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揽辰一瞬挺直了腰背,眼神十分坚定。他知道,自己的奶奶作为一位学术专家,从来不会妄下定论。
“据我所知,三尾羚鼠一般生活在森林地带,性子较为温顺,按理不会有你此次行动遇到的情况。”
席释景眉心轻蹙,沉心回忆了一下,忽而想起一个被自己潜意识所忽略的存在:“奶奶,上古的人会与人类为敌吗?”
“尚未有定论。”
“那人异百年未有交往,人异大门也已关闭,这些有关异类的东西是如何流通的?”
“或许是因为,有人拥有可以创建通道的能力。”
话音一落,如一记重拳狠狠捶打在席释景的心头,让他久久失语。
簌簌声响与呼啸风声合奏着花朝的乐曲,车水马龙绘出了光彩昏暗的残影,缺乏年味的新春欢庆在沉默中上台。
大过年的来咨询心理问题的人少得可怜。
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陆知屿将脖间的围巾压了压,沉默地坐在等候区看着手机壁纸。
壁纸上是两个男生的合影,他们眉眼很像,夸张点说是一比一复制,二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发型。
陆知屿泛红的指尖轻轻描摹着寸头男生冷峻的面容,往日开朗的眉眼染上了肉眼可见的惆怅。不过他的低落并未持续很久,身后便传来了前台的声音。
“陆先生,黄医生叫你。”
“诶好,谢谢。”陆知屿神色匆匆地去到咨询室,和黄医生打了个招呼后,目光落到了那缩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的男生身上。
“黄医生。”
“陆先生,这边有几个问题需要告诉你。”黄医生托了托眼睛,一本正经地拿出一份报告,“我接手陆小先生一年,他的病情并没有任何好转。请问陆小先生平日里会出门吗?”
陆知屿像中学时期面对老师一样严肃,板正的脊背透出明显的紧张:“有熟人陪同,他还是愿意出门交流。”
“陆小先生平日在家做什么?”
陆知屿想了想,说:“看风景和画画。”
黄医生又伸手托了托自己下滑的镜框,提了个建议:“愿意接受治疗是很好的出发点,而且他潜意识还是愿意接受外界。或许,你可以再多陪着他出门接触各种人和事。”
“目前陆小先生还是处于封闭思维状态,如果找不到破解口,我们也无法进一步深入治疗。”
“我尽量,谢谢医生。”陆知屿告别医生后带着男生穿过大路去了停车场。
一路上,男生只是无言地跟着陆知屿,面无波澜的模样像极了提线木偶。
陆知屿系好安全带,叹了口气。
“工作差点没命,弟弟还在生病,爸妈归期未定......小野啊,我要怎么办啊?”
可惜没有人回应他的苦涩。
陆知野在还只有三四岁的时候感知封闭。
陆知屿和席释景对当年的事印象很模糊,任他们怎么回想,也想不起当时的细节。
可偏偏三人之中,只有陆知野大病一场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陆知屿心头是说不出的酸楚与心疼,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他们到家。
“小野,我们到家了,你先起来,我们吃完午饭再继续午休好吗?”陆知屿声音压得十分低而温柔,丝毫没有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样子。
副驾驶座的陆知野循声望去,呆愣的眼神落在那人空荡荡的脖子和没入衣领的雪花。
他下意识皱着眉头,只觉得看着车外的人这副模样让自己很不舒服。但他道不出所以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舒服。
顺着陆知野的目光看向自己空荡的脖颈,陆知屿一瞬心领神会。
他好笑地摸摸陆知野扎手的脑袋,温声细语地说道:“小野,帮哥哥把围巾拿出来好嘛?”
围巾落在了陆知屿的手心——混着雪花。
“真乖,谢谢小野。”陆知屿一边说着,一边戴好围巾。
陆知野移开了目光。
“小野,我去做饭,你可以待在客厅吗?”在客厅能让陆知屿第一时间看到陆知野的状况。
他只等来了冷漠的背影。
陆知屿无法,无声埋头在沙发上自暴自弃了一秒钟,下一秒就想着天塌了地陷了也不能饿扁肚子,麻溜起身去了厨房做饭。
也正因此,他错过了陆知野搬运画画工具的第一现场。等他看到,已经是饭菜准备上桌的时候。
“小野果然是体贴你老哥的,嘿嘿。”陆知屿欣慰地拍了拍陆知野的肩膀,和他面对面坐下吃饭,“小野,我下午要去见个朋友。”
可惜这次陆知屿实在没琢磨出陆知野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究竟在表达什么。
“小野,我跟你说,你哥这次可是长大见识了。”
陆知屿一个人唱着独角戏也不觉得落寞,他有心想用一些奇闻引起陆知野对外界的兴趣,“哥哥我啊,这次又是碰到了发光的蝴蝶,又是碰到了乌漆麻黑的怪物,还有长着狐狸尾巴羚羊角的大老鼠……你老哥我还以身诱敌呢!怎么样,你哥我厉害吧?”
