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Chapter37

有人常说小河村山水养人,水库连成片,青山环抱,有开发成旅游景点的潜力。山清水秀是事实,鸡毛蒜皮也不少,这两件事从不冲突。

邻居家的吵架从下午开始,起因是修房子。隔壁的老李说他们家的屋檐伸过来了一砖头,占了自家的地界。邻居家说没有,那墙是老墙,几十年了,你家当初盖房子的时候也没放屁。李家说那是你家不要脸,邻居说你家才不要脸……一来二去,嗓门越来越大。

沈珀人在院子里门外的声响一清二楚。他仔细回想,来村里这段时间总能遇到各种闹挺的事,好像没过过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

没多久门口的人群就聚起来了。这大概是村里雷打不动的规矩,只要有吵架的,不出十分钟方圆百米的闲杂人等都会自动聚集,齐刷刷地站在两边,脑袋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转向右边。

看热闹可以,掺和不行。谁家的家务事,外人不能插手,插了就是你的不是。

沈珀也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双方架势都挺大,吹胡子瞪眼的。

“他们要吵多久?”

“少则一小会儿,多则好一会儿。”房霁把屋子一圈扫干净了后放下扫帚,废话道。

沈珀:“……你们邻里关系一直这么和睦吗?”

房霁耸耸肩。

“那等咱们走了这房子怎么处置?就放在这儿?”考虑到邻里没有靠谱的人,沈珀不由得操心起来。

对于这栋房子的往后余生一直没有明确打算,齐淼的娘家离这太远不方便照看,而房明远那头一直有人虎视眈眈想据为己有,放在这儿没人管无疑是危险的。

房霁满不在乎:“还能咋办,这东西又带不走。”

见房霁这个态度,沈珀也不多言了。

门口的闹剧持续了好半天,声息渐渐小了,但是还没完,听见有人扬言要报警处理。原本沈珀计划用最后的几天时间再去村子或者镇上转转,去寻找最后一张照片里刻着名字的那棵树,可是因为门前被人围堵,房霁不让他自己出门,计划就被搁置了。

这使沈珀心情非常不愉快。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低落的影响,沈珀看着天上耀眼的日光,隐隐觉得有些心慌。

可别再出什么岔子。

沈大预言家前脚刚想完,后脚院门忽然被人推开,涌进来两个“岔子”。

房志远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缩着个肩膀,耷拉着脸皮进来。他那媳妇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四处打量,扫了一圈停在沈珀的身上。

来者面色不善,摆明了是要找事。沈珀顿时头疼,瞬间就拉下了脸。

房志远见了他神色一滞,不过此番前来目的明确,扫了一眼就嚷嚷着要往里闯:“哎人呢?那个臭小子人呢!”

他一嗓子从天井传出去,外面的人绝对听到了。

果然门口一阵脚步声,有人凑到门缝前伸脖子踮脚往里瞅。这种事向来都是一波接替一波,没有长久的纠纷,但会一直有热闹瞧。

齐淼先跑出来查看情况,身后房霁冷着脸迎出来,一下子就把气势汹汹的房志远夫妻俩给怼得后退两步。

“有什么事儿吗大伯?”第一句还是要保持一点平和。

房志远嘴碎贪心,但是论吵架他吵不过房霁,还得是他媳妇厉害些。

只见大伯母上前一步,扬着下巴叉着腰,指着房霁的鼻子就一通输出。

沈珀都听愣了,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竟然说房霁偷了他们家的东西,要还回去,不仅如此还需要额外的赔偿,不然就报警抓他。

房霁面不改色,没有暴怒,甚至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偏过头朝沈珀递了个眼色,说:“没你的事儿,进屋。”

沈珀嘴唇动了动,想拒绝,但知道房霁自己可以应付,这是他的事。于是退到一侧,手背到身后,悄没声地勾住靠墙放的那把扫帚。

“房霁啊,你婶儿说话是直接了一点,但有些事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房志远夫妻俩一唱一和,还摆出一副期望不懂事的小辈知错就改的模样,“你爸走得早,没人管你了,你走了弯路大家也能理解。但你得认得改啊,不能一错再错吧。”

“房志远你他妈放什么……”齐淼上前,被儿子拦住,气上心头,泪意不合时宜地涌上。

“妈。”

房霁语气平平,好声好气问:“我拿你什么了?”

