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方歇,梨花上露珠犹颤。廊下药香清苦,袅袅飘散在湿润的空气中,与泥土翻新后的气息混在一处,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晨光微露时,戚玉嶂便背着竹篓出门采药去了,只留小曲守着炉火,蒲扇轻摇。
封灵籁将养月余,今日终能扶着门框,缓步挪至廊下。
春寒料峭,她裹紧一身雪白狐裘——那是戚玉嶂前日放在她床头的。
她记得那天醒来,便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狐裘搁在枕边,上头压着一张字条,写着“春寒未退,此物御寒”。字迹清瘦,笔锋内敛,和他的人一样。
蓬松的绒毛在风中微微颤动,衬得她苍白的面容稍添几分生气。
“姐姐!你、你怎么下床了?”小曲闻声抬头,手中蒲扇忘了摇动,脸上写满了惊急,“师父昨日还交代,说您内腑之气尚未稳固,最好再静养些时日……”
封灵籁倚着廊柱,借以分担身体的重量,闻言唇角微弯:“再那样躺下去,只怕没病也要躺出病来。”她低头,无意识地抚过狐裘柔软光滑的绒毛,“这白狐裘……”
“是师父送给姐姐的贺礼!”小曲眼睛一亮,声音也轻快起来,“师父立过规矩的,凡经他手治愈的人,他都会备一份贺礼。”
封灵籁一怔:“贺礼?”
“嗯!”小曲点点头,“不拘贵重的,只为庆贺那人挣出鬼门关。去岁村东头的张爷爷上山被野猪拱断了腿,师父给他接好了,送了一副亲手削制的梨木拐杖。张爷爷可宝贝了,逢人便夸呢。前年还有个猎户,被毒蛇咬了,师父给他解了毒,送了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那猎户说,那把刀比他自己用的还好使。”
封灵籁抚着狐裘的手指微微顿住。
贺礼?庆贺……新生?
檐角一滴积蓄已久的晨露终于承载不住,“嗒”的一声轻响,在地上溅起细小水花。
这轻微的声响却仿佛敲开了记忆的某个缝隙。封灵籁脑中忽地浮现出月前初醒时,朦胧视线中那道执伞踏雨而来的青衫身影。
素淡的衣袂,清奇的风骨,救人于濒死,赠裘以御寒,却从不多置一言。
“你师父……”封灵籁望着远山雾霭,轻声叹道,“倒真是个……妙人。”
小曲噗嗤一笑,一边用火钳往炉中添了块炭,一边点头:“姐姐不知道,师父的规矩可多着呢。什么‘一命一针,用过即熔’,什么‘愈后赠礼,以贺新生’……听着古古怪怪的。可他心是顶顶好的。”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孩子气分享秘密的神情,“就是有时候吧,总觉得师父心里装着事,神神秘秘的,一个人对着海,或是对着药炉,能出神好久。我有时候叫他,他都不应,等回过神来,就说‘没什么,想事情呢’。可什么事情能想那么久呢?”
封灵籁托腮坐于炉旁小凳上,火光跳跃映在她眸中。她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小曲的反应:“那你师父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是去了何处?”
小曲手腕一抖,蒲扇在空气中划了道略显生硬的弧。他偷觑她一眼,支吾道:“师父的事……弟子不敢多问。不过……自打那日师父背您回来之后,他……是有些不同了。从前他最爱的消遣便是去海边垂钓,一坐就是一天。如今那鱼竿都搁在墙角蒙了尘,反倒天天往深山里去,有时天不亮就出门,披星戴月才回来。”
封灵籁身形蓦地一僵。
莫非……他是查探她的来历去了?
这念头一起,封灵籁太阳穴便突突作痛。她醒来月余,记忆却如浓雾锁山,偶有片段闪现,皆是破碎的染血画面:冲天火光,碎裂的剑,坠落时猎猎的风……可一旦试图抓住,便头痛欲裂。
更令她无措的是,戚玉嶂数次为她仔细诊脉后,曾明确断言,她的记忆缺失并非外力撞击所致。他说,这或许是……心病。
“咕嘟、咕嘟……”
药罐里汤药沸腾的声音陡然加剧,打断了封灵籁越缠越乱的思绪。
小曲连忙掀开药罐盖子,一大蓬白茫茫的热气蒸腾而起,瞬间模糊了封灵籁的视线。她望着眼前氤氲流转的白色药气,心头蓦地生出一股强烈的共鸣。
自己的记忆,岂非正如这药气?看似有形,近在咫尺,可当你真正伸手去握,它便消散于无形。
“姐姐?姐姐方才想什么呢?那么入神……莫不是,记起什么了?”小曲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封灵籁勉强弯唇,摇头:“没有。”
心底那片空落落的感觉再次弥漫开来。那感觉很奇异,明明不记得任何具体的事,任何清晰的人,可灵魂深处却总有一个声音在嘶喊,在哭泣,告诉她失去了极其重要的东西,重要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残缺的回响。
“哐当——”
小曲不慎碰翻药勺,瓷器落地声清脆,却未碎掉。药勺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廊柱旁边,勺柄还微微晃着。
这声响让封灵籁倏然回神。她低头,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了拳,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痕。
廊外,满树梨花在春风中簌簌摇曳,花瓣如雪纷飞。她望着漫天飞花,心中一片茫然。
来路已断,迷雾重重。
“戚大夫!戚玉嶂大夫可在?!”
