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32

寂静的影楼里,沈珀好不容易把喝醉了多动症的陈绥放倒在沙发上,盯了一会儿,看着人慢慢睡去,松了口气。

结果抬眼扫了一圈发现沈归不见了。

沈珀头痛欲裂,掏出兜里的手机。

一声清脆响动,那枚戒指被勾带出来,滚落在地,停在门口。

沈珀刚想去拾起来,门板一翻。

齐淼站在门前,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戒指,弯腰捏起来。

她瞅见戒指内圈刻的一个小小的“珀”字,笑了:“就你们俩?”

“他们还没回来,”沈珀握了握拳才伸手接过,“谢谢齐姨。”

“别人送你的吗?”齐淼点点头往里走,跟他闲聊。

沈珀把戒指捏进手心:“嗯,朋友给的。”

他看到了沈归发的消息,收回脚步。

齐淼凑到沙发边看了看陈绥:“你爸爸刚给我发消息了,问你最近怎么样。”

沈珀面色如常,心里毫无波澜。

他和沈廷上一次通话过去快一个月了,结束的很不愉快,之后父子俩都不主动再联系。沈珀不是在赌气,他早就消气了,只是一想到和沈廷说话,就会感到很累。

听到齐淼说,沈廷来关心他,沈珀也没有一丝感动,反而感觉心累,叹了口气。

齐淼直起身,从沙发边拿起自己的提包:“他还说了,如果你想,可以早点来接你回去。你也来一个多月了,每天就这点地方这点事儿,挺无聊的吧?”

沈珀站在沙发后面,眼神追随齐淼移动,笑着:“我本来就不喜欢到处跑,村子里够我待了。而且我也交了一些朋友,一切都挺好的。”再说,他还没找到最后一张照片的拍摄地呢,就这么走了还有点遗憾。

“那你跟阿霁相处的还好吧?”齐淼犹豫了下,问出口。

沈珀看着齐淼关切的眼神,萌生一股奇怪的心虚:“我俩……挺好啊。”

看他眼神飘忽不定,齐淼以为他是善意的谎言,默默叹气,心说慢慢来吧,合不来也没办法,俩孩子别“结仇”就行。

她跨上背包,看看时间:“小珀,你等会帮忙跟阿霁说一下,我先回去了哈。你们再自己玩会儿吧,早点……”她突然停下,转了话头,“玩得开心就行,走了哈!”

沈珀送她到楼下,看着她独自走远。

街道对面传来嘻嘻哈哈,随后出现几个黑黢黢的身影,前前后后朝这边走。

赵申先瞅见他,喊了声。

沈珀等在影楼门口,看到沈归挽着余孟薪,夹在他们之中一起回来。

人群最后面的是房霁,嘴里叼了根棒棒糖,手里拎了几包东西。

“那啥,刚才那边有跳舞的,可有意思了!”沈归还没在沈珀跟前站定就先发制人,“跳的还怪好。”

沈珀静静地俯视她,眉毛一挑。

“……嘿嘿。”沈归企图用甜甜的笑脸蒙混过关。

沈珀伸手敲了下她的小脑壳:“下次别自己乱跑,先跟我说一声。”

“知道啦知道啦!”

沈归松了口气,跨进门去。

她一闪开把身后的余孟薪暴露出来,沈珀眼珠一转便瞧见她,笑容一滞。

“你的脸怎么了?”

余孟薪每次见到沈珀都是相互微笑致意,很少搭话,本想擦肩而过,不料沈珀冷不丁一句拦住她。为了掩盖伤痕,她还特意戴了口罩,刚才一路上谎称自己感冒了,身边人都没有发觉异常。

“啊?我没事,不小心撞到的……”余孟薪停住脚步,立马伸手捂住脸,有些尴尬,撒了个拙劣的谎话。

沈珀那句是下意识问的,反应过来可能有点太突然,让人家女孩子不好意思了。

他抿抿唇,“抱歉,我是说,你还好吗?”

