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苦海”无边(大修)

夜色如墨。

封灵籁蜷缩在农家后院鸡舍的角落,背脊紧贴着粗糙冰冷的土墙。她把自己缩得很紧,恨不得缩成一颗石子,缩进墙缝里,缩得谁也看不见。

身下干草窸窣,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牵扯着肩胛处狰狞的伤口,带来尖锐而持续的痛楚,随着呼吸深入肺腑。

空气中混杂着鸡粪的窒闷气味,但她恍若未闻。

封灵籁将脸埋入臂弯,耳中充斥着母鸡的咕哝声,雏鸡细微的啁啾,以及从木板缝隙传来的市井喧嚣。

她没有睡,睁着眼睛,透过鸡舍木板的缝隙,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天狼星偏西三指,约莫三更天了——这是师父教的:危急之时,听不到更鼓,便看星星的位置。

师父教她认星星的时候,她还不耐烦,觉得这有什么用。现在知道了,有大用。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亮之前,她必须离开,不能连累这户人家。

封灵籁低头看向自己。鹅黄的衣裳已被血浸透大半,肩胛处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把衣料和皮肉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

更糟糕的是,腹中饥饿如火烧,烧得她胃里一阵阵抽搐,烧得她手脚发软。

她已经两天一夜未进粒米。最后吃的东西,还是二师兄带上山的杏花糕。

封灵籁屏息静听,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喉头之下,直至农舍灯火逐一熄灭,连守夜的老犬也沉入鼾声。

三更过半。

封灵籁这才如落叶般无声飘出鸡舍,潜入隔壁的厨房。月光从木窗棂透入,勉强照亮简陋的灶台。

她一眼便瞥见灶台边缘,搁着半块冷硬发黄的馍馍,像是主人晚饭剩下的。

她伸手去取时,才发觉指尖竟在微微发颤,手指碰到那硬邦邦的馍馍,她几乎是本能地攥紧,缩回厨房角落。

咬下第一口。

馍太硬,她用力一扯,肩胛处的伤口猛地一抽,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叫出声来。她死死咬住那块馍,憋着气,等那阵剧痛过去,才敢慢慢嚼。

干硬的馍渣粗粝地刮过喉咙,哽得她胸腔剧烈起伏。可她嚼着嚼着,嘴里忽然没了味道……她想吃杏花糕了。

那糕是甜的,软软的,入口即化。二师兄每次买回来都要说:“师妹,你可得好好吃,这可是我排了半个时辰队买的。”她就笑他,说半个时辰都够你练一套剑了。他就瞪眼,说练剑哪有给师妹买杏花糕重要。

封灵籁闭上眼,逼着自己继续嚼,继续咽。馍太干,咽不下去,她慌乱中摸到墙角一只破口的陶制水瓢,探身舀起半瓢冰凉的井水,仰头便灌。

“哐当——!”

水瓢磕碰缸沿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封灵籁浑身骤然绷紧,耳廓微动,已捕捉到里屋窸窣的穿衣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她正欲隐入暗处,厨房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挟着凛冽风势的寒光,几乎在门开的瞬间,便迎头狠狠劈下!

封灵籁拧身急闪,动作因伤势而迟滞半分。镰刀擦着衣角,“咚”的一声深深砍入一旁的案板,木屑飞溅。

“大娘且慢!”她压低嗓音急道,双手微举,做出无害的姿态,“我……我只是路过,讨口水喝,并无恶意!”

月光恰好在此刻钻出云隙,清辉透窗而入,映亮封灵籁凌乱发丝下苍白憔悴的脸。血污、尘土、草屑粘了满脸,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歹意。

农妇举镰的手缓缓垂下,浑浊眼中先是惊惧,继而转为惊诧与怜悯。

“造孽哟……”农妇声音发颤,粗糙的手颤抖着放下镰刀,摸索着点燃了灶台上的半截蜡烛,“姑娘家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昏黄摇曳的烛光“噗”地燃起,驱散一小片黑暗,也将封灵籁的惨状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

农妇凑近些,借着光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半步:“老天爷……可怜见的……姑娘,你、你这是遭了什么大难啊?怎么弄成这副……这副模样?”