“救命啊——快来人啊——!!”
忽然,院墙外惊惶呼喊之声大作,由远及近,撕破了小院的宁静。呼声凄厉,杂着纷乱沉重的脚步声,直冲小院而来。
封灵籁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扶着廊柱霍然起身。动作太急,肩头那件雪白的狐裘滑落在地,她也顾不上去捡。
小曲手中蒲扇僵在半空,被升腾的雾气模糊的小脸上惊疑不定:“药……药马上就好了……”
他焦灼地望向院门方向,又低头看看炉上翻滚着沉闷泡泡的药汁,手足无措。
封灵籁深吸一口气,欲举步往院门去看个究竟。然而,那扇简陋的柴扉木门却在下一刻被“砰”地一声从外狠狠撞开!
几个粗布短打的庄稼汉抬着一块血迹斑斑的门板,汗流浃背地跌撞而入。
他们衣衫凌乱,面上沾着泥血,眼中满是惊恐。汗血交混,顺着他们虬结的手臂淌下,滴在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门板上躺着个汉子,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口角溢出白沫,气若游丝。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自膝下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白骨森然外露,似被什么猛兽生生撕咬断裂,只剩几缕筋肉牵连。鲜血仍在汩汩涌出。
“戚大夫!快叫戚大夫出来!!”为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双目赤红,草鞋上沾满了泥血,在院中踩出凌乱不堪的血脚印。
他惶急四顾,见廊下立着个白衣女子,如抓救命稻草,嘶声喊道:“姑娘!快!快唤你家相公出来!张家老三遭了狼吻,腿断了!血流不止啊!再迟片刻,人就没了!”
封灵籁来不及解释,目光触及张老三唇边溢出的白沫与迅速灰败的脸色,心头一震,立即清声疾道:“快!抬进西厢去!轻一些。”
众人如得指令,七手八脚抬伤者入内。门板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那汉子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封灵籁忍着身体的不适,快步跟了进去。见那血肉模糊、白骨森然的伤处,胃里一阵翻腾。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强压不适,稳住心神。
戚玉嶂不在,小曲虽聪慧却终究年幼,且显然被这惨烈景象骇住了,抱着药箱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满屋惶急的庄稼汉,竟无一个能主事之人。
“小曲……”封灵籁转头看向少年,声音紧绷,“这等外伤,止血清创,你可知具体如何处置?你师父可曾仔细教过?”
小曲喉结滚动,声音发虚:“师、师父是教过如何按压止血,如何清洗伤口,如何上金疮药包扎……可、可这伤势……太、太重了……我、我只敢处理过划破皮的小口子……”
窗外,几张焦急万分的面孔挤在窄小的窗棂边,压抑的议论声清晰地钻入封灵籁耳中:
“怎么让个妇道人家出来支应场面?”
“戚大夫再不回来,老三这条命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封灵籁握紧了拳,正要开口,却在此时,院门被一阵疾风“吱呀”一声彻底撞开。
一道青衫身影挟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如风卷入。
戚玉嶂衣袖犹带晨露,臂弯竹篮中草药鲜翠欲滴。他一眼扫过院中惨状,顷刻了然。手中竹篮往地上一放,身形一晃已至西厢榻前。
他俯身检视,手指轻触伤者颈侧,又翻看伤口。沉静的声音奇异地抚平满室焦灼:“放心,有我在,性命无虞!”