大伯母喊:“镯子,就在你屋里。你要不信,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她说得十分笃定,不免让人起疑心。

房霁回头,和沈珀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之前沈归说那个大雨天,房志远来过家里,行为鬼祟奇怪,让人捉摸不透,现在看来他是来放东西的。

沈珀气笑,还有这样的无赖,自己设局诬陷人?可惜沈归走了,没有人证。也许就算有人证也没用,他们想栽赃根本不会听解释,也听不懂人话。

门外人群骚动起来。

房霁站在院子中央,攥紧了拳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一盆污水扣在头上,这还能忍吗?

房志远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院门口的人都听见,“你要是承认,这事咱们私了。镯子还回来,我不追究。你要是不承认,那只能让村支书来评评理了。”

“你们也别怪我们说话难听!这些年你们家占了我们多少便宜,你心里没数吗?”大伯母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人脸上,眼睛盯着齐淼,“你妈改嫁,那房子是我们老房家的,你们凭什么占着?一个外姓人要带着儿子去城里享福了,还霸着我们家的房子不撒手,也不怕天打雷劈!”

“说完了?”

房霁松开紧咬的牙:“镯子的事我不会认,你报警吧。你们三番五次来,不就是为了房子吗。我再说一遍,房子是我爸盖的,地也是我爸买的,跟你们他妈没任何关系。”

房志远脸上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来我家偷放东西,栽赃亲侄子,这叫什么长辈?”

男人的脸很快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大伯母在旁边急了眼,一跺脚,拍着大腿嚎起来:“老天爷啊!你们看看啊!这就是我们家的好侄子啊!欺负到长辈头上来了啊没天理了啊!”

她嚎了两声,忽然推开站在堂屋门口的齐淼,冲进屋里,吵嚷着要找到赃物。

沈珀扶住齐淼,想跟上去拦住人,但是齐淼拉住他。

“别!小珀,你别掺和。”齐淼是很生气,但是她不能让沈珀惹上麻烦。他们毕竟已经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早就闹过不知多少回了。

大伯母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木匣子,深红色漆面发亮。

那是放地契的盒子。

院门口早就停好了一辆灰色的小面包车,车门没关。房志远抢过盒子窜上去,大伯母跟着爬上去,“砰”一声关上门。

看热闹的人群惊叫着散开。

屋里的人冲出院门。车已经调了头,往村口的方向开去。

房霁二话没说,跟在后面追。

“别追了!别追了!”齐淼晚了一步,房霁已经冲出去了。

沈珀也没有想到房霁一声不响就不要命一样跑了,他跟齐淼二人一起往那里奔。

邻居大叔他们也不吵了,站在巷口,张着嘴看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一个个伸着脖子。

有人忽然说了一句:“快去帮忙啊!”

人群里这才有几个人跑出来。一个推着自行车骑上追上去,还有两个年轻小伙子直接撒腿就跑。

小货车很旧,像头蛮牛咆哮着开上通往大路的土路,两侧都是开阔的田野,刚刚翻耕过,泥土深褐新鲜,一垄一垄延伸到远处。

房霁还在追,跑得很快,尽管他奋力在追,他和车子的距离还是很大。

“阿霁!回来!别追了——!”齐淼在后面气喘吁吁,声嘶力竭,看着儿子不要命一样的身影,急得脸色惨白。

沈珀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撞出来,他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冲上前面的平坦大路。

大路上车来车往,速度都很快,房霁就这样不管不顾的追上去,后果难以想象。

“追不上了,这怎么把他拦下来啊?”

