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匿行于鹅卵石道的人左右观望着校园，皎月垂怜的眼眸倒映着冲天紫黑之气。
那被遮住身形的人默默抬手，一瞬间，那些紫黑之气好似有了自我意识，开始在校园里胡乱游窜。
与此同时，榆城特情分局监测科。
值班人员正趴在观测台小憩，嘴里正念叨着酱板鸭，下一刻，伴着响彻整个监测科的刺耳而急促的警报声，红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科室。
惊醒的值班人员拍了拍心脏，脚下一踩就滑到了操控屏前。
她的指尖落在键盘上打下一个个代码，按下确认键后，信息地址和危险评估蜂拥而至，而最扎眼的莫过于“未知”二字。
上次出现这两个字，特情局折损了七名人员，还引来了督察组。
值班人员心慌蹙眉，快速上传数据评析后便退回了观测台。
翌日，正月初七。
高三开学了。各种早餐摊纷纷开始向走读生招揽生意，以至于街道比平时热闹许多。
一时间，迷迷蒙蒙的夜色中叫卖声此起彼伏。拖着疲乏的步伐的高三学子接二连三地打着哈欠，没什么精神气的步入了校园。
“哥，你记得要多回来看看我噢，还有，做任务的时候要注意安全，你的手臂真的不能再受伤了，那伤好恐怖……”
席揽辰碎碎叨叨地叮嘱着席释景，在席释景将围巾替他围好后又抬起脸把下半张脸露出来，继续叨叨，“哥啊，你一定要乖，危险了咱就撤退……该睡睡该吃吃，别年纪轻轻就垮了身子……”
席释景忍俊不禁，抬手捏住皮小子的鼻尖，笑道：“好弟弟，能不能盼着你哥好。”
“拜托哥哥，你亲爱的弟弟是在关心你！”席揽辰瞪着圆眼，颇为不服气地仰头看着席释景的笑颜。
“好的，我收到你的关心了。我会注意自己安全的。”席释景拍了拍他肩膀，轻声道，“我等会就回榆城了，你在学校好好学习，等你高考那天我会来送你的。”
席揽辰不乐意了：“你的意思是你有四个月不回家了？”
“或许吧，小宝同志，你的好哥们正在树底下看着你，你确定还要卖萌吗？”席释景笑着引他看向树底下正看着他的几个男生。
席揽辰恼羞成怒，愤愤地瞪了自己的哥们一眼，又看向席释景撒泼：“我不管，我担心我哥不行？反正你有空了一定要联系我，不然我不理你了！我认真的！”
“好的，小宝同志。快进去吧，还有五分钟响预备铃。”
“我靠！”席揽辰大惊失色，匆匆忙忙和席释景告别之后，拖着好哥们一溜烟地跑向教学楼，“哥，你别忘了我说的！”
席释景看着彻底消失在眼前的身影，脸上的笑意收敛。他的目光落在手机的新提示，脸色逐渐冷沉。
榆城青致中学。
杜娇背着书包去了学校。她的冬季校服下藏着一条外观十分简约的手链，细细的链身不仔细看很难看见。
她低垂着头沉默地走进教室，于一片热闹中显得不起眼。她也无所谓，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温习单词。
桌面上杂七杂八的颜料与刺眼的文字，她全都视若无睹。
杜娇想，再坚持一下下就好了。
浮云琉璃缱绻难舍，徐风穿过犄角罅隙没入云海。
席释景拢了拢大衣，长腿迈进暖洋洋的大厅，面色温和地和擦肩而过的同事打招呼。
他去了局长办公室。
“林局。”席释景恭恭敬敬地打了声招呼，顺着对方的意思坐在了沙发上。
“小席啊，上次任务做的不错。不仅解决了彩霞村的案子，还让那两批警员回了家。”林无过欣慰地拍了拍席释景结实的臂膀，沉声道，“我想你应该也发现了不对劲吧？”
“林局您请明说。”
“人异私商勾当。”林局道，“你是最适合去调查这件事的人。”
席释景眉头微皱，蜷缩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点了点：“目前我只是特情局的备选成员，我不认为在没有任何情报信息的情况下我能扳倒私尚势力。”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把总局顾问安插到你们小组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席释景也不装傻充愣：“互惠互利。”
“对。想来她已经向你们传达过信号了，异界有意合作，你是不二人选。”
“人界蛀虫匿影藏形，一网打尽不成现实。你来局里之前本就已掌握一些情况，有异人类助力，你会轻松安全很多。”林无过微俯身，压低声音，“何况，对方掌握你还未曾探查到的线索。”
这听起来是一个很诱人的条件——对于知晓人界目前形式的席释景来说。
但他面色如常，甚至算不上轻松：“对方给出的条件是什么？”
“交换。”
拧眉沉吟，席释景道出自己困惑：“我们能和异人类交换什么？情报？人质？”
“某种意义上确实算人质。她需要一部分人类去异界。”
人类去到异界，和兔子误入狼群有何区别？