她粗糙的手带着暖意,试探地轻抚过封灵籁凌乱的鬓发。那触感让封灵籁浑身难以自抑地一震,眼眶瞬间酸热——太像师娘了。

“家中……遭了山匪,”她垂下眼帘,避开农妇怜悯的视线,涩声开口,喉头哽咽,“一场大火……只、只我一人……侥幸逃了出来……”

农妇眼中瞬间涌上浑浊的泪光,喃喃道:“天杀的山匪……挨千刀的……前些年,我们村也遭过一回,抢粮,抢牲口,还、还杀了人……”

她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像是下定了决心,颤巍巍转身走向里屋。片刻后,她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走出来,边角处还用靛蓝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几朵稚拙的小花。

“这……这是我闺女……去年出嫁前穿的。她身量跟你差不多,姑娘莫要嫌弃这粗布旧衣……”

说着,便将那套衣裳不由分说地塞进封灵籁怀中。布料是粗糙的土布,但洗得发白,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干净而温暖。

封灵籁双手捧着这叠衣裳,微微颤抖。刀剑砍在身上,疼的是皮肉,她受得住。可这温暖,这善意,像是一只手,轻轻拨开她胸口的伤口,往里看。

师门一夜尽毁,她本以为这人间自此只剩淋漓鲜血与刻骨仇恨,天地虽大,却已无她尺寸容身温暖之地。可眼前这素昧平生,自己甚至险些惊扰伤害的农妇……

她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低低道:“多谢……大娘。”

“等着,老婆子给你烧点热水,灶里火还没熄透。”农妇见她肯收下衣裳,脸上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转身走向灶台,佝偻的背影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中,显得异常踏实而温暖,“瞧你这一身的血,还有伤……得擦洗擦洗,伤口也得想法子敷点药,可不能就这么硬扛着。”

灶膛里残余的火星被重新拨亮,添入干柴,橘红的火光照亮了农妇布满岁月沟壑的脸。

她动作麻利地添柴、舀水,嘴里絮絮叨叨,像是说给封灵籁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闺女嫁到三十里外的赵家庄去了……女婿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手艺不错,待人也好……姑娘你要是不急着赶路,就在这儿歇两天,养养伤,外面兵荒马乱的……”

封灵籁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粗布衣上那歪扭却用心的绣花,眼眶蓦地一热。

师娘也爱在她衣服上绣花,只是师娘的手巧,绣出来的蝴蝶像要飞起来似的。她小时候淘气,总爱揪那些绣线玩,师娘便捉了她的手,佯怒道:“再揪,下回不给你绣了。”可下一回,还是绣。

“姑娘?”农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封灵籁摇摇头,将脸埋得更低。

很快,瓦罐里的水烧热了,冒出袅袅白汽。农妇将热水倾入旧木盆,又兑了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刚好,不烫手。”

封灵籁褪下血衣。

烛光下,她单薄脊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交错划伤尽数暴露。肩头那道最深的刀伤,皮肉狰狞外翻,虽已勉强止血,边缘却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仍在缓缓渗出淡淡的血水。

腰腹、手臂、小腿,处处是擦伤、划痕,有些较深的伤口边缘已微微红肿,开始化脓。

“老天爷……作孽啊……”农妇倒吸着冷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慌忙转身,在屋里翻找,半晌才寻出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些自家晒干捣碎的草药粉末。

“姑娘,”她一边用布巾蘸着温水为封灵籁清洗伤口,一边忍不住问,“你这是往哪里去?可有亲眷投奔?”

温水流过绽开的皮肉,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封灵籁身躯绷紧,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没有亲眷了。”

农妇的手顿了顿,叹口气:“那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封灵籁沉默。

农妇也不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先养好伤再说。天大的事,也得有命去做。”

她将那褐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又撕了干净布条为封灵籁包扎。每一个结都打得轻轻的,生怕勒痛了她。

“疼吧?疼就喊出来,闺女,别硬忍着,”农妇心疼道,“这伤……老婆子这土方子怕是不顶大用,你得找正经大夫瞧瞧才成啊……”

“无妨,”封灵籁摇头,“敷上药,便好多了。”

沐浴更衣后,封灵籁换上洁净的粗布衣。衣裳略有些宽大,但很舒服。农妇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菜粥:“家里没啥好的,你将就喝点。”

