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南的困惑很快就有了答案。
运动会短暂地热闹过,又很快沉寂。
高中的生活千篇一律,每日不过是听课、作业、考试,循环往复。
不知从哪一天起,班上的女生开始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手机屏幕在课桌下偷偷传递,偶尔爆发出压低的尖叫和意味深长的笑声,偶尔瞥向男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隐秘的兴奋。
她们谈话里频繁出现“攻受”、“CP”、“腐”这样的词,像某种暗号,只有圈内人才懂。
陈砚南不想在意的,但那些陌生的、新颖的词汇像一块磁铁,莫名吸引着陈砚南的注意力。
那些窃窃私语像风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天啊,这个攻也太帅了吧!”
“我是受控。”另一个女生说道,“你看他害羞的样子,简直让人想欺负他。”
“我喜欢这个,感觉跟班草有点像,清冷佳人。”
“你说我们学校会不会有那种男生?”
“哪种?”有人反问。
“就是...你知道的,”陆颂可做了个暧昧的手势,“一对儿的。”
一阵窸窣的笑声。
“喂,你们腐女真可怕。”男生堆里传来调侃,“正常男人谁看这个啊?”
“就是,恶心死了!”立刻有人附和,故意做出呕吐的表情,“我警告你们,不许YY我。”
“你想得美!”女生有人反驳,上下打量他后,还遗憾的摇摇头,下了定论,“你没有CP感。”
笑声再次爆发。
陈砚南不经意的往那边一瞥,女生们还在传阅漫画,书页哗啦作响,摊开的画面上两个穿校服的男生在樱花树下的剪影,高个子的那个正低头亲吻怀里人的额头。
“……”
陈砚南迅速移开视线,表面镇定冷静,心里却受到极大的震动。
两、两个男生?
陈砚南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课本,却发现那些数学符号全都变成了无意义的乱码。脑海中回荡着她们刚才的对话,一种奇怪的共鸣在胸腔里震动。
整整一天,陈砚南都如坐针毡,心乱如麻,脑海里都是刚刚不经意瞥见的肢体交缠的片段。
熄灯铃响,舍友们纷纷入睡,陈砚南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两个男生”。
屏幕上跳出的结果让他的手开始发抖。“同性吸引”、“性取向困惑”、“青春期同性情感”……这些词汇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眼睛。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闯入他的脑海:难道他……
不,不可能。陈砚南用力摇头,他只是太累了,或者青春期荷尔蒙作祟。
就像不会特意思考自己为什么习惯用右手写字,陈砚南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性取向问题。
他搜肠刮肚地回忆自己是否曾对哪个女生有过同样的悸动,试图证明自己“正常”。
他初中的时候,不少同学已经有情窦初开的苗头。
男生会偷偷讨论哪个女生长得好身材好,有人神秘兮兮地展示手机里保存的小视频,他总是安静地听着,既不参与也不反感。有时候看到女生校服下起伏的曲线,也心跳如常,面不改色。甚至有女生红着脸跟他说话,他只是礼貌地点头,耳廓连一丝泛红的迹象都没有。
虽然他对女生没兴趣,但是,他以前对男生也没兴趣啊……
他性格内向却不孤僻,也曾和要好的朋友勾肩搭背,游泳池里也见过其他男生**的上身,更别说现在跟这么多男生住一间宿舍也心如止水。
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身影倏在他意识里浮现。
这感觉来得突然,却似乎早有预兆。
那些矛盾与挣扎,突然就有了答案。
起初他以为是欣赏和崇拜,周予成绩好,相貌好,人也好。此刻才惊觉,这情绪分明与对他人不同。
陈砚南躺在床上,心跳如擂鼓,我喜欢周予?我竟然喜欢一个男生?
