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hapter33

那天晚上之后,李海他们开学了,张绿潭隔天接了活,开着货车离开了村子。陈绥醒了之后骂了顾赭两三天,没像以前一样跟张绿潭一起走,他答应了老爹最后一年好好学习,也回学校去了……后来,不光狗叔没来成,二叔也跑生意走了,这伙人再难聚到一起。

这日子说慢也慢,说快又快的,村里烟火味儿烘得暖乎乎的,焐得久了,一天天暖了起来。

风里的刀子磨钝了,裹上了枝头初绽的,茸茸的绿意。

转眼是四月中旬,阳光明晃晃的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子。

沈珀换了件薄一些的米白色衬衫,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低头认真的慢慢悠悠的叠厚衣服。

期间某些人已经在他身后来回走过四五遍,每次都要吐槽他磨磨唧唧。

沈珀置之不理,清雅脱俗。

忽然,在他感觉身后的物体再次袭来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别动。”

房霁的声音离得很近。

沈珀停了动作,微微侧过头,能感觉到那只手拂过他的耳侧。

房霁的手指很轻的在他肩膀上拈起了什么,然后迅速拿开。

“什么?”沈珀扭头。

“看!”房霁举着手里的东西凑到他眼前。

那是一条小小的黑色毛毛虫,还在动。

“……离我远点。”沈珀后仰,表情是不遗余力的嫌弃。

房霁随手把毛毛虫弹开,语气平常:“天气暖和了,这种虫子就越来越多了。你小心点,爬到身上痒得很!”

“那你还用手抓?”

“我厉害!”房霁随意吹牛,他拍了拍手,“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儿!”

“抓毛毛虫?”沈珀随口问,“要我帮忙吗?”

房霁沉浸在莫名其妙的喜悦中,没回他。

从那天过后,这种黑黢黢的毛毛虫确实越来越多。

在平平无奇的一天,房霁翻出来一副脏脏的手套自己麻利的戴上,瞥了眼站在门口的沈珀,把墙角的铁锨和袋子塞给他。

沈珀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拿着东西跟上他。

等他站在外边墙边,看着土墙上和旁边树干上爬动的毛毛虫时,紧咬着牙,头皮有些发麻。

房霁半蹲下身子,手指又快又准,一捏一个,那些蠕动的小黑点就被拎了起来。啪嗒,啪嗒,接连丢进沈珀双手端着的铁锨里。

铁锨微微震动,沈珀看着锨面上蜷缩伸展的黑色绒球,眉头不自觉地蹙紧,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一丝极力压抑的害怕。

他把铁锨端远了些,整个人姿势都僵硬了。

房霁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强作镇定又浑身紧绷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别让它们爬出来了啊。”

他还善意提醒一下。

沈珀垂眸,确实有好几条在边缘蠕动,眼看就要掉出来了。

看着有些着急,沈珀小心掂了掂铁锨,力气没把控好,那些东西被颠出来,掉到了他的鞋尖上。

“……嘶。”

很快,铁锨上堆起一小撮,房霁又示意他张开袋口,更多虫子簌簌落进去。

“抓这些做什么?”

沈珀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带着很深的困惑。

房霁正好捏起一条,那虫子在他指尖扭动得厉害。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

“吃。”

沈珀:“……?”

他整个人明显凝固了,眼睛微微睁大,目光在房霁一本正经的脸、袋子里攒动的虫子、以及自己端着的铁锨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为一片空白的茫然。

仿佛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时彻底宕机,只剩下一个无声的巨大问号悬在头顶。

房霁看着他这副完全懵掉、甚至有点怀疑人生的表情,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声,肩膀跟着抖了两下,刚才那点一本正经的样子瞬间瓦解。

“谁他妈吃这玩意儿,看着都膈应。”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背蹭了下鼻尖,语气轻快。

“你信不信我拿铁锨呼你脸上!”沈珀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没好气的说。

他语气无奈更多,声音又轻飘飘的,房霁根本不怕,笑够了才说:“抓了丢灶膛里,烧火,有时候也喂鸡。”他手脚不停,又捏起几条,这回直接朝灶房门口走去,“我小时候就爱干这个,觉得特有意思。”

“你跟我来。”

沈珀抿了抿唇,端稳了铁锨,跟了上去。

灶膛里的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黑黢黢的灶洞,将锅底的水烧得滋滋作响。

房霁蹲在灶口前,打开那个旧化肥袋,拎起袋子一角,将里面攒动的东西朝着灶膛口轻轻一抖。

“嗤啦——噼啪!”

