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玄衣少年(2)(大修)

十三道金芒在烛光下闪烁不定,随着他的动作,一枚枚从穴道中缓缓拔出,带出细微浑浊的液体。

当最后一针“鬼宫”离体时,少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叮叮”数声轻响,十三枚金针尽数落入早已备好的铜盆浊水之中。

戚玉嶂迅速将干净的被褥严严实实盖至少女颈下,遮住满目疮痍,方扬声道:“进来吧。”

小曲一直竖着耳朵,闻声立刻端起灶上温着的药碗,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他将药碗递给师父,便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散落在榻边小几上的药瓶、染血的布巾,还有那盆浸泡着十三枚“废针”的凉水。

他的动作很轻,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榻上的少女。

戚玉嶂接过药碗,一手稳稳托起少女毫无知觉的头颈,让她微微仰靠在自己臂弯。

另一手持小木勺,极其耐心地将浓黑药汁舀起,吹温,再一勺勺缓缓喂入她微张的唇间。

药汁苦涩,大部分顺着嘴角流出,染湿了少女颊边散落的发丝与颈下的布巾。他便用干净布巾轻轻擦拭,再舀起一勺,吹温,喂入,如此反复,直到碗底见空。

待药喂毕,他将少女轻轻放回枕上,仔细掖好被角,转头对正在擦拭桌面的小曲吩咐道:“盆中金针,拿去熔了吧。换盆干净的温水来。再去邻舍陈大娘家一趟,借一套她闺女干净的衣裙,要宽松舒适些的。”

小曲正端起那铜盆,闻言一愣,脱口而出:“师父,这可是金针啊!看着就贵重得很,怎的说融就融了?”

那金灿灿的细针,即便此刻躺在浊水中,也难掩其非凡材质,怎么救了人,反倒要熔掉?他有些不舍,那些针那么好看,那么亮,熔了多可惜。

戚玉嶂神色淡然,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黑暗海面:“救过人的针,便沾了那人的生死因果,再无他用。这是师门铁律。针可熔,金可再炼,人命却只有一次。”

小曲似懂非懂,看着盆中那十三枚曾经金光流转、此刻却蒙尘的细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不敢再问,端起那盆凉水退下。

片刻后,小曲换了盆干净的温水回来,轻轻放在榻边矮凳上,便又匆匆推门,身影没入小屋外更浓的夜色与呜咽的海风中。

戚玉嶂将油灯拨得更亮些。他拧干布巾,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少女擦拭脸上、颈间残留的血污与盐渍,目光始终只落在伤口上,不曾旁移。

海水浸泡过的伤口需要格外仔细地二次清理,否则极易引发溃烂。接着,他取出自己秘制的淡绿色伤药膏,用干净的木片挑起,一丝不苟地均匀敷在各处清理过的伤口上,再用煮沸消毒后晾干的细软麻布,仔细包扎妥当。

待一切处理完毕,戚玉嶂才踱步至门外廊檐下,另起一个小泥炉,慢火熬制新的汤药。

小曲借衣久久未归。戚玉嶂并不意外。他们师徒二人在这海边清居多年,虽与邻近渔村的陈大娘等几户人家相识,却鲜少深入往来。

陈大娘性子热络,见了小曲去借衣裙,必定拉着问东问西。小曲面皮薄,推脱起来定要费一番功夫。

他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被人多问两句,耳朵根子就红了。

泥炉上的药壶“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浓郁而苦涩的药香,混杂着海边特有的潮湿与咸腥,在寂静的夜色里弥漫开来。

戚玉嶂,当世知晓其根底者寥寥。他乃上一代江湖传奇,“鬼仙”孟怀子唯一的衣钵传人。

药汁熬好,戚玉嶂将其倾入一个粗瓷碗中,搁在窗台上晾着。待热气稍散,触手微温,他端进屋,依旧如之前那般,耐心地将药喂入少女口中。

这一次,或许是“鬼门十三针”起了效果,也或许是身体开始吸收药力,她吞咽得明显顺畅了许多,大部分药汁都顺利咽了下去。

刚放下空碗,门外便传来小曲略带气喘的声音:“师父!师父!我借到衣裙回来了!”

小曲捧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净衣裙进屋,鼻尖上不知在哪儿蹭了一点灰,不好意思地说:“陈大娘拉着问了好些话,非让我尝尝她蒸的鱼,所以回来晚了。”

他的耳朵果然红红的,像是被人揪过一样。戚玉嶂不用问都知道,陈大娘一定拉着他说了半天的“你家师父是不是娶媳妇了”“那姑娘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之类的话。

戚玉嶂曲起指节,在小徒弟光洁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唇角却噙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去把鱼汤熬上吧。”

小曲眉开眼笑,将那叠衣裙往师父手里一塞,转身飞跑出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探头探脑地问:“师父,那鱼汤是给那姑娘喝的吗?她醒了就能喝了吗?”