陆知野吃饭的手停顿了须臾又恢复了正常,但这被陆知屿这个粗中有细的观察到了。
这一停,给陆知屿停出了优越感和骄傲感:“嘿,我就知道我是最厉害的。等爸妈勘察回来我就和他们炫耀……”
落地窗外的白云和雪幕是这场独角戏的观众,它们的存在让这充满寂寞却又温馨的家庭多了另一丝色彩。
这场平静在陆知屿看到被陆知野遗落在沙发上的画本后终止。
毫无疑问,画本上面目狰狞而体型庞大的怪物是陆知屿昨天才见到的“新熟人”。
纸上是三只三尾羚鼠。它们正在围攻一个左臂受伤的人。
三尾羚鼠、左臂受伤,这两个因素加起来让陆知屿第一时间想到了同样归家的席释景。
这幅画作显然不是新画的。因为那作品下标注的时间停留在五天前——一切尚未发生的时间。
冷汗顺着那颤抖的肌肉没入了衣物,几近停滞的呼吸让陆知屿双腿发软甚至瘫倒在沙发上。
他目光空洞地盯着那个宛如怪物的画本,不切实际却又只有唯一解的想法慢慢在那近似混沌的脑海定型。
为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弟弟会提前知道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
没有任何数据可以支撑他那心理障碍的弟弟去了解当时发生的一切——恐怕就连席释景本人或许都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样的伤害。
陆知屿还在出神,而一间卧室的房门却轻轻打开了。
光着脚板踩在地板上的陆知野瘫着一张脸,正当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画本准备继续回房间睡觉时,陆知屿脸上顶着的赴死般的神情吸引了他的目光。
陆知野驻足,面色有些困惑。但心头刚冒出尖儿的不开心一瞬间便荡然无存。
他今天最大的情绪波动大概是看陆知屿戴围巾。
想不通的他拿着画本回了卧室,蜷缩着身子感受着厚实的被褥的包裹,陷入沉眠。
而心有余悸的陆知屿则是抖着手盖住自己的眼睛,看上去极其疲惫。
指针走过一个又一个轮回,最终伴着酒杯相碰的声音指向新的起始。
陆知屿闷声喝了一杯酒,撑着脑袋看着谢家如今的掌权人谢倾妍。
“我说谢老大,三年没见你怎么连个黑眼圈都没长?”
谢倾妍爽朗地举杯对饮,愉悦之情溢于言表:“我作息健康,黑眼圈当然追不上我。陆知屿,你倒是沧桑了不止一点。”
“胡说!这是危言耸听!”陆知屿双目圆瞪,什么借酒消愁通通散去,他现在一心维护自己的名声,“小爷我风采依旧,哪沧桑了?看看我这浓眉大眼,看看我这弹簧似的脸蛋,哪沧桑了?”
谢倾妍被他这副模样逗乐,精致不失英气的眉眼流露八分真诚的笑意:“行了行了,快坐下,你脸滑得很钢筋一样行了吧……连感情都跟个白板似的……”
“什么?”陆知屿正喝着酒,是以没有听清谢倾妍的最后一句话。
“没什么。话说你不是进局子了吗?怎么跑出来了?”谢倾妍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表述有问题,一双媚眼直勾勾地盯着陆知屿,明明只是正常地询问答案,偏生像在勾人。
不过陆知屿一点也不觉得对方眼神有啥特殊,他的心思已经被对方的话勾走了。
“嗷,我来问问南部的事。”陆知屿支着下巴说道,“你知道我和席哥在干什么。这不最近听到你这有往南部发展的消息,过来找你问问。”
“你和释景找我合作啊,怎么,想让我帮你们制造一些机会?”谢倾妍眨了眨眼,明艳的笑容让陆知屿稍稍出了神。
陆知屿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失礼并回归话题本身:“昂,最好一击即中。”
“那估计有些难度,不过问题不大。”谢倾妍向来自信,尤其是在她拥有绝对实力的时候,“不过我有个条件。”
“三年不见生了啊。”陆知屿开玩笑地捂住胸口作出痛心的样子,“大小姐你说,小屿子听着呢。”
“事成之后,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啊?这年头还要卖身吗?”陆知屿双手交叠,一副柔弱模样,“小爷我保了二十四年的清白就要被你这魔女打破了吗?”