言毕,指间已捻出数枚银针,寒光闪动,迅疾如风刺入伤者周身大穴止血。
“热水,要滚的。”
“剪子,药箱最底层,那把薄的。”
“金疮药,白色瓷瓶。”
小曲连忙应了一声“是”。他虽然脸色还有些白,但师父的指令一来,手就稳了。递剪子、递药瓶,动作虽不算快,却一样不差。
屋内很快弥漫起更浓的血腥气,混合着药味,还有皮肉烧灼的焦味。
封灵籁退至廊下,廊角凉透的汤药还在炉上温着。她取下药罐,将药汁倒入碗中,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滚过喉头,灼出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她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白皙,却又伤痕累累。
这双手……曾经握过什么?为何当她这样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时,心头会涌起如此强烈的不适感?仿佛这里本该握着什么东西,一件很重要很重要,与她性命攸关的东西。
可那是什么呢?
霞光渐隐,暮色四合。
西厢房门吱呀洞开时,天边最后一抹绯红正褪成深紫。
庄稼汉们簇拥着,再次抬出了那块门板。这一次,他们的步履沉稳了许多。
门板上的张老三,面色依旧蜡黄,但胸膛已有明显的起伏。他腿上那处可怕的伤口已被洁白的细麻布层层包裹妥当。
为首那老汉脚步一顿,猝然转身,朝着门边那袭青衫,“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哽咽道:“戚大夫恩同再造……张家永世不忘!”
身后几个汉子也跟着齐齐跪下。
戚玉嶂立于门廊阴影中,正垂首专注擦拭手中细如牛毛的银针。闻言,他抬了抬手,声音里带着疲惫:“回去好生将养,按时换药。三日内若发热,速来。”
“是!是!”老汉连连应声,又磕了个头,才起身招呼众人抬着伤者离去。
小院重归宁静。
封灵籁依旧静静倚在庭院那株繁盛的梨树下,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向门边阴影里那抹青衫。
戚玉嶂仍在擦拭银针。
落日熔金,最后一线余晖恰好落在他微微弯下的肩背上,青衫身影如镀金箔。
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晚风轻拂他微乱的鬓发,青衫衣袂随风飘举。
在这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农家小院中,他竟显出一种孤高与悲悯交织的气质。
封灵籁的心,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戚玉嶂似有所感,忽然抬眼望来。目光穿透庭院中弥漫的药气与血腥,穿透纷扬如雪的梨花,直直撞入封灵籁眼底。
四目相对。
封灵籁呼吸一窒。她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晚风掠过枝头,卷起千堆雪。洁白莹润的梨花花瓣纷纷扬扬,无声飘洒。有几片被风托着,俏皮而轻盈地,沾上了封灵籁未束的青丝间。
乌发如墨,梨花胜雪,点染得苍白面颊添了几分脆弱柔美。
她仍穿着那身白狐裘,立在漫天飞花中,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子,又因那眼中的茫然,而显得真实可触。
戚玉嶂的目光在她发间落花上停留了一瞬。他未发一言,只将手中最后那枚拭净的银针收入袖中暗袋,然后,踏下两级台阶,迈过沾染了血污的草叶,朝着梨树下,那个发间落满梨花、眼神茫然的女子,一步步走来。
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那影子渐渐向前延伸,终于,将倚树而立的她,温柔地笼罩其中。
封灵籁看着他走近,心跳如擂鼓。她想说些什么,却喉头发干。想后退,却脚如生根。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
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
“今日受惊了。”戚玉嶂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几分,“可有不适?”
封灵籁摇头:“没有。”顿了顿,她抬眸看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你……辛苦了。”
戚玉嶂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却让整张脸瞬间柔和下来:“医者本分,谈何辛苦。”他目光再次落在她发间,停了停,忽然道,“梨花虽好,到底春深。”
封灵籁一怔,尚未明白这话中深意,他已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发间,拈下一瓣梨花。
指尖擦过发丝的触感,细微如羽毛轻扫,却带着电流般的战栗,瞬间传遍她的脊背。
戚玉嶂将那瓣莹白的梨花捻在指间,垂眸看了看,然后松开手指,任它随风飘落。
他退后半步,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距离:“晚风寒凉,你伤势未愈,不宜久立风地。回屋歇着罢。”
说罢,他转身走向主屋,青衫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封灵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发鬓间,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而那句“梨花虽好,到底春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空茫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难以解读的涟漪。
她抬眸,怔怔地望向他离去的方向。檐下灯笼不知何时已被小曲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
主屋的窗纸上,已然映出他伏案书写的身影,清瘦,挺拔,沉静如昔。
晚风不知疲倦,又一次拂过枝头,吹落更多离枝的花瓣。
封灵籁缓缓抬手,接住一瓣飘落的洁白。花瓣躺在掌心,冰凉,柔软,带着暮春的体温和生命凋零前最后的芳华。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究竟该如何书写。
只知道他叫戚玉嶂。
戚、玉、嶂。
她在心中,一笔一画地描摹着这三个字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