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林无过看出席释景的不理解，说道：“这是迫不得已的。那群人在人界的根基太深，光靠我们根本不可能连根拔起。和异人类合作，是唯一选择。”
席释景垂下眼睑，顺从应是。
林无过也不打算深入探讨这一话题：“青致一事爆发突然，和彩霞村被探测到的原因一致。我们一直怀疑有人故意在引导，至于是敌是友，并不好说。”
若是友，对方的目的倒好猜，可若是敌，便让人一时难以捉摸了。
“在彩霞村坟山脚，我听到罗琪和黑衣人交谈，得知山上还有黑衣人畏惧的存在。黑衣人能察觉到神秘人的存在，没道理发现不了我。”
“而且，根据结案报告来看，孙庄年自杀的地方还有旁人血液，根据提取出来基因组DNA，并未找到对应的人。我猜那很可能是黑衣人的血液。”
点到即止，林无过也知道了席释景的意思：“既然目前对方表示出友善，那暂时就不需担心。更何况，我们还有白玖桉这张底牌。”
席释景默然。能让林无过说出“底牌”，足以见白玖桉身份之重。
“督察组对罗琪一事怎么说？”
“处以警告，重点观察。”
那就是不追究的意思。
结果在席释景意料之中，他点点头，看了看时间，准备告辞：“快到集合时间了，我就先不叨扰林叔了。”
林无过欣慰地拍着席释景右肩：“好孩子，辛苦你了。这次任务，不出意外罗琪他们还会参加，你多注意点。”
席释景和颜悦色地站起身：“谢谢林局的体恤，我记住了。”
“欸好说好说，也不用谢我，回头我与你父亲下棋，叫他让着我点就好了。”
“会的，释景告辞。”
“好，路上注意安全……”林无过摆摆手送走了人，等门关上，他收敛笑意，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他是不是看墙上钟表，似乎在等人。
十分钟后，那扇沉重的门再次被推开。
“呦，稀客啊！我这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不如我多陪你聊聊，以表歉意？”林无过皮笑肉不笑地起身和来人握手，眼里是不可察的寒意。
青致中学。
席释景在门卫那里出示了证件后，便进入了校园。他循着地图的指示，找到了足球场。
白玖桉就坐在足球场外的长椅上。
席释景无可否认，每每见到对方，总有不自主产生纯粹的感官上的欣赏。
她今日稀罕地用两根簪子将发丝挽在左耳后方，长发垂在肩前，与奶白大衣相贴合。垂落乌丝中若隐若现的银色耳坠，应了绿叶衬鲜花。
“白顾问，早上好。”
“早上好。”白玖桉回头看着来人，薄唇抿出浅浅笑意，“这次行动有什么指示？”
“查明未知能量来源。”
这次任务和彩霞村任务一样，含糊宽泛，且具有不可测的危险性。
更糟糕的是，昨夜被检测到未知能量的地点，可不止彩霞村。
“另外两边怎么安排？”
席释景当即一五一十地回答：“商业街是陆知屿、高昊擎、熊举国还有陈恬。”
“中心医院是孙航尹、姜玥颖、周提和刘潇。”
“姜姑娘是那位声名显赫的法医？”白玖桉想到至今还未见面的一组最后一名成员，有心提了一嘴。
“嗯。如果你当着她的面这么问，她会给你一个熊抱。”
“这么说，姜姑娘很可爱。”大抵知晓人是什么性子，白玖桉也就没了继续打探的兴致。
二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听着教学楼传来的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即明夜色独占此方静美岁月。
读书声更小了。
席释景猜是快下课了，小崽子们都蓄势待发准备冲食堂。
白玖桉并不知其中门道，只觉得这稀稀拉拉的读书声要是让她以前的先生知道，恐怕是少不了板子和誊抄。
铃声响起。教学楼传来“噔噔噔”的下楼声，总有种地震的错觉。
席释景看着那一个个活力四射的身影，本就柔和的目光尽是喜爱。
他突然想起自家妈妈很久以前发在群里的视频。那是某天星期四下午，走读生和住宿生都可以出校的幸福日。
不过学校那天因为领导检查拖延了出校时间，导致乌泱泱一大片学生堵在了大门的围栏后面。大门打开的那一瞬，人头攒动，一个个像脱缰的野马冲出学校。
不得不说，朝气蓬勃的样子很可爱。
生活明明很安宁，为什么总有人要破坏这份宁静？
席释景实在不能与那些做尽肮脏事的人共情。
白玖桉的目光并没有被那群上蹿下跳的泼猴们吸引，她那总是静如止水的目光停留在教学楼洗手间的窗户处。
长睫盖住了她那幽深的黑瞳，薄唇没有流出一个音节。
在广播站播放着歌曲时，两道身影慢慢从远处走近。
来人一男一女，皆算得上熟人。
女生一如既往扎着俏皮的双马尾，卷曲的长发摇摆着，看着很是青春。只是她走路有些别扭，不明显，但席释景看得出来。
男生也一如往常的沉默寡言，他抱着自己的画本，拘谨地向面前看似平和的二人组问好。
“罗琪，二队一组。”
“郝临池，三队一组。席队长好，白顾问好。”郝临池不着痕迹地往后退缩了一步，他像一只单纯无害的兔子进入了狼窝，一整个社恐害怕的模样。