谢倾妍哼笑一声,含笑的神情让人难以捉摸。
“小野怎么样了?”短暂沉默之后,谢倾妍出声询问。
陆知屿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大抵是烈酒刺激他的嗓子,让他声音有些哑:“比刚开始好一点点,至少有了可见的情感波动。”
“那也算是有进步了。叔叔阿姨还没回来?”
“没有,听说是发现了非历史器物,正在调查。”陆知屿语气平平地回答道。
谢倾妍闻言皱了皱眉,看起来很是担忧对方:“那小野弟弟怎么办?你七天后不就要回局里了?”
暖黄灯光下,酒液在那骨节分明的手下轻轻晃荡,像是执杯者不甚安宁的心绪。
“我要带他一起去特情局。”
“你认真的?”谢倾妍并不赞成陆知屿的决定的。
特情局所要面临的任务大多危险,而陆知野的身体状况又像一个定时炸弹,更不要说还有高昊擎那个让陆知野二次创伤受激的人在。
陆知屿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这一次,我会护好他。”
誓言似乎感动了上苍,那连续下了许久的雪慢慢停止,银装素裹的天地被少年郎炙热的情怀打动,施舍般地倾泻一抹暖光,抚摸那刚强外壳下脆弱的灵魂。
除夕,阖家团圆的时刻。这个繁盛而强大的国家的每一隅,似乎都洋溢着欢声笑语。欢庆新春的大红色装饰着大街小巷,在向天地昭告人们小康而幸福的生活。
繁华之下,百态横生。
无人知晓强盛的组织,内里掩藏了多少坏死的细胞。
打翻的饭菜融进了雪花,油腻的汤液渗入那松散雪隙。雪无孔不入,像极了她的生活——千疮百孔。
破裂的嘴角渗出了一点血,大面积灌入雪水的衣物在冷风下更显冰凉。可那瑟瑟发抖的躯体被雪砸得生疼。
她的身后是墙壁。一墙之隔,是跨年晚会的欢呼声、是家人嬉闹的幸福声、是从不属于她的盛世声。
如果把这个世界比作一张大网,她大抵是那千千万万根水泥柱里面少有的麻绳,无关紧要却不堪一击。
或许只要她呼救、只要她奋力一搏,她就能逃离恶魔爪牙。可是狂徒入狱,新魔再生,这群恶魔像是蚜虫,生生不息又危害无穷。
她无计可施的忍受,成了火上浇油的油,助长了这群人的气焰。
狂徒踏着雪离远了,只留下肮脏的唾沫玷污白雪。
杜娇撑着胳膊起身,默默拿起那还未完全撒净的塑料碗,看着已没了筷子踪影的白茫茫大地,缓缓伸手抓着饭菜往嘴里塞。
这是王阿姨特意给她做的团圆饭,不能浪费。
冰凉饭菜填满了她的口腔,掩盖了那浓烈的铁锈味,却怎么也无法顺着她的食管填充那空瘪的胃。
可是那手仍在不听使唤地往里塞着饭菜,她那不知分寸的样子像个输入程序后一味执行的机器人。
她很贪心,不想要浪费任何一口饭菜。以至于她艰难下咽的下一秒,就是冰冷的雪与汤的混合物填充进她空荡的口腔。
牙龈被那寒凉刺激得一痛再痛。
她的团圆不肯要她。
小雪人藏进了雪地,呜呜咽咽地与一墙之隔的甜腻歌声合唱。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站起身,抬手将帽子盖住自己的脑袋,拖着腿脚往回走。
楼道一如既往的安静,但门缝中透出的光亮告诉她晚会仍在进行。
新一年的钟声尚未敲响。
杜娇想,或许她回家烧水冲澡,把身上残羹都洗掉之后还能赶上凌晨的钟声,到时候,她还能干干净净地迎接属于自己的新的一年。
甚至,她还能有时间为自己的新年准备一份红包,然后许一个心愿。
她擦干净脸,扯出浅淡的笑意回到了家,一如既往地去到浴室洗漱,然后写作业睡觉。
她丝毫不在意那叨扰了她整整三年的坏脾气小怪物为什么没有出声。
说不定,它有家人一起过节日。
杜娇催眠自己,沉溺当下片刻安宁。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会知道,她也拥有自己的守护者。
新春钟声敲响,主持人爽朗清越的声音从挨家挨户的窗缝里传出来。荧屏落幕,万家灯火熄灭,旧年的霉运消散,新年的好运落在了那酣睡的人儿手心。
城市的小角落里,一个全身乌黑的小矮人狠厉地看着脚下逐渐冰冷的躯体,最终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