沈珀目光扫过面前这片田野,如果从田上斜插过去,或许可以抄近路到前面截住他……

“哎你去哪儿!”

“小珀!”

土地被翻得松软,踩进去便陷了大半个脚面,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踉踉跄跄。沈珀眼睛死死锁住那个奔跑的身影,咬紧牙关,拼命加快速度,枯硬的庄稼茬子绊的他几次要摔倒,又被他强行稳住。

灰色的货车沉重的行驶,刺耳的鸣笛声贯穿天地。

一个在后面奋力追车,一个在田野里拼命赶上那个身影。

距离都在缩短,房霁离大路越来越近。

快一点,再快一点!

沈珀眼前阵阵发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侧后方狠狠扑向房霁,双手抱住他的腰,借着冲劲把他往路边带。

两人撞在一起,巨大的惯性让他们抱着滚进田地里,连着翻滚了三四圈,才终于停下来。

世界天旋地转,沈珀听见自己胳膊里“咔”一声。

尘土和草屑缓缓落下。

沈珀压在房霁身上,手肘撑在他的耳侧,喘着气,低下头盯着身下的人。

房霁也在看他。

那双明亮的眼睛通红,可是没有了怒火。

“你……”沈珀刚要开口,看到一滴泪毫无征兆的划过房霁泛红的眼角,没入鬓边凌乱的发际,只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沈珀僵住,垂下眼凝着他,喉咙腥甜,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只是这样怔怔地看着房霁,看着那双盛满委屈不甘的眼睛里,映出同样狼狈的自己。

田地里很安静,只有风拂过枯草的声音,两个少年剧烈的心跳与呼吸交织在一起。

房霁闭上了眼,睫羽轻轻颤抖,沾上了湿意。他像是用尽力气把汹涌的泪水憋了回去,胸膛起伏。

过了几秒,沈珀看到房霁嘴唇张开,用极小的声音,喃喃道。

“抢不过……”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带出了后半句话,声音更轻。

“我没偷。”

少年死死咬住下唇,转过了脸。

整个幸福村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知道,房家的小子野的很——成天到处跑,像股风,抓都抓不住。很爱惹事,就是个战争分子,拿着刀耀武扬威,好不嚣张。

还是个小神偷,手法娴熟,神出鬼没的。有人怕有人嫌,调侃说,那小子一肚子坏水,没有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善良鲜活,没心没肺的。

可是,那些谣言其实最初都是从房志远那传出来的。

小时候房霁就看不惯大伯爱占便宜,还喜欢抢他们家的东西,父亲在时还收敛一点。家里只剩他和母亲之后,就直接不装了,正大光明抢。

抢不过,房霁就找机会拿回来。一来二去,就被说成了小偷。

……

传谣的那些人,谁见过他悠哉游哉躺在屋顶晒太阳,把花生壳不经意的扔到路过檐下的沈珀身上,看着沈珀疑惑地抬头寻觅时,憋不住大笑。

沈珀记得那天他站在底下,仰头看到太阳悬在那个少年身后,煌煌一轮,仿佛足够烧尽所有空穴来风,虚无缥缈的闲言碎语。

……

记忆中那个在屋顶明亮到刺眼的剪影和此刻身下满身泥泞的少年缓缓重叠。

此刻不管沈珀愿不愿意承认,那道光早就已经照进他封闭已久的世界了,而他依然是暗的,经年累月的冰冷的阴影盘踞着,成为他的一部分。

或许自己永远也不会像房霁那样明亮滚烫,但是他突然希望房霁可以永远这样。

沈珀慢慢抬手,轻轻的拂去房霁眼角那抹冰冷的湿痕。

远处,那辆灰色面包车已经开上了大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后面,有人骑着自行车在追,有人跑有人喊,声音全都被风吹散了,传过来的时候只剩一些碎片,根本听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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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降在春天里
连载中疆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