余孟薪愣了下,慢慢放开手。

看着眼前男人满眼的歉意和关切,语气温柔小心翼翼地询问她,余孟薪突然有一丝丝愧疚。

因为从第一次在二叔饭馆见到沈珀开始,她对这个陌生男人就产生了排斥和抵触,有时甚至是故意不搭理。心里有个声音反反复复念叨,这个人是来带走房霁的,他会把唯一可以护着她的人带走……

“我没事,谢谢你。”她低下头,从唇间飞快掠出几个字,说完就跑进门,也不管沈珀听没听清楚。

沈珀瞥了眼女孩子的背影,转头迎上叽叽喳喳的哥几个,还有最后面姿态比老大爷还悠哉的那位。

没等沈珀展露笑脸,房霁上手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塞进他的怀里。

沈珀接过,两三个药瓶子还有一包润喉糖。

房霁手指在脖子前比划两下,嘴唇一张,唇间衔着的小棒跟着动:“嗓子还疼不?”

“好多了。”沈珀把东西塞回袋子里,心里暖洋洋。

房霁放了心,他往里走,随口问:“我妈呢?”

“齐姨她先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沈珀话音刚落,就见房霁脚步顿住,在原地站定几秒,然后“哦”了声,恢复如常。

回了二楼几人自觉地扫地收拾桌子,说话音量刻意降低,没有吵醒沙发上的人。

房霁把打包的东西放到桌子中央,大手一挥让他们来吃。这是他刚回来的时候绕路去翰林街那边买的红枣糕,热气腾腾,还挺烫手。

这家卖红枣糕的在镇子上小有名气,店主自家人开的,干了许多年,已经成了当地的招牌特色,齐淼就很爱吃。

“你不带回去给齐姨?”李海嘴里吃着还要多问一嘴。

房霁靠在沙发边看着他们吃,摇头:“带回去就凉了,你们趁热吃吧。”

“凉了热热呗。”李海不解,小声嘟囔。

沈珀倒水吃了药,在沙发边坐下,仰头瞥了眼。他看出房霁心不在焉,是从刚才得知齐淼先走了之后才变了的。

他们母子俩平日里吵吵闹闹欢笑居多,像好朋友一样相处,但是有时又感觉他们之间有种说不出来的生疏。

房霁认为齐淼不会担心惦记他,所以习惯了出门不带手机,彻底的来去自如,形单影只。但刚才齐淼走之前分明欲言又止,关心嘱咐的话到了嘴边咽回去,最后就只有一句玩得开心,然后也一个人默默先走了……

明明是互相在乎、相依为命的至亲之人,为什么会不约而同的藏起对对方的惦念呢。

沈珀正出神,忽然唇上一热。

他后仰,眨眨眼定睛看去。

房霁双眼溢着笑意,拿着一块红枣糕戳到沈珀的唇上。

“发什么呆呢,人都快吃完了。”

沈珀呆呆的没张嘴,房霁乐了,直接一用力怼进去。沈珀不太爱吃甜的,被迫咬住,两三口咽下去。

“好吃吗?”

“嗯。”沈珀含糊点点头。温温软软的,糊在齿间,很浓烈的红枣味。

房霁一眼看出他的敷衍,笑了下,垂着头语气随意:“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也不是很爱吃。”

他手指上沾了点,抵在唇间吮了吮,“小时候就因为我妈有段时间爱吃,从那之后我爸每次去翰林街都买,一下子买好多,吃到最后我看到红枣糕就想吐。”

这是沈珀印象中房霁头一回主动跟人说起他父亲,说起以前的事。

齐淼很喜欢讲故事,经常会讲以前的人和事给他们听,而房霁从不怀旧。每当沈珀和沈归坐在那儿听齐淼讲村里旧事,他要么起身离开,要么就哈欠连天。

沈珀静静地凝着眼前的人。他低垂着脑袋,嘴角弯弯,那笑容与从前别无二致,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丝苦涩。

“房叔很爱齐姨。”沈珀笑。

房霁毫不犹豫:“是啊,娶到我妈的时候他恨不得昭告天下,请全村的人喝喜酒,拦都拦不住。”他说着,无奈叹了口气。

这话说的好像当时他就在场一样。

沈珀打趣:“你也拦不住?”

