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回忆着师父简略的交代，试图拼凑出能让对方安心的信息，“您已经昏睡整整二个多月了。师父用了……用了很厉害很厉害的法子，才把您从……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的。”
两个多月。
原来，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封灵籁眼睫如蝶翅般轻颤。这两个多月，她是如何度过的？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与破碎的噩梦间浮沉？又是谁，有这个本事，将她从那样的绝境中拖回？为何……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试着往深处想，脑子便像被人用手拧了一下，疼得厉害。那种疼和伤口不一样，是从里面往外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填不满的洞。
她勉力翕动唇瓣，喉间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谢。”
小曲听懂了，顿时手忙脚乱起来：“要、要喝水么？还是先、先服药？师父说您醒来可能会渴得厉害……”
他左右看看，手中的药碗滚烫，喝水得去外间桌上倒，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先做哪一样，急得鼻尖都冒了汗。
窗外雨声骤急，打在竹叶上，如万马奔腾，更衬得屋内寂静。
封灵籁的目光移向桌案上的茶壶。
小曲会意，忙放下药碗，跑到桌边倒水。清水注入粗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端至榻前，却又犯了难，期期艾艾地问：“姑娘，您……您能自己喝么？师父交代过，您身上伤重，不能乱动……”
封灵籁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想要支起半边身子。手臂颤抖着撑在床沿，手指触到冰凉的杯壁，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握不住。
小曲想帮忙，又不敢贸然碰她，只能紧张地看着。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替她使劲。
微温的清水终于滑入灼痛干裂的咽喉，那股久违的清凉湿润感让封灵籁几乎要喟叹出声。
但，仅仅是维持着这个微微抬头的姿势，喝下这一小口水的细微动作，却已耗尽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气力。
眼前骤然金星乱迸，尚未咽尽的清水猛地呛入气管！
“咳咳……咳咳咳——！”
激咳突如其来，封灵籁蜷起身子剧烈咳嗽，单薄的身子抖如风中秋叶，每一咳都牵动全身伤口，痛得她眼前发白，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姑娘！姑娘您怎么样？！”小曲急得原地打转，想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又猛然记起师父“不能乱动”的严厉叮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慌乱间，他瞥见被自己放在小几上的药碗，汤药表面，不知何时已凝起了一层薄薄的冷膜。
药快凉了！师父再三说过，这药凉了，药性便要损去大半！
恰在此时，檐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湿漉的石板上，不疾不徐。
小曲眼中骤然一亮，如见救星，几乎要哭出来：“师父！”
门外，一道青衫身影踏雨而来。
戚玉嶂将滴水的伞倚在门边，青衫的下摆与袖口处，不可避免地溅上了几点赶路时带起的泥星。
他抬眼，迅疾扫过榻上咳喘不止的少女，眉头微蹙：“伤势未稳，气血两亏，怎可让她此时妄动起身？”
语气并不算严厉，甚至称得上平淡，可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却让小曲瞬间面红耳赤，羞愧地捏紧了衣角，垂下脑袋，声音低若蚊蚋：“徒儿知错……姑娘醒了说要喝水，我、我就去倒了……谁知姑娘喝下便咳了起来……徒儿正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脖子都红了。
封灵籁强压下咳喘，气息紊乱，却还是勉力出声，气若游丝：“不……怪他。”
戚玉嶂的目光转向小曲手中那碗已然失了热气的汤药，只一眼，便淡淡道：“药已凉了。凉药损性，于她此刻伤势非但无益，或恐有碍。去，重新煎过一剂。”
“是！徒儿这就去！”小曲如蒙大赦，端起药碗，几乎是逃也似地疾退而出，匆匆奔向隔壁的灶间。
房内唯余淅沥雨声和封灵籁渐渐平复的喘息。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仿若踏在她的心弦上，令她无端生出几分惶惑与紧绷。
是救她的人来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何要救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满身麻烦的将死之人？她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好处？连她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别人又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
诸多疑问在心头翻涌，却无力问出口。
戚玉嶂在榻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搭上少女纤细的腕脉。触手的肌肤凉如寒玉，即便在春日，也冷得不寻常。
他心头蓦地一沉，寒气入骨，内伤比想象中更重。