粥是简单的米粥,加了野菜,撒了点盐。封灵籁小口小口喝着,热粥暖了胃,也暖了冰冷的心。

“你去里屋炕上睡吧,炕头我已经煨热了。”农妇收拾着碗筷,指了指帘子后的房间,“我就在外间灶边凑合一宿,有事你就喊我,听得见。”

封灵籁点点头,却在走向里屋时,脚步顿了顿。她回头望向农妇,那佝偻的身影正往灶边铺稻草,准备凑合一夜。

“大娘,”她忽然开口,“您……您早些歇息。”

农妇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好,好,姑娘你也好好睡一觉。别怕,这儿安全。”

封灵籁掀开帘子,走进里屋。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小心地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沉沉,四野寂静。这户农家孤零零地坐落在村边,前后没有人家,只有一条小路通往镇上。

她在心里默记地形:屋后是一片竹林,穿过去便是山;屋前有口井,井边堆着柴垛;小路蜿蜒向南,约莫半里外有座木桥……

万一有变,她得知道往哪里逃。

她放下窗,转身躺到炕上。土炕确实煨热了,暖意透过褥子传到身上,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暖炕了。

封灵籁将始终紧贴胸口的漆金密匣挪到枕边,一只手轻轻按在上面。匣身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提醒着她背负的一切。

窗外月色朦胧,虫鸣声声。这是师门覆灭后,她第一次躺在真正的床上,身处一个带着烟火温度的屋檐之下。

可她不敢深睡。

朦胧间,封灵籁看见师娘立于茫茫白雾中,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眸清澈依旧,正殷切地凝视着她,唇瓣开合,似有千言万语无声嘱托。

“师娘!”封灵籁在心中嘶喊,拼命向前奔跑,伸出双手,想要抓住那片逐渐消散的衣角,想要听清那无声的话语。

可那身影却随着她的靠近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终于化作缕缕轻烟,彻底融于雾气。

“师娘——!”封灵籁嘶声惊呼,猛地惊醒。

枕畔已是一片湿凉。

窗外,启明星孤悬天际,清冷而微茫。她坐起身,怔怔地坐了片刻,才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

她没有再躺下,而是侧过身,借着窗纸透入的微光,指尖细细描摹着枕边密匣上那些繁复神秘的漆金纹路。

冰冷坚硬的触感下,那些蜿蜒盘绕的花纹在昏昧光线下泛着幽微莫测的光泽,好像似曾相识——她猛然想起,师娘那个从不离身的旧妆匣上,似乎也有类似的纹样。

彼时年幼,她曾好奇问过,师父只淡淡瞥了一眼,说那是“都京早年时兴的样式,你师娘念旧”。

都京……时兴的样式……为何会出现在这招致灭门的密匣之上?师娘与都京,又有何关联?

无数疑问与冰冷的不安如毒蛇般缠绕心头。

她又想起师父。

师父在时,偶尔会独自站在山门前,望着东北方向出神。一站就是很久,久到日头西斜,久到暮色四合。

她曾问师娘,师父在看什么。师娘沉默许久,才说:“在看故乡。”她再问师父的故乡在哪里,师娘只是摇头,不再说话。

东北方向……那是都京的方向。

封灵籁将密匣重新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虚无的力量。她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嘶哑低语:“师父,师娘,师兄师姐……你们放心。灵籁定会活下去,定会查明一切……血债,必要血偿!”

极度的疲惫终于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拖入黑暗。

这一次,梦境变了。

师娘没有站在苍茫雾中,而是立于青峰山庭院那棵最美的樱花树下,满树繁花如云如霞。她回过头,对着疾奔而来的封灵籁,露出了一个温婉宁静的微笑。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智慧的眼睛,此刻清澈如秋水,映着漫天飞花。她缓缓伸出手,似要轻抚封灵籁的额发——

封灵籁想喊,想抓住那只手,想问清楚所有谜团,可喉咙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娘含笑的身影在突如其来的一阵风中,随着漫天飞舞的樱花雨,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只剩下无穷无尽簌簌飘落的花瓣,覆盖了整个梦境。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她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迅速没入鬓角凌乱的发丝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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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重山
连载中湘水泽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