虫子落进炽热的火灰和明火中,瞬间爆开一阵密集而轻微的如同炒豆子般的脆响。

一股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焦糊气味,混合着草木燃烧的烟味,从灶口弥漫出来……灶房里蔓延出毛毛虫灵魂的焦香。

沈珀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还端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铁锨。

他蹙着眉,弯腰看那跳跃的火光,听着那诡异的“噼啪”声,脸上依旧残留着对虫子本身的生理性排斥,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对眼前这种处理方式的观察。

“听见没?”房霁没回头,声音在灶火的噼啪声里显得有些轻了,“跟放小炮仗似的,我小时候就爱听这声儿。”

“是挺好玩儿的。”

他慢慢地将铁锨靠在墙边,没有离开,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房霁身侧。他很少来这个屋子,也没有烧过火,齐淼不好意思让他来干,顶多让他端个盘子。

沈珀蹲下来,凑近了一些,房霁好像看出他的意图,直接站起来给他腾了地儿。

“坐着。”沈珀被按在小马扎上,换房霁蹲在旁边,拿着柴火往里送。

看着方方正正的洞口,四周被熏得黢黑,赤红的火焰灼烧得正盛,屋子里暖烘烘的,还有扑面而来的灼热感,和屋外的温凉迥异。

以前的每一年,当早春的风吹化最后的残雪,就会有一个小男孩开开心心抓了虫子来烧,就这样坐在这里,听着这劈里啪啦的声音,自娱自乐……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心里泛起极其微妙的涟漪,一丝淡淡的笑意浮上嘴角。

“笑啥?”房霁看他,自己也笑了,手上还拨弄着柴火。

沈珀垂下眼睫,没有回答,轻轻摇了摇头。

水烧开了之后,房霁就把沈珀赶出去了,让他自个儿玩。

*

家里没有别人,齐淼去了买牛的人家里,也带着沈归一起,从早上到现在也没见要回来。

早上下午的天气变化很大,刚还阳光明媚,到了两三点乌云密布,云层压得低,闷闷的。转眼间风就起来了,院子里树哗啦啦地响,雨点砸下来了,整片天空都变了颜色,黄土一般。

沈珀准备打电话问问,转头沈归冒着小雨跑回来了,头发衣服都湿哒哒的。她站在屋檐下喘着气,用手背擦脸上的雨水。

“齐姨呢?”沈珀给她递毛巾,问。

沈归抹了把脸:“齐姨说她要去山上,让我自己先回来的。”

沈珀愣了一下:“山上?”

沈归点点头,眉头一直没松开:“雨下的太突然了,齐姨她也没带伞……”

那座山后面有一片坟地,小河村许多人家的祖坟都落在那儿。

沈珀转身往院子里走。

房霁正蹲在压水井边屋檐下面洗衣服,听到动静抬起头。雨水从屋檐淌下来,在他面前挂了一道水帘,看不太清表情。

“我妈呢?”他问。

沈归看着他,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房霁手里的衣服扔进盆里,溅起朵水花。仰起脸看眼天,雨很大,密密麻麻的往下倒。

“我出去一趟。”

他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件雨衣,自己套上。

“我跟你一块去找。”沈珀拿上了雨伞。

房霁看了他一眼,张张嘴想拒绝,但是看着沈珀那坚决的样子,知道肯定拗不过。

他二话没说把身上的雨衣脱了扔给沈珀,抢过那两把雨伞,推开门冲进雨里。

雨比刚才更大了,路面的积水已经漫过鞋底,踩上去噗嗤噗嗤的。

房霁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手里的伞撑开,但风太大,伞骨被吹得往上翻,根本挡不住什么。他索性收了伞,就那么淋着。

沈珀紧跟,雨衣的下摆在风里啪啪地响。

通往山上的路是一条土路,平时都不好走,下雨天更难。雨水把泥土冲出道道细沟,路面滑得站不住脚。山坡上的草被雨打得趴在地上,黄黄绿绿混成一片模糊,远处的土包在雨幕里若隐若现。

沈珀站在坡下面四下看了一圈,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用手背擦了一下。

他们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雨雾蒙蒙,房霁走得急,步子大,啥也顾不上。沈珀在他后面死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又走了两步,上坡时迈的步子太大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沈珀伸手去拉,被拽得一个踉跄,两个人重心都丢了,泥地根本站不住,往外一溜就仰面往下滑,泥浆灌进衣领,后背硌在碎石上生疼。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滚。混乱中,房霁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来,扣住他的肩膀把他往里一带。力道大得很,沈珀的脸撞在他硬邦邦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衣衫能感觉到底下滚烫的体温。

山坡底部是一片低洼的草地,被雨水泡得松软。

沈珀脑子嗡嗡的,不知道滚了多少圈,天旋地转。

房霁躺在泥水里,眉头皱着,眼睛闭着,泥浆溅了他半张脸,嘴角磕破了,渗着一点红。他的手还按在沈珀后脑上,从山坡上滚下来,一路都没松过。

“你没事吧?”沈珀撑起身,看到他手臂上的划痕,心脏一抽。

房霁呼了口气睁开眼:“我没事,你摔着没?”

