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更不好走,雨小了很多,细细的,路面泥泞,沈珀小心翼翼压低身子重心慢慢走。
前面齐淼步伐轻快身姿矫健,比俩小伙子强多了。
沈珀每回抬头都能看到房霁离的不远不近的背影,稍稍安心。不过这使得他越走越慢,房霁频频回头,最后干脆停下来等。
下了土坡旁边一个坟包,沈珀瞥了眼。
那块碑年岁久远,石头灰白,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光秃秃的,被雨水洗得发亮。
房霁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为啥没字?”
房霁看着那块无字碑,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是十几年前有一回山洪,人丢了,再也没找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人立了个碑,但不愿意刻字。还想着,万一哪天回来了呢。”
沈珀心中一颤,回头又望了眼。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湿湿的,带着雨后的泥土气。那块无字碑站在雨里安安静静,雨水不断顺着碑面往下淌。碑前没有供品,泥土被雨水冲平。
他又想起郁潺了。和这座碑的主人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郁笙也给他立了碑,沈珀去看过一次,但他无法直视墓碑上的那个名字。
“沈珀?”房霁喊了他两声。
沈珀回过神,潦草应一声跟上去,脚下的泥泞吸着鞋底,步子沉甸甸的。
他悄悄叹了声,片刻唏嘘。
这三年他一直在想,为什么郁笙可以那么干脆果断的接受郁潺死亡的可能?人更愿意接受哪一种结果?是确定死了,一刀捅透了,还是一直找不到永远悬着一颗心?
从得到消息之后,沈珀就没有停止寻找,但越找心里的恐惧焦虑越深。郁潺送的那条项链他一直戴在脖子上,有时竟然会有被勒的窒息的错觉……
也许失踪的人是用另一种方式活着,活在家人的等待里,活在每个相似背影带来的剧烈心跳中。只要还没有被确认死亡,就还有回来的可能,哪怕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一个句号,只要不画就还有下一行。
此刻沈珀突然觉得齐淼说的很对,有些问题想不通,没有找到答案,就先不想了……
到了山脚下,是一片雨雾蒙蒙的田野,麦苗返青了,绿得发亮。
*
院子里,雨从屋檐上溜下来。他们刚进院门,沈归就从堂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你们可回来了。”她脸皱成一团,盯住后面俩人身上,愣了下,“你俩咋了?在泥巴里滚过了?”
沈珀把湿透的雨衣脱下来,挂在门框上,问:“我们没事,你怎么了?”
沈归没松扫帚,站在屋檐下,往院门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刚才你们走了没多久,有个人来了。”
房霁停下往里走的脚步,回头看着她:“什么人?”
“一个男的,看着四五十了,挺黑的,穿一件灰不溜秋的夹克,看着有点凶。”沈归说。
“他来干嘛了?”
“他进来就喊了两声,我没敢应,”沈归顿了顿,“然后看到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盯着里面那屋子看了半天,又跑到窗户边上趴着鬼鬼祟祟地往里瞅。”
齐淼拿了两条毛巾,递给沈珀跟房霁,侧耳听着她的描述,脸沉下来了。
沈归继续说:“后来他又转到院子那头不知道干啥了,最后还……”她停了一下。
“还什么?”
“抓了把瓜子,吃着走了。”
房霁把手上的泥擦了擦,略一思忖,跟齐淼对视一眼,笃定道:“是大伯。”
齐淼点点头,认同,“他来能有什么好事?小归啊,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还是得把门拴上。”
闻言,沈归点头放下扫帚,还是有些不舒服,有点后怕,蔫儿蔫儿的“嗯”一声。
沈珀看她是被吓到了,面露歉意,抬手轻拍了下她的脑袋以作安慰。
晚上的时候,沈珀洗完澡擦着头发,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接起来。
是梁成打过来的,寒暄两句步入正题,说可能要提前过去接他们。
沈珀手上的动作停了:“具体什么时候?我爸也来吗?”
“具体还不确定,你爸他打算一起去。”
沈珀“嗯”了一声,挂了。
沈归坐在堂屋的桌边,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汤。她来这村子的日子不长,好不容易习惯了端着碗喝,不像刚来的时候,嫌筷子不干净嫌碗有缺口的。
刚才沈珀接电话的时候,她就抬起头看着他,等他挂了,问道:“是梁叔打来的?”
“嗯,看来你得先回去了。”
“哦,好。”
沈归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几片飘着的葱花,又喝了一口汤。她自己跑过来的事沈廷还不知道,得在他们来之前悄无声息离开。
她喝完汤进屋,给凌燕桥打了个电话,商量啥时候来接她走。
沈珀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几张纸。
“说好了什么时候走?”
“凌燕桥她说明天回杭城一趟,正好顺道给我捎回去。”沈归叹了口气。
她没想到这么突然,还以为能再待两天,可惜凌燕桥这几天都很忙,只有明天有空,所以无可奈何。
沈珀点点头,瞥了眼桌上:“给谁写信呢?”
“余孟薪。”
沈珀弯唇:“舍不得了?”
沈归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摇摇头:“也没有,我就是觉得……应该说点啥。”毕竟这个女孩子是她在这里交的第一个朋友。
“你记得替我给她,”沈归写完,把纸张认真折起来,“不许偷看哈!”