“昂,他还准备派我去挨家挨户送请柬呢。”

听到这话沈珀愣了下:“你真的在场?”

房霁停下,转眼看着他,笑:“那会儿我都四五岁了。”

这时再想到张绿潭曾说的那句,房霁跟着他爹长大,房叔又当爹又当妈……沈珀猜到了个大概。

果不其然,房霁坦言道:“我五岁之前跟着我爹生活。”

“齐姨呢?”

“不知道,反正不在村子里。她可有本事了,早就出去闯一遍,跟朋友合伙开过服装店,过得很好……直到姥爷病重那年,她回了村我才见到她。”

三言两语便解释完。说到齐淼曾经的事,他又来劲了,瞬间从刚才略微落寞的状态挣脱出来,语气里还挺骄傲,全然没有儿时缺少母亲陪伴的遗憾难过。

沈珀似乎能够理解他们母子俩的相处模式是怎么形成的了,大概当年母子重聚便是从朋友做起的。

房霁说完,呼了口气,整个人轻松了些。

他靠在沙发边上,从地上那堆饮料里捞了两罐橙汁,丢给沈珀一罐。

其他人都是喝啤酒,只有他俩喝橙汁。

被赵申瞅见了,欠兮兮多嘴:“霁哥你怎么老喝小孩儿饮料啊!至今不知道你酒量咋样,不会是一杯倒吧?”

张绿潭习惯了跟他一唱一和,俩人的嘴跟捆绑了一样,一个响了另一个必然立马跟上:“阿霁耍酒疯应该特有意思,你说是不沈哥?”

突然被叫到,沈珀慢了半拍,象征性给了个笑脸。

旁边房霁眼睛斜过去,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喝完最后一口手上顺势捏扁了瓶身。那边俩个家伙也是心灵感应一般双双转身躲避砸过来的易拉罐瓶。

房霁没心思和他们闹,扔完就罢。

张绿潭并不害怕,笑嘻嘻转回来,隔着沈珀说,“哎哎,今天天气不错,咱们上阁楼看星星吧!”

“看个屁的星星,不睡了?”

“这么晚了都,谁也别回去了,就留在这儿睡呗!”

沈珀闻言来了精神,他还挺感兴趣的,村子里夜晚星星多,是别处没法比的,看一晚少一晚。

张绿潭提议完挨个看屋里人,征求意见。除了房霁都爽快地点了头,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房霁身上。

房霁抓抓头发,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同意了但嘴上嘟囔:“有啥好看……”

影楼上面的阁楼空间很小屋顶低矮,沈归进去勉强站直身,其他人只能弯腰。堆放了很多杂物,有一股灰尘和发霉的气味。

屋顶上开了扇窗户,被太阳晒爆了,细碎的裂纹如蛛网密布,边缘泛白。

房霁伸手上去把窗户掀开了,夜风从上扑下来,冲散了阁楼里难闻的味道。

沈珀站在风口,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们在地上铺了草席,直接席地躺下。

氛围晦暗,月光恰好洒落进来,填满了整个空间,周身弥漫着微凉的风和浅淡的天光。

沈归和余孟薪并排躺在草席边的藤椅上,脱了鞋子,脚丫子的影子在天窗投下的那块方形光斑里晃来晃去,两个小姑娘低声轻笑闲聊。

沈珀坐在草席上,胳膊撑在后面,没有跟他们一起躺下来,使劲仰起脸去望。天窗外,密密麻麻的星子缀满了整个夜空,阁楼很矮,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那些星星。

身后掀起一阵微风,沈珀回头看,是房霁在他后面躺下来了。他胳膊垫在脑袋后面,闭上了眼睛。

沈珀也躺下来,定定地看着头顶的天空,星星是好看,看久了眼眶发酸。身边这具身体散发出的温度绵绵地一层一层裹上来,他想翻个身,离得远一些,可身体不听大脑的话,没动弹。

于是他就那么直直地躺着,浑身僵硬,少年的气息却越发清晰地围拢过来,像看不见的藤蔓,缠住他的手腕,绕上他的脚踝,最后慢慢收紧了胸口。

突然有人出声,吓了他一跳。

“哎,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向星星许的愿?”赵申的声音。

“多少年了,早忘了。”张绿潭接话。

“再许一回呗!”张小时提议,他迫不及待说,“我想考第一名!”