“早。”席释景率先接话。
白玖桉的目光又落在郝临池的眼睛上，那双普普通通的眼似乎对她有无限的吸引力。
席释景自然也察觉到了。他只见过郝临池几次，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郝临池的画技和心理素描。
见两位算得上半个上级的人看向自己，郝临池涨红了脸，又退了半步。
罗琪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抿着张嘴不说话。
气氛相当尴尬。
“先说任务安排吧。”席释景看着一个社恐两个高冷，默默叹了一口气，“首先是组队还是自由行动？”
“我自由行动。”罗琪一抬眼就对上了席释景，胆怯地挪开了自己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郝临池没说话，抱着自己的画本慢悠悠地挪到席释景左手边。
罗琪眼角抽了抽，衣兜里的手不由得攥紧，内心不知在想什么。
席释景点点头，含笑看向罗琪：“我们要商量接下来的安排，你要一起吗？”
“不用。我先走了。”罗琪放松下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心知肚明却不道破，对两边都好。
郝临池看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想起上次督察组的特别询问，心下一紧。
他紧张地看着罗琪消失的地方，问道：“她走了，我们不跟着吗？”
“让她去吧。”席释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正在做坏事的人会高度紧惕周围情况，我们现在跟过去只会加大任务的难度。”
郝临池虽然人际交往上略显迟钝，其他事上却相当灵光。当即便明了席释景言下之意。
只见他颔首，不再去关注罗琪：“接下来怎么做？”
“初来乍到我们先去行政楼拜访一下校长。”
郝临池沉默地点头，没有任何抗议。
白玖桉也没有意见。
“过后就近先查科教楼和图书馆。科教楼更像是会出意外的地方，可以多留几个心眼。”
“等学生午休，再去教学楼。教学楼两栋我们南北分开行动，大年初八还没有全员归校，探查难度稍小，分开行动速度更快。”
“学校里的居民楼应该算是信息集合处，如果时间允许，我们可以等十点再去，免得打搅别人休息。”
“学生食堂和教师食堂……如果有必要，用餐时间可以去探探消息。”
席释景筛查了一遍地图，目光最终落在了还没被提及的一处地点。
“田径场和篮球场在课间的时候会有不少学生。排查异源可以在九点之前完成，打探消息从大课间开始。”
所有的一切都被席释景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说完后他有询问临时形成的小组组员意见，不过两人都没什么异议，甚至面色透露着一种不用自己动脑的欣慰。
错觉吧。席释景自我安慰。
席释景收回地图，他站直身子望向那金灿灿的三个大字：“那么我们去拜访一下校长先生吧。”
郝临池单手握拳，躲在画板后给自己打气，屁颠屁颠追上了前面两人的步伐。
校长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早餐时间接待三位不速之客。
“三位想必就是特殊情况调查局的同志吧？快请坐，若周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哈哈。”周立德笑容可掬地邀请三人落座，客气地端着热茶给他们，“不知三位有何贵干？”
席释景看着袅袅水雾下那双看着慈祥的眼，礼貌地回答：“谈不上贵干。我们初来乍到，自然要先来问候一下您。”
“哈哈，这不打紧。就算我是校长，也要在国家重事面前让步。”周立德打着哈哈，看似漫不经心，眼里却含着难以察觉的防备。
席释景也不步步紧逼，态度要多温和有礼有多温和有礼：“校长您说笑，重事谈不上。不过是按上头规定例行排查，我们还得请校长多多海涵，毕竟此番是我们叨扰。”
“好说好说，排查，随便排查……三位可用过早餐？”
“用过的。多谢校长牵挂。我看校长事务繁忙，就不打扰了。”
“慢走啊，慢走……”校长看着消失在楼道的人，阴鸷的目光落在了前方浓郁的树梢上。
白玖桉走出楼道，若有所感地抬头回望，正巧对上那位地中海校长森寒的目光。她好似无所察觉，冲着那人扬起一抹笑。
周立德立即缩回身子，晃晃脑袋把那种被盯上的错觉甩了出去。他可不会被一个充当背景板的女人吓到——不过特情局来的想必也不会是鼠辈，该防备的必须防。
彩霞村那边沐家的已经失手一次。而这一次，在他周立德的主场上，他定会让这些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