问题在黑暗中盘旋,无人应答。
一夜未眠。
陈砚南把脸贴在冰凉的课桌面上,试图让自己从午后的困倦中清醒过来。
“醒醒。别睡了!要去大礼堂了!”许嘉阳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紧接着他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
“知道了……”陈砚南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站起来,跟着队伍下楼。
“你今天怎么蔫蔫的?该不会昨晚熬夜学习吧?”许嘉阳一脸惊疑,“你这样让我情何以堪。”
“怎么可能。”陈砚南避重就轻,冷风一吹,人也清醒了不少。
十二月的沪市,冷是带着水汽的,悄无声息地钻进骨髓。
临近元旦,学校举办了一场新年音乐会。9班的位置不错,刚好在中间的前几排。
音乐会还没开始,陈砚南往椅背一靠,双手放在口袋里,低着头将下巴缩进上衣的衣领里,只露出鼻梁和两只眼睛,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礼堂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舞台中央一束柔和的追光,帷幕打开,管乐团的铜管乐器在光柱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像一排蓄势待发的武器。
观众席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期待的寂静。
一道嘹亮的声音如光剑出鞘般劈开寂静。
陈砚南被惊醒。
学校管乐团以《星球大战》主题曲震撼开场,奏响那段举世闻名的旋律。
那旋律确实悦耳,但对陈砚南而言,不过是"叮叮咚咚"的声音组合,和手机铃声没有本质区别。
他分辨不出哪种声音是哪种乐器发出的,也看不出那些高超的演奏技巧,听不懂什么泛音、滑音。
当周围的人都沉浸在表演中时,他只顾着关注台上有几个他认识的人,比如拉小提琴的陆颂可,吹小号的王一寻……
最后一个和弦如冲击波般扩散开来,余音在礼堂穹顶下久久盘旋。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陈砚南机械地跟着拍手。
帷幕缓缓拉上,几个主持人上场,顾之遥站在中间,盘起的黑发露出纤细的脖颈,穿着珍珠白色的抹胸长裙,腰间的碎钻在灯光下如星河闪烁,走动时裙摆如花瓣般绽开又收拢。
简直是个校园女神。
突然想起她也喜欢周予。
心情就有些微妙了。
陈砚南努力忽视心里涌现的异样的感觉,专心欣赏节目。
如果不是有幸来一中,陈砚南都不会知道,原来音乐会不是初中那种穿着校服排排坐的合唱比赛,而是有学生交响乐团,还有民乐团、美声演唱。
什么德彪西、柴可夫斯基更是听都没听过,他对音乐家的认识仅限于天才贝多芬和神童莫扎特。
几个节目过后,顾之遥上台报幕——
“接下来请欣赏钢琴弹唱《Right here waiting》,表演者,高一(1)班周予。”
报出这个名字时,原本清亮有力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顾之遥的声音刚落,观众席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尤其是1班的观众席,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也不知道是为周予喝采,还是起哄这对金童玉女。
深红色的幕布向两侧滑开,舞台灯光落在中央的白色三角钢琴上。
那个高挑的身影走上舞台时,陈砚南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周予穿的很正式,白色衬衣打底,黑色的外套流淌着暗夜般的光泽,袖口三枚黑玛瑙袖扣随手腕起伏闪烁微光,一头黑发服服帖帖的梳在脑后,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精致贵气的少年感。
本就相貌出众的他,又刻意打扮,陈砚南更加移不开眼。
周予从容地走上台,向观众鞠躬后坐在琴凳上。
第一个和弦落下时,陈砚南感到有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Oceans apart, day after day……”
他的嗓音比平时低沉,像大提琴G弦的震动,尾音带着些许沙哑,听起来深情而克制。
那旋律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缓缓晕染开来。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线随着音乐的旋律微微起伏,随节奏轻轻晃动的脑袋,偶尔瞥向观众席时的微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陈砚南心跳加速。
唱到“I hear your voice on the line”时,右手突然转为轻柔的琶音,指尖如同抚摸情人发丝般擦过琴键,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
陈砚南被迷的五迷三道的。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周予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站起身,向观众鞠躬。
如果不曾相识,周予的优秀对陈砚南来说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符号,如天上明月,他最多感慨一下,每每仰视,便觉得自身渺小如蚁。
这个符号突然具象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砚南真的不知道怎么描述,此刻心里翻涌的,甜蜜又苦涩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