沈珀摇头,手撑在他两边,定定看着身下的人,那张被雨水浇得狼狈的脸。

房霁“嗯”了一声,手从他后脑上滑下来,垂在泥水里。

雨大团大团的,砸在脸上身上,两个人浑身湿透像从泥塘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一前一后,踩着泥泞,往山坡上走去。

*

山坡上有个小屋子,是废弃的护林房,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齐淼看见两个人从雨雾里走出来,愣了一下。此刻这两个人浑身上下全是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慌忙招手喊他们,没等房霁走过来就冲进雨里拽着俩人到屋檐下头。

“你们这是掉坑里了?”齐淼真是又心疼又无语,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个不停。

沈珀在她面前觉得尴尬,笑笑说没事,不太会走坡路滑倒了。

齐淼这才松了嗓子眼那口气,说:“没事就行,你们俩衣服都湿透了别杵在这吹风了,进屋待会,等雨小了咱再走。等回去我给煮点姜汤喝……”

房霁突然撑开伞,回头抛下一句:“你俩进,我出去看一眼。”他一头扎进雨里,都没来得及拦就消失在了雨雾中。

沈珀望着那个方向不肯收回视线。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都没有进屋,眼前雨幕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山和树都吞了,屋檐上水哗哗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不断的细流。

他心里担忧,默默祈祷天快点放晴。过了十几分钟雨真的变小了,刚才的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顺着屋檐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的山还是模糊的,被雨雾罩着像隔了一层薄纱。

雨声不大不小,刚好填满沉默的空隙。

相处这些时日,沈珀心里对齐淼已经慢慢熟悉了,即便待在一起没话说也不会太尴尬。

突然,齐淼开口了,“突然想过来看看,谁知道会下这么大雨。”

沈珀扭头看她,齐淼脸上带笑,很无奈。

“房叔在那边?”他伸手指了下房霁离开的那个方向,问。

齐淼点头,也伸手指过去:“就那边,翻过那个斜坡就是,不远。”清明那天她跟房霁刚来过,和以往几次一样没有待太久也没有说什么话,她看着那个石碑说不出来啥,脑子空了似的。

“我天天跟人说放下了放下了,可是每回一走到这边,腿就迈不动了,不上来看看再走,心里好像不踏实……”她笑着摇摇头。

对于亲人爱人的离开,有的悲痛欲绝以泪洗面,有人面上轻松洒脱,却在心里下起漫长的一场倾盆大雨。

听旁人讲过,房明远走之后没多久,齐淼就恢复了原本的状态,带着儿子搬回了娘家,继续生活。身边的人会尽量避免提起房明远,但渐渐的,他们发现也没必要,齐淼真的不在乎,甚至会自己主动说及。

而房霁同样看不出悲伤,他和齐淼的不同就是,从父亲下葬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说起有关父亲的任何事。

也是因为他俩这种异于常人的冷静洒脱,让村里对他们的流言蜚语开始生发。后来房霁频频打架,跟大伯家闹得一次比一次凶……终于是彻底臭了名声。

沈珀静静的听齐淼说话,感受到了齐淼语气中的怅惘,自己的心似乎也豁了道口子,冷风来回穿行。这一刻他愈发疑惑,沈廷还有他的到来到底是不是好事?离开小河村对房霁对齐淼来说,到底意味了什么?

沈珀轻声喊了她。

齐淼侧过脸。

“你……为什么会选择我父亲呢?”

齐淼愣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会儿便转回去,坦然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啥,我想过这辈子就这样了,跟阿霁,就我俩过也没什么不好。遇到沈老师完全是意料之外。”

“人这辈子会遇到很多人的,也会爱很多人。婚姻只是一种形式,结婚也不代表爱这个人,结了婚也不一定一辈子在一块。”她看了沈珀一眼。

沈珀怔怔的没躲,迎着她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我从年轻的时候就觉着吧,很多事找不着答案,就不找了嘛,跟着心走就行了……小珀,我是很感谢你爸爸的,也很感谢你。”齐淼笑眼弯弯,真诚道。

沈珀觉得鼻头发酸,弯弯唇赶忙低下头。

身上的绿色雨衣掉了漆,他才发现胳膊的位置划开了道口子,雨水渗进去凉飕飕的。

沈珀发呆一样盯了会雨衣袖子,突然心灵感应般抬头。

远处的小土坡上迈上来一个身影,撑着伞朝这边大步走来,浑身的衣服湿透贴在身上,整个人脏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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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降在春天里
连载中疆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