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凌燕桥风尘仆仆地开着她心爱的小红车来了。
沈珀几个早已站在胡同口等了很久,看着车子调了个头停下来。他侧身瞥了身后没睡醒,磨磨蹭蹭走过来的沈归。
“Hi,好久不见啊沈少!”凌燕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短发利落,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短靴,优雅地和沈珀打招呼。
沈珀笑着点下头,拽着险些昏迷的沈归走过去,将她假手于人:“拜托了。”
凌燕桥看了沈归两眼,沈归打了个哈欠,跟她扯出一个美丽的微笑,然后瞬间低下头去。沈归这段时间在村里晒黑了一点,头发长了,衣服虽然还是第一天来时穿的那一身,但看着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玩野了。”凌燕桥被逗乐了。
沈归讪讪地笑了笑。
凌燕桥转眼瞥见从沈珀身后窜出来的陌生少年,他一点不生分,伸手对着她打了个招呼,然后拎着大包往后备箱走。
她没问及房霁,也没有急着上车的意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习惯性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刚想摸出打火机,沈珀幽幽递过来一个眼神。
凌燕桥顿了顿,耸耸肩,收起打火机干巴巴咬着烟。
“我看你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人也精神了。”
“是吗,我感觉没什么变化。”沈珀跟她闲聊,眼神却往后飘。
巷口,房霁插着兜跟沈归说笑。
沈珀收回视线,唇角有意无意勾了勾。
凌燕桥瞅他这样子打心底觉得高兴。
凌家和沈家交好,两家的孩子自然从小熟识,而她与沈珀年纪相仿,中学时还在一个学校读书,关系更密切一些。因为目睹了沈珀从意气风发到生病堕落的过程,所以看到现在他终于慢慢变回来,真的由衷欣喜。
“别说我了,你们家某些人这几天都挺闲的?”沈珀话锋一转。
凌燕桥:“我们家……没有,这几天都很忙啊。”
沈珀看她似乎不知道凌誉满这个千年老鳖亲自离开杭城来到这里的事,于是都告诉了她。
果不其然,凌燕桥表情一僵,拧着眉环顾四周:“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他那个王八性格的人还亲自来?”
沈珀:“他说是来亲自接他在村里资助的一个学生,但是我觉得这不像他的风格。”
“学生……哦,我送小归来的那天还见到了两个男孩子,其中一个我就觉得很眼熟,原来是他啊,”凌燕桥恍然大悟,“小叔他特别喜欢带着那个医学生参加各种场合,你应该也见过的。”
沈珀点头。
凌燕桥话里有怨:“我这段时间都忙得脚不沾地了,他还有闲工夫来接一学生?”
“忙什么?”
“还不是半个月前,小叔说又有了点老二的消息,但是很分散也不知道真假,他就派我跟老三去西北找找看……结果又是一场空。”凌燕桥一摊手。
凌家老二的事,沈珀了解,那是凌叔叔的一块心病。凌叔有三个儿子,老大凌誉满现在管家里的事,性子古怪,一般不会离开杭城,老三还在读书。而凌家的老二小时候就丢了,十几年凌叔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西北没有,国外也找过,这么个大活人怎么就找不着啊?你说老二会不会就在这样一个山窝窝里头藏着呢?”
看凌燕桥沮丧怅惘的模样,沈珀感同身受,苦笑一声:“我也想知道……”
凌燕桥侧过脸看他一眼,“有结果有有结果的难,没结果有没结果的盼。说不定哪天啊,老二跟郁哥一块回来了。这世上的事,说不准的。”
她把香烟拿下来,拍了拍手,走到车门边。
“行,我带着她先走了,回头见!”凌燕桥扭头给沈珀来了个wink。
沈珀跟了两步,到车窗前站定。沈归已经上了车,摇下车窗,懒懒地撩起眼皮,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尽管很困,还是坚持着看了又看。
沈珀手插兜,笑了笑:“回去好好休息。”
沈归弯了唇:“姑姑先行一步,就等你了啊好大侄儿。”
车子调了个头,缓缓驶动拐上村口那条土路,沈归脑袋搁在胳膊上,在沈珀眼前平移而过,丝滑无比。
沈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
暮色四合,天光暗淡,院子里的灯还没开。晚饭后,齐淼在屋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收拾行李,电视机里京剧的声响隔着门传出来。
沈珀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手里攥着那条项链,银质的细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低着头,拇指在星星表面来回摩挲。
房霁提着水桶从灶间出来,径直走过来,瞅了眼他手里的东西。
“……”房霁张张口,话到嘴边止住,没出声打扰他。
沉默了一会儿,沈珀主动开口了。他举起项链,问:“好看吗?”
房霁仔细看了几秒钟,犹豫了下慢慢走近,在沈珀身边蹲下,伸手轻碰那颗星星:“是不是想你那位朋友了?”
沈珀心里觉得堵,忍这么久了,想一吐为快,又怕自己开了口就收不住。不过对着房霁,似乎可以放松一些。
“你想听我讲讲他吗?”他担心房霁嫌烦。
房霁一言不发拉过来一个小板凳,乖乖坐下。
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把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吹得晃了晃。
“他叫郁潺,潺潺流水的潺。”
“我们的父母都是搞艺术的,郁老师是我妈妈的师姐,所以我们俩从小就认识,他比我大几岁,特别开朗,我很喜欢跟在他身边。那时候周围的大人说我们两个很像,都继承了父母的艺术天赋,是未来的双子星。”
“阿潺的确如大家所料,学了摄影,成绩非常好……不过我最后学了金融。”
房霁:“是你自己选的?”
