界
连载中疏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