他静静诊了片刻，脉象虚浮无力，时快时慢，显然脏腑受损严重，加之失血过多，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更棘手的是，她体内那股暴烈的真气虽然被暂时压制，却仍在经脉深处蛰伏，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随时可能反扑。
片刻后，戚玉嶂收回手：“姑娘伤势极重，非比寻常。外伤虽可渐愈，内损却需时日精心调养。一月之内，务必静卧，不宜有任何妄动。”
封灵籁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她甚至无法确切感知自己到底伤到了何种地步，只被那无处不在的无力感全然包裹。
小曲很快端着新煎的药回来，小心翼翼递上。
戚玉嶂接过药碗，在氤氲的药香中抬眸，看向榻上的人：“姑娘，该用药了。”
他的声音温和清润，如同春日山谷中化冻的溪流，潺潺而过，有种能抚平焦躁与不安的力量。
封灵籁闻声，涣散的目光从帐顶虚无的某处收回，缓缓转向声音的来处。这一望，让她微微怔了一瞬。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素净的青衫衬得人如修竹，气度清华。他执碗而立，从容自若，即便在这样简陋的小屋里，也恍若谪仙偶落凡尘。
他那双眼睛尤其特别——清澈，沉静，像是见惯了生死，却又依然保有温度。
“好。”封灵籁轻声道，苍白的唇边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在小曲的搀扶下，封灵籁忍着剧痛，勉力将上半身撑起一些。少年动作麻利地在她身后垫好软枕，让她能靠得舒服些。
封灵籁试着抬起手臂去接药碗，肩胛处剧痛袭来，登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手臂无力地垂落。
“姑娘莫急。”戚玉嶂将药碗置于一旁小几上，温言道，“伤筋动骨，尚需百日方能稳妥。何况姑娘此番是肩骨碎裂，背心箭伤入肺，膝骨断裂，兼有严重内腑震荡与失血。能得生机，已是万幸。康复之路，急躁不得。”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眼中闪过温润而自信的光芒：“不过，既然姑娘落在了在下手里，而碰巧，在下于医道一途还算有些心得。有我在，总归能让姑娘恢复得快些。只是前提是——姑娘须得听话，好生配合，万不可任性逞强。”
封灵籁先是一愣，继而忍俊不禁，牵动伤处，边吸气边低笑：“那……小女子这条残命，就……有劳先生多多费心了……”
一旁的小曲看着，忍不住咧嘴笑了，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收拾桌上的药瓶。他低着头，肩膀却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忍什么。
他还是头一次见师父用这样的语气跟人说话，也是头一次见这位仿佛琉璃做的人儿般的姑娘露出笑容。
戚玉嶂神色自若，假装没听见那声“先生”。他重新执起瓷勺，舀起浓黑的药汁，轻轻吹散热气。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衬得莹白的瓷勺格外赏心悦目。
药汁递至唇边，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封灵籁皱了皱眉，却还是张口含住。药汁入喉，果然苦得惊人，舌根瞬间被那霸道的苦味侵占。
可触及他温润沉静的目光，她竟觉得那苦味似乎……也并非全然无法忍受了。
一勺，又一勺。
戚玉嶂喂药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次舀起的药量恰到好处，吹气的时机也掌握得刚好。
封灵籁默默喝着，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手上。那是一双医者的手，干净，稳定，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腹有常年握针磨出的薄茧。
药碗很快见底。
戚玉嶂将空碗递给一旁候着的小曲，俯下身，仔细地为封灵籁掖紧肩颈处的被角。手指不经意触到她的发丝，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如常。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在下戚玉嶂，姑娘可安心在此静养。此处偏僻，背山面海，寻常少有人迹扰攘。”他略作停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小曲是我徒儿，性子纯善。若夜间有何不适，或是需要茶水等物，只管出声唤他便是，莫要强撑。”
封灵籁眨了眨眼，以示明白。她确实累了，说了几句话，喝了药，便觉精力不济，眼皮沉重。
戚玉嶂见状，示意小曲收拾东西，两人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掩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
封灵籁闭目躺着，耳中只闻自己渐趋平稳的心跳声和窗外绵延不绝的雨声。
雨打竹叶，沙沙声如低声絮语，竟比任何安神香都更令人心安。
戚玉嶂。
封灵籁在心中无声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叫戚玉嶂。
那么她呢？她是谁？来自何处？因何重伤坠海？那模糊记忆里偶尔闪过的亮光、响声、痛楚，又指向何方？
她试着去想，脑子里便又泛起那种被人拧了一下的疼。她不敢再想，怕疼，更怕想起什么来。
封灵籁疲惫地叹了口气，放弃了这徒劳的追寻，任由沉重如铁的意识，缓缓沉入一片安宁而虚无的黑暗之中。
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亮光，没有响声，没有痛楚。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宁静。
窗外，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的竹影，在风中轻轻摇曳，姿态婆娑。
雨还在下。
她沉沉睡去，这一夜，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