“你许愿还不如早点睡,梦里特么啥都有!”李海调侃,被张小时在黑暗里偷袭了一拳头,痛叫出声。

张绿潭坐起来:“哎别闹了,能聚在一块儿机会不多了,说说呗,以后都想干啥?”他挑起话头,让原本有了睡意的几人又醒过来。

沈珀不打算参与话题,睁开眼睛听。

“我就想考第一嘛。”

张小时嘟嘟囔囔,第一回说壮志豪情,第二回说多了几分羞涩。

“我想减肥。”李海憋了半天,说完把几人逗得哈哈大笑。

“海子,志向远大啊!”赵申擦掉眼泪。

李海笑骂了一圈,“顺下去说,别特么笑我了!”

赵申接过话头:“那我要赚大钱,买大房子!”

“买大房子干啥?”张绿潭不解,“有房子有牵挂,你就被绑在那一个地方了,多没意思。”

“我乐意啊,你以为我愿意像现在这样东奔西跑干活?”赵申和他有分歧,叹了口气。

小镇山村里的青年主要就分两种,喜欢往外跑,一个人潇洒闯天涯的,想要往回走,攒钱结婚过日子的。

哪种都好,都难。

张绿潭跟陈绥就是到处跑的,陈绥跑的更远,但是不管多远都还回来,而张绿潭恨自己跑不远,总是向往去更大的地方,也许不再回来。

张绿潭喊了房霁半天没人回应,转换目标,“沈哥呢?”

沈珀想了半天:“平安健康。”

“啊?”几个人都懵了。

沈归抱着自己的膝盖,听了很久,听到沈珀的回答,突然鼻头一酸。

沈珀笑道:“我真没啥想法啊。”

“好吧……你们呢?”

沈归吸吸鼻子,丝毫不怯:“我要环球旅行。”

余孟薪下意识感慨:“好厉害!”

沈归扭头:“那你想干什么?”

余孟薪一时语塞,从刚才这个话题冒出来她就发愁。

一想到关于未来的规划,她脑子里就开始回忆奶奶讲的那一通话。她觉得很可怕,自己已经能熟练背诵那些了,而且想不出别的。

总不能直接说想找个人家嫁了。虽然这没有错,但余孟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是别人告诉她的。

她皱着眉头苦想,看到黑暗里草席上躺着的人。

那张熟悉的脸看不真切,静静的没在一片漆黑里。

“我想……变厉害?”

“什么叫厉害?”张绿潭问。

余孟薪想了想:“厉害的人不用再害怕了。”不用再害怕被吼被打,不用再害怕一个人……

她说的模棱两可,不过他们也没有想彻底搞懂。

“阿霁真的睡着了吗?不会在装吧?”

张绿潭不肯放弃,认定了房霁在装睡,不怕死的上手拍打房霁的胳膊。

果不其然,他挨了一拳。

“阿霁就差你了!你不能光听不说哈!”

房霁逃不过去,叹了口气:“说啥?”

“理想的生活。”张绿潭声情并茂。

沈珀把不可遏制开始涣散的意识努力聚焦起来去听。

房霁离他很近,一呼一吸都清晰入耳。

“我啊……我想考个学,找个工作挣钱,跟我妈,我俩好好的。然后,结婚生子?”

“……好规矩的人生啊,阿霁,你说真的?”

房霁笑:“咋?我不能有规矩的人生吗?”

“你这跟你爹比起来,逊爆了好不好!”张绿潭大失所望。

房霁骂了声:“我又不是他!不是,张澡堂,你特么是不是暗恋我爹啊?”

“……你放屁!”

张绿潭恼羞成怒,嘴上倒豆子一样骂回来。

哄笑过后,阁楼里慢慢安静下来了。

身边的人睡意渐浓,唯独沈珀却怎么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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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降在春天里
连载中疆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