沈珀沉默了一下:“算是吧。”
在家庭环境的熏陶之下,沈珀是喜欢摄影的。对于外界双子星的言论,沈郁两人并不排斥。郁潺当年去艺术学院,他还和沈珀说,等他一起来,双子星马上就能成为现实了!沈珀也满怀期待,胸有成竹。
直到高二那年,郁潺出事,沈珀选择放弃了。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几年前他和一个男演员拍了一个艺术短片,没有台词,郁老师亲自导演拍摄……他俩演的是情人。”
房霁眼珠转了下,不动声色垂下眼。
在村里很少会听人谈及这些东西,他只是小时候在村头大人的闲言碎语和那些杂七杂八的八卦中知道了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种感情,原来同性之间也是会产生爱情的。
不过当时那些人压低声音的谈话中,没有好话。
所以突然又一次听到,房霁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不过很快就恢复了。
“他不是专业演员,跟我说就是尝试一下,谁都没在意那一个几十分钟的艺术片。”沈珀眼神有些放空,声音越来越低,“可是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火了,然后开始有人骂。”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攥着那颗星星。
“越骂越厉害,他扛不住了,生病进了疗养院。另一个男演员,后来也退圈了。”
房霁胳膊撑在膝盖上,盯着沈珀发白的脸色,也攥紧了手指。
“那时候我想生了病总会好的,我陪着他治……可是他却突然失踪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项链的坠子在他手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房霁知道沈珀此刻的平静之下肯定很不安很伤心,他想起沈珀说自己能让他踏实一些。于是他直接握上沈珀的手,用劲攥住,算作安慰。
沈珀说出来之后心里畅快不少,以前想起心里会闷痛难耐,不过这一次竟然不再那么痛苦。
他刚松了口气,手就被人抓住了。
沈珀怔了下,他看着房霁,看着月光把少年的眼睛照得亮堂堂的。
“我没事,说出来就好了。”
在房霁开口之前,沈珀打断他,笑了笑。
他知道房霁不擅长安慰人,自己也不需要安慰。其实房霁现在有耐心听他说话,还会主动陪他待一会儿,这已经是很大的变化了,足够让人欣喜了。
沈珀想,他应该知足了。
*
沈归走了之后,那个房间空出来,齐淼下午就把晒好的被褥抱过去了,说沈珀可以搬回来,两个男孩子不用再挤一起了。
到了晚上,沈珀洗漱完,穿过走廊瞥了眼那扇窗,里面黑洞洞的,然后他继续往里走,再次推开了房霁那屋的门。
房霁正坐在床边脱鞋,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珀面上镇定自若,一言不发,熟练地绕到床尾,掀开被子躺下了,动作有些许僵硬。
房霁手里还攥着另一只鞋,愣愣地看完全过程,扭过脖子盯着床上那个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挺得笔直的家伙。
屋里安静的那一会儿,沈珀还真有点小紧张。
随后,啪的一声灯灭了,床板吱呀两下,被子那边的边角被掀开,一股凉气涌进来。
房霁也躺下了,这也意味着他默许沈珀来这睡。
黑暗中,沈珀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呼吸变慢……他迷迷糊糊地往那边挪了一点,肩膀碰到了房霁的手臂。
房霁以为他觉得挤,翻身往那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木板床本来就不宽,房霁一下又一下被他挤得往外缩,整个人几乎是趴在床沿上了。
对此沈珀全然不觉,又动了一下,肩膀一顶。
咕咚一声,房霁顺利滚下床。
沈珀闻声睁开眼,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帘子缝隙漏进来。房霁光着膀子坐在地上,被子缠在腰上,头发乱糟糟,表情无语至极。
两个人对视了一拍。
“你特么故意的吧?”
房霁认栽地从地上爬起来,把被子扔回床上,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躺下。
“我不是故意的……”沈珀磨磨蹭蹭过来解释。
“不许动,赶紧睡!”
“……”沈珀“嗯”了一声,实在尴尬,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上面肥皂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枕头边上。
房霁一夜没睡好,早早醒了。侧过头看见一张放大的脸,离得很近,能看清睫毛的弧度。
沈大少爷还在睡,然而他狗皮膏药的本体已然暴露无遗,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的,半个身子都贴过来,肩膀贴着他的手臂,膝盖挨着他的腿弯。被子还被这人卷走大半,剩下薄薄一层搭在房霁腰上,聊胜于无。
房霁躺着看了一会。
这人平时看着清淡,冷冷的,对谁都有礼貌,距离感十足。怎么一到睡觉就变成粘人精?专往人身上拱。
晨光在沈珀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滑到鼻梁,再到嘴唇……
房霁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低头往下看瞥了一眼,身体僵住。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早上这样再正常不过,平时他根本不在意,翻个身继续睡,或者直接起床该干嘛干嘛。但今天不太一样,他心里觉出怪怪的滋味……
他猛地翻身把被子从那人身下扯回来,盖住自己,然后在床边摸了半天才摸到衣服套上。
那天早上沈珀起床之后没见到人,据齐淼讲述,那货洗完澡就出门倒垃圾了。
结果一整个上午都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