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起“死”回生(大修)

春雨如丝,绵绵不绝,将青峰镇笼罩在一片凄迷烟雨之中。

这场雨从后半夜开始,到黎明时分仍未停歇,反而愈下愈大,天地间只剩哗哗雨声。

夜色尚未褪尽,天边只透出一线惨淡的微光,挣扎着想要穿透厚重如铅的雨云,却终究无力,被无边雨帘切割得支离破碎。

镇子还在沉睡。偶尔有几户早起的人家亮起灯火,炊烟在雨中升腾,很快被雨水打散。

骤然——

马蹄声如闷雷炸响,滚滚而来,震得群山回响,盖过了雨声。

无数黑衣铁骑如鬼魅般涌入沉睡的小镇。马蹄踏碎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马匹喷吐着浓重的白气,骑手们全身包裹在湿透的黑色劲装与宽大斗笠之下,只露出冰冷的眼睛,在雨幕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幽光。

刀鞘与铁甲碰撞的铿锵之声,瞬间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哐啷——!”

第一扇单薄的木板门被一只穿着铁网靴的脚狠狠踹开,门闩断裂的声音清脆而绝望。

紧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

尚在梦乡的百姓被粗暴地拖拽起来。惊叫声、哭喊声、质问声,混入滂沱雨声,奏出一曲地狱交响。

为首一人,勒马伫立于镇中央那座年代久远的石桥中央。冰冷的雨水如瀑布般从他的斗笠边缘淌下,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水帘。

他沉默地望着这座瞬间陷入混乱与恐怖的小镇,缓缓抬起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对着暴雨滂沱的街道,做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手势。

“搜!”冷酷的命令,如同寒冰坠地。

黑衣人们四散开来,如蝗虫过境。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中的油灯“啪”地摔落在地。她刚刚起身准备生火做饭,就被破门而入的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

微弱的火苗在湿漉的地面上挣扎了几下,终化为一缕绝望的青烟。

黑衣人阴鸷的目光如淬毒的刀锋,冰冷地刮过老妇人惊恐的脸。他盯着看了片刻,摇头:“不是这个。”

话音未落,刀光乍起!

老妇人甚至没看清刀从何来,只觉脖颈一凉,随即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的恐怖感觉。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软软瘫倒。鲜血从指缝涌出,混入地上积水,迅速扩散开来。

另一户人家,一个中年汉子被踹倒在地,惊恐地抬头望着面前的黑衣人。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刀光一闪——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黑衣人们挨家挨户,破门而入。他们将所有男男女女驱赶到一起,在刀锋的威逼下站成一排。

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幅相似的卷轴,在摇晃的火把或微弱的天光下迅速展开比对——那是根据昨夜幸存者竭力回忆描述,由画师紧急绘制的少女肖像。

画工谈不上精妙,甚至有些粗糙,却奇异地抓住了少女的神韵,尤其是那双眼睛的特点。

“抬头!”

“转身!”

冰冷的声音在雨中回荡。

每确认不是目标,便是毫不犹豫的手起刀落!

滚烫的鲜血一次次喷溅在潮湿阴冷的墙壁、地面、家具上,又被雨水迅速冲淡,留下模糊的污迹。一具具尚且温热的身体沉重地倒下,砸起水花。

“不是这个。”

“也不是这个。”

冰冷的宣判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利刃割裂皮肉的闷响,以及身躯倒地的沉重声响。

一户人家的里屋,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幼童被巨大的声响惊醒,刚张开嘴要发出啼哭,便被旁边脸色惨白如鬼的母亲猛地死死捂住嘴巴!

妇人用尽全身力气,手臂上青筋暴起,眼中充满了绝望到极致的哀告与祈求,泪水混合着汗水滚滚而下,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持刀的黑衣人目光扫过那对在阴影中瑟瑟发抖紧紧相拥的母子,落在孩童惊恐圆睁的大眼睛上,似乎迟疑了那么一瞬。

他忽然问身边的同伴:“头儿怎么说?这些平民……”

同伴面无表情:“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她可能藏在任何一家。”

黑衣人沉默片刻,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喊:“赵三那边有发现!快来!”

那黑衣人收回目光,转身冲入雨幕。

侥幸逃过一劫的母子瘫软在地,母亲紧紧抱着孩子,无声恸哭。然而,这暴雨黎明的小镇上,如他们这般幸运者,寥寥无几。

更多温热的生命,正在刀光与冷雨中,无声凋零。

血色在雨水中蔓延,从一条街流到另一条街,从一户门前淌到另一户门前。

那些血水汇入排水沟,流进绕镇而过的小河,将河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远处青峰山沉默巍峨的轮廓,静静伫立在凄迷的雨雾中。

这座山见证了昨夜的大火,此刻又见证着今晨的屠杀,却始终沉默,宛如冷眼旁观人间惨剧的亘古神祇。

镇中心,原镇守府衙所在的院落,如今已成临时发号施令的中枢。

飞阁重檐之下,雨水如帘幕垂挂。

一身着玄色细鳞软甲的中年汉子静坐于廊下搬来的太师椅中,面庞大半隐在兜帽与檐影的遮蔽下,唯见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甲片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他戴着玄铁护腕的右手,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扶手,那节奏与檐下雨声微妙地重合。

院子里跪着几个人,正是昨夜侥幸逃回的赵三及其残部。

他们浑身湿透,面色惨白,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伏低的身躯恨不得嵌入地缝,大气不敢喘一口。

“也就是说,”玄甲汉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让院中所有人都脊背一紧,“你们三十余人,围剿一个隐世小派,不仅让人跑了,还折了大半人手,连对方逃了个活口都不知道?”