沈珀接过,笑着答应,瞥了眼她。窗前昏黄的灯光下映的沈归的侧脸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薄纱。
想起她刚来那天,沾了一身灰,吃了瘪满肚子火气,情绪挂在脸上看哪都不顺眼。现在要走了又依依不舍……一个人变起来,也挺快的。
窗外,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夜已经深了,沈珀坐在床头灯泡下面,手里拿着本书装模作样,半天不翻一页,压根没看进去。
房霁进来反手锁上门,利落的脱了衣服,光着膀子在床边站着。
屋里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把他身上劲瘦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发育很快,房霁每天还吃那么多,个子比两个月前高了不少。但他还是很瘦,薄薄一层肌肉覆盖着骨骼,腰侧两道利落的线条斜切入裤腰。裤子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露出一截内裤边,和胯骨凸起的骨节……
他弯腰把被子掀开,跪上去,床板吱呀一声。
沈珀眼角余光扫了一下,人已经躺下了。
这些天,沈珀总是等他睡着了才回来。要么是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要么就是在胡同里随便走走。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躺在一张床上离得太近了,一听见身旁这人翻身,一感觉到被子那边传过来的体温,他就心乱得睡不着。
今天沈珀依旧把灯关上,然后准备拉开门出去瞎溜达。房霁突然开口了。
“你又要干嘛去?”
沈珀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出去走走。”
“都九点多了,外面冷。”
“没事……”
沈珀手指搭在门把上,欲走未走,僵持不下。
房霁直接翻身坐起来,伸长手臂按开灯,“你等会,咱聊一下。”
沈珀心跳快了一拍,不情不愿转过身:“说啥?”
“你这几天晚上都干嘛去了?”
“没干嘛。”
“……什么?”
沈珀喉咙发紧,因为房霁正专注的盯着他,那道目光似乎千斤重,稳稳压在他身上。
他说:“我就是睡不着而已。”
房霁盯了几秒,看着沈珀脸色发白,垂着眼睛死咬牙关不肯多说,叹了口气。
沈归来了之后,沈珀一直和他挤在一张床上,他还担心过沈珀不习惯和别人睡在一块,担心自己睡觉不老实影响他,所以每晚撑着等沈珀先睡着。
但是他也慢慢发现了,这人睡的很晚而且睡眠特别浅,他稍微一动就把人弄醒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灯泡里的灯丝老旧,亮一会就嗡嗡响。
房霁试探问:“是我影响你睡觉了你才跑出去?”
沈珀手指蜷了一下,人靠在门框上看着房霁皱紧的眉毛,“不是。”
“那我这几天又怎么惹你了?”
“没有。”
“怎么没有,”房霁语气很确定,“你现在晚上不回来,白天也不怎么说话,跟我说话的时候也跟别人不一样了。”他顿了一下,“……很客气。”
沈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看着房霁的脸,在那双眼睛里竟然看到了难过。
他也不是故意的,不跑该怎么办呢。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他压不住又不敢让它继续生长,所以最好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躲。
沈珀想,只要距离拉开了,那些东西也许就会慢慢缩回去。
他错的是自以为是,还以为房霁完全不在意,不会看出来,更没有料到这会让房霁难过。
“你是不是还讨厌我啊?”房霁憋了半天,竟然说出这句。
沈珀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房霁也盯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紧咬着牙在等他回答。
这一瞬间沈珀后悔极了,他张了张嘴,一肚子话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说不是讨厌你,只是觉得对你的感情不太对劲?说我做了关于你的梦,每次靠近你心跳就会快得不像话?
沈珀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还是不太习惯跟人靠太近。”
“那你跟张绿潭他们呢?”
沈珀愣了一下。
“你跟张绿潭,跟赵申,跟二叔,”房霁说,“跟他们说话都挺自然的啊。”
沈珀想了想,“……跟他们不用想太多。”
“跟我就要想太多?”
“……”
他回避且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房霁很不舒服,心里凉飕飕的,但是不敢追问太紧,嘴上一硬:“你要是觉得我这个朋友不行,你烦了你就直说,我又不是完全不讲道理……”
听到这话沈珀心里猛地一抽,心想完了,彻底误会了。
再看房霁,人已经低下头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好像已经做好了绝交的准备。
张绿潭说过,房霁的朋友不多,仅有的几个发小他也不经常跟人玩,对待身边的人和事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所以那时沈珀就觉得,房霁他也有一层壳。
而现在,那层硬壳好像对他露了条缝。
沈珀忽然觉得很心疼,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伸手过去,迟疑了一下,然后落在房霁手背上。
“我没有讨厌你也没有烦你,”他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得让房霁知道,“从来没有。”
他又说:“我就是有点乱了……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乱了?”
沈珀沉默一秒,随便扯了个理由,“我其实在陌生的地方,会不太舒服。”
房霁看了他几秒,松了一口气,歪头盯住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待这么久了还不舒服啊?那村里有啥事有啥人弄得你不得劲,你跟我说啊,在这儿咱俩是一伙的知道不?”
听了这话沈珀不免触动,同时却萌生了点别的心思,他慢慢说,“嗯,我就是一个人待不住,心里有点慌,担心你觉得我奇怪。”
房霁看着他低着头把自己缩起来,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想起刚来的第一天他被自己整,这人就坐在三轮车后面,不吭声也不抱怨,被颠得快要散架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不觉得奇怪啊,”房霁真心觉得,“谁没点毛病。”
沈珀深吸一口气,“那以后能不能……”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能不能待在一起?”
房霁没反应过来啥意思,定定地看着,眨眨眼。
“就是你在的时候我安心一点,能踏实。”沈珀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心虚。在房霁眼中,面前这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样白净清冷,但耳尖莫名红了,被灯光照着,透出一点薄薄的粉色。
“行。”房霁想,这有啥难的,“我罩着你呗!”
沈珀嘴角弯了一下,立马憋住。因为扯谎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不过他没忍住的那个笑落到房霁眼里,把房霁逗乐了。他看了沈珀一会儿,嘴角慢悠悠升起一点弧度。
房霁手臂撑着上半身,把被子掀开,拍了拍床板邀请,“那么沈大少爷,可以回来睡了吗,不早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