戚玉嶂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小曲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跑了。

春日的雨,下起来便绵绵无期。

自那夜救回封灵籁后,雨便未曾停歇过。时大时小,将海边崖壁上的小屋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之中。

檐下雨声淅沥,汇成一片密响,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种声音。

廊下,小泥炉上的药壶“咕嘟咕嘟”翻滚着,吐纳着苦涩的气息。那药气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在空气中弥漫,成了这几日小屋里最熟悉的味道。

小曲搬了小杌子坐在炉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控制着火候。炉中跳跃的橘红火苗,映亮他稚嫩而专注的脸庞。

天光未明,鸡还未叫,戚玉嶂便踏着露水出门了。临走时,他摇醒了睡眼惺忪的小曲,叮嘱他记得熬药给救回来的姑娘喝,要盯着火候,不能过也不能欠。

如今第二副药都快熬好了,山门外依旧只有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小路,蜿蜒消失在朦胧的雨雾中,不见师父归来的身影。

小曲忍不住又朝紧闭的厢房门望了一眼。

门扉之后,静静躺着的,正是师父两个月前从那片碧海里“钓”回来的姑娘。她已经这样昏睡了整整两个多月了。

小曲每日按师父的吩咐煎药、喂水、换药,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有时候会想,她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掉进海里?她有没有家人?她的家人会不会在找她?

“钓”回来的姑娘即便在昏迷中,也好看得不像真人。

确实像极了师父偶尔兴起时,为他讲述的那些古老话本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可小曲总觉得师父在骗他。

鲛人不是应该长着鱼尾巴么?

师父讲的故事里,鲛人哭出来的眼泪会变成珍珠,还会织那种沾不湿的布。

可这姑娘明明有两条腿,他虽然只看了一眼,但确实是人腿。而且她身上的那些伤,海里的大鱼可不会用刀。

师父为什么要骗他呢?

小曲手中的蒲扇无意识地转了个圈,思绪飘远。

檐外,雨打芭蕉,噼啪作响。

小曲望着檐角如珠串般不断坠落的雨帘,忽觉这个药香弥漫的春日清晨,竟比任何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还要漫长难熬。

师父……究竟去了哪里?

药香满室,白汽氤氲。

小曲捧着刚离火的药盏,小心翼翼用托盘托着,屏息踏入厢房。脚步极轻,生怕惊动了榻上昏睡的人。

然而这次,他低头瞬间,却撞入了一双清亮的眸子里。

那双眼不知何时睁开了,正静静望着他。小曲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少女的眼型是极美的,眼尾天然一段微扬的弧度,可那瞳仁却清亮得惊人,如同初春时节深山之中刚刚化冻的寒潭,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蛰伏着足以刺穿骨髓的冷意。

小曲心头一跳,手腕微抖,托盘上的药汁险些泼出。他慌忙稳住,耳根却已烧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姑、姑娘醒了?这、这是师父出门前吩咐我熬的药……刚、刚刚煎好,正、正热着……”

他说话时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只盯着药碗上蒸腾的热气。

封灵籁并未应答。她刚从深沉的黑暗中挣扎出来,额角冷汗未干,背心的衣裳湿了一片。

她想要起身,却觉四肢百骸沉重如灌铅,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只有麻木和无力。

陌生的青纱帐幔在眼前轻轻摇曳,窗外雨打竹叶,淅淅沥沥的声音敲在封灵籁空茫的心上。

她试着去想自己是谁、这是哪里,脑子里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什么都看不清。偶尔有什么东西闪过——

很亮,很响,很痛。但她来不及看清,它就碎了,只剩一片空白。

封灵籁不敢再想了,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帐顶是素白的,什么花纹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一片没有人踩过的雪。

小曲见她久久不语,心中那份慌乱更甚。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挪近半步,将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几乎像是在哄劝:“药……药刚煎好,还烫着……我、我喂您用些,好么?师父交代过,这药须得趁热喝下,药力才足。”

封灵籁听到了,她试着牵动唇角,想给这个看起来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小孩一个安抚,但周身撕裂般的剧痛便猛地袭来。

她闷哼一声,眉头紧蹙,只得放弃所有动作,静静躺着。

“姑娘……你可还好?”小曲见她神色痛苦,更加不知所措。

封灵籁只以一双盛满茫然与微弱痛楚的眼眸望向他,唇齿紧闭。

她并非不愿开口,而是喉间干灼如同被火焰燎过,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着粗粝的摩擦感,根本发不出声音。

小曲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姑、姑娘别怕……师父说,是他两个月前在海边将您救回来的。您……您在海水里泡了不知多久,伤得极重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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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重山
连载中湘水泽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