赵三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将军恕罪!那丫头……那丫头武功诡异,身法快得不像话,而且……而且像疯了一样,完全不要命……”

“哦?”玄甲汉子叩击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不要命?”

他缓缓抬眼,阴影中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三身上:“主上要的是活口,再不济,也需得是全尸,以便查验。你们倒好,差点被人反杀殆尽,还让最要紧的那个……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了。”

赵三浑身发抖,不敢接话。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撕裂雨幕。

一名气息精悍的黑衣人踏着血水泥泞疾奔而至,单膝点地,溅起一片猩红:“禀将军,全镇已反复篦过两遍,犄角旮旯亦未放过,尚未寻获目标踪迹!”

院中气氛顿时凝如寒冰。

玄甲汉子缓缓站起身。他身形并非魁梧如山,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走到赵三面前,竟蹲下了身,以一种近乎平视的距离,细细打量着这张因极度恐惧而完全扭曲的脏污脸庞。

“赵三啊……”他声音很轻,却让赵三如坠冰窟,“主上时常教诲,这世上,万物皆有其用,废物……也有废物的去处。可你瞧瞧你,”

他摇了摇头,似有惋惜,却又冰冷无情,“连这最后一点用处,似乎都没了呢。”

赵三瞳孔骤缩,张大了嘴,想要发出哀告求饶的嘶喊,可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只余下嗬嗬的抽气声。

玄甲汉子不再看他,漠然起身:“拖下去。按延误军机、临阵畏敌之罪,军法处置。”

“遵命!”两名如铁塔般的亲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如拖死狗般将瞬间瘫软的赵三架起。

直到身体被拖离地面,赵三才宛若从噩梦中惊醒,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的……小的知道!那丫头可能往哪跑了!她受了重伤,定是慌不择路,西边!一定是往西边山里去了!西边——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回,只剩下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很快连同拖曳的声音,一同消失在雨幕与院墙之外。

院中其余人噤若寒蝉,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玄甲汉子重新踱回太师椅前,安然落座,姿态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侍立一旁的心腹亲兵觑准时机,恰到好处地躬身趋近,姿态恭谨。他低着头,眼睛却往上瞟,观察着将军的表情:“将军息怒。主上此番特遣您亲自坐镇,料理首尾,不正说明了……”

话到此处,他敏锐地察觉到将军眼风如刀般扫来,立时识趣地噤声,垂首屏息,做出惶恐聆听状。

然而,那将军隐在斗篷下的眉梢,却微微一挑,“哦?说下去。”

亲兵眼中精光一闪,知道这步险棋走对了。他腰弯得更低,声音压得几乎融入檐外潺潺的雨声:“那王庚不过一介有勇无谋的莽夫,行事粗鄙,只知杀戮,岂能深得主上信重?此番宁可错杀三千,血染长街,主上对那逃走的‘东西’……其志在必得之心,已是昭然若揭。此乃天赐良机于将军啊。”

他顿了顿,见将军并无打断之意,甚至指节叩击扶手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心下了然,继续低声道:“况且,那丫头身上所携之物,传闻干系到朝廷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主上为此布局经年,耗费无数心血,等的便是今日收网之刻。将军若能在此事上立下殊勋,为主上解此心腹之患,将来论功行赏,前程……”

话不必说尽,点到即止,其中的意味与描绘的图景,已足够诱人。

玄甲汉子忽地轻笑一声,他抬起戴着玄铁护腕的右手,在亲兵肩甲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你倒是个明白人。”

亲兵心中一喜,脸上堆起愈发恭顺敬畏的神情,腰弯得更深,几乎要折成两截。

将军的目光已越过他,投向廊外无尽的雨幕深处,缓缓道,“传令!东街搜过,再篦一遍西市。那丫头受伤不轻,走不远,很可能还在镇子附近。”

他顿了顿,再吐出的话语已带铁血寒意:“生,要见到人;死……须得验明尸骨。凡有可疑形迹、隐匿不报者,及周遭三户,连坐。”

“是!”亲兵心领神会,脸上敬畏之色更浓,几乎要跪伏下去,他大声道:“将军明见万里,算无遗策!小的这就去办,定教那丫头插翅难飞,葬于此地!”

言罢,迅速转身,身影如猎豹般矫捷,没入茫茫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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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重山
连载中湘水泽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