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奔向村口，下午燥热的风带着田野里青草的味道灌进鼻腔。沈珀一手抓着车框一手紧紧按着口袋，生怕风把口袋里的那封信刮出来。
吃过午饭后他们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余孟薪打来的，就说了一句话：她要走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不止他们，到村口的时候，赵申跟李海俩人已经在了，和余孟薪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说话。
女孩扎着高马尾，穿了一件褪色的格子外套，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凑近了看到脸上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到下巴，都肿起来了，像被人扇过。
房霁先跳下车，大步迈过来。
“你们来啦。”余孟薪看到两人，脸上绽开笑容，因为嘴角红肿笑起来不太自然。她视线掠过他们朝后扫了扫，没见到别的身影，有些落寞地收回来。
“他又打你了？”房霁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拳头又紧了。
沈珀站在他身后，捏着口袋里的信封，任谁看到余孟薪那张脸都会不忍心。
“哎没事儿，他喝了酒就回来发疯，我没躲过被打了一下，”她顿了一下，“但是我这次还手了，拿棍子打了他，他疼得直叫。”
几人怔了下。
这是余孟薪第一次还手第一次打人。
她从小就害怕打架的场面，不管是电影里还是看小说，一遇到打斗的情节她就粗略而过，无关太多，就是生理上的不喜欢而已。也许是因为母亲和她说过，用暴力解决的不是问题，只会用拳头和力气的人是失败的，没有别的本事就只能用这种笨重粗鲁的方式来表达态度。
但是她那一棍子下去，心里害怕之余，竟然有一丝丝解脱。
“虽然解气了，但我彻底待不下去了，奶奶也很生气，想撵我走，”她笑了一下，“不过我也是傻，白挨那么多打，早该走了。”
“你打算去哪儿？”房霁问。
余孟薪眨眨眼，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去找我妈。”
每次受了欺负心里不高兴时，余孟薪都想跑去找妈妈，但每次都只是想一想，然后自己窝在角落闷声哭一场，一切照旧。母亲已经改嫁，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人生，她担心自己过去给那边添麻烦，更担心母亲不欢迎自己，这样，她就一点退路和希望都没有了。
上次在药店门口，沈归问她，如果去找妈妈，发现在那边的生活也不好该怎么办？一下子戳中了她心底最深处，余孟薪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沈归的这句话把这个问题勾出来，这段时间一直似有若无的盘旋在她的脑子里。
而当余田国在她面前倒下呻吟时，余孟薪觉得头脑发热，心脏从未跳得这般剧烈，一瞬间脑子里清明了，于是她决定离开，义无反顾。
“走了也好，到了新的地方没有这些乱七八糟，就当重新开始。”房霁沉默片刻，旋即笑道。
料到他会这么说，从小到大只要她决定的事，房霁都会赞成。但是听到如此轻巧的语气，余孟薪难免心底泛起苦涩。
青梅竹马，相识十几年，一次又一次的保护，几乎是无条件的支持。
所以余孟薪喜欢房霁，她觉得天经地义。
“……没想到吧，我比你先走。”她强忍着泪意，歪头笑道。
房霁插着兜，笑意绕过眼底，肩膀轻抖两下。
余孟薪眨眨眼把泪花藏起来，转眼看向从房霁身后走出来的男人。她抿唇，冲沈珀礼貌地笑了笑。
沈珀等他们说完话才走上前，把兜里的信纸掏出来，递给她：“沈归先走了，没来得及跟你说，她给你留了信。”
余孟薪愣了愣，接过来，信封被沈珀捂了一路，摸上去还是温热的。
“给我写信？”余孟薪缓冲了半天，嘴角已经不自觉上扬了。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没给她写……”
沈珀笑了：“那你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吗？我可以代为转达。”
余孟薪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满脑子话语缠绕成一团，还没来得及想出来，身后面包车的司机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催她上车了。
“行了，走吧，到了那里给我们打电话报平安啊。”赵申刚才一直沉默，这会儿才出声道，整个人都比平日里稳重很多，也不嘴欠了。
李海还穿着校服,从学校里临时赶过来的，很伤感一连叹了好几口气，抬手挥泪：“我们会想你的，孟薪！”
余孟薪也动容了，嘴唇动了动，只好攥着信上了车。
车下的几人并排站，等车子发动，她隔着车窗挥挥手。
面包车颠簸在路上，摇摇晃晃地绕过环山路，驶向山外的方向。
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
送别了余孟薪，李海匆匆忙忙赶回学校，赵申蹭他们的三轮车走了一段。沈珀和他挨着坐在车兜里，看赵申情绪低落，沈珀难得主动和他搭话。
“这几天影楼生意忙吗？”
赵申托着腮笑笑：“还行吧，我一如既往的闲啊，反正就是看店也不干活。不过过几天我得回镇上的养猪场工作了，那就忙起来了。”
“他们几个都走了？”
“张澡堂跑货去了，猴子……还在汽修厂，他打算下半年出去打工，阿霁这不是也要走了？村里差不多就剩我了。”赵申叹气，很是孤独惆怅。
沈珀开始以为这群青年都是年纪小，想出去闯荡的，闲不住，没想到其中嘴欠咋呼的赵申竟然是最安分的那个。
他想到这，赵申也正巧说到这话题。
“每年都这样，到了这月份都走了，不过放在以前每隔个小半年都能聚一回，以后是说不准了。那几个还在读书的过两年就考出去了，老张那个王八蛋现在是越来越狂，保不准哪一回出门拉货就直接跑了，不回山里了……还有阿霁，孟薪，这俩户籍我看都有可能迁走！”越说越难受，赵申苦笑两声掩盖情绪。
沈珀代入他一想，自己也感受到了一阵怅惘不舍，于是拍拍他的肩膀：“各有各的路，日子还长远，肯定有的是机会再聚的。”
赵申也明白这个理，不过情绪上来了拦不住胡思乱想、多愁善感一会儿。说完就缓过来了，回想一下还觉得尴尬，听了沈珀的安慰，他松快了一些，扯开话题：“沈哥，阿霁以后回村里探亲的话，你有没有可能跟着一起来啊？还有机会见到你吗？”
沈珀愣了下，他还真没想过要再来。
回去之后，按照沈廷的安排，他大概率是复学读书，之后还有可能出国，粗略算来三四年都没有机会来。
至于更远的以后，变数太多，谁说的准，沈珀现在也不想想这么多。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
赵申也明白这事儿不好说，慢腾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轮车不疾不徐晃悠在田野间的小路上，突突突的噪音被风稀释了大半，田野里的麦子新芽肆意生长，三四点的太阳仍然炽热，空气中烘出温热的暖洋洋的清甜。
沈珀扭头迎着风看了眼前方，快到幸福街了。他眯着眼睛，眼珠一转掠过三轮的后视镜，看到镜子里映出的半张脸，面色沉静如水。
他跟赵申聊了一路，房霁一句都没搭，专心致志地驾驶小三轮。沈珀又在偷偷摸摸观察镜子里的那张脸——头发被吹得朝后飞扬，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嘴唇也有些发白……他的目光刚移到嘴唇上，就见那人咬了咬下唇。
心灵感应一般，沈珀抬眼看向后视镜，和同时垂眸转向镜子里的房霁四目相对。明明是很正常的对视，沈珀非得像做贼心虚一样飞快地转开。
“……？”
房霁瞅了一眼，细看倒映的那个僵硬的背影和透露些许决绝的后脑勺，尽管不明所以，搞不懂沈少意欲何为，但是他莫名觉得有意思。
想着，房霁弯了唇，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