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灵籁背着师娘的尸身,手握玉霜剑,足尖一点,身形掠向火光摇曳的山门。背负重物并未减慢她的速度,反而让她每踏一步都愈发沉稳。
断壁残垣之间,血气未散。
留守的七八名黑衣人正在清理现场,将同门尸身拖拽堆积,浇上火油。有人低声说笑,讨论着天亮后去哪里喝庆功酒。
封灵籁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起七岁那年,师娘第一次教她剑法。她问:“师娘,这剑真的能杀人吗?”师娘沉默片刻,说:“能。但你要记住,杀人之前,先要知道自己为何而杀。”
此刻她知道了。
剑光一闪。
第一个黑衣人只觉喉间一凉,惊愕地瞪大眼睛,双手本能地捂住脖颈,温热的液体却已自指缝间喷涌而出。他甚至未及看清袭击者从何而来,意识便沉入黑暗。
“敌袭——!”终于有人嘶声大喊。
封灵籁第二剑递出,剑尖却在触及那人胸膛的刹那,微微偏了三分,只刺入肩胛,未中要害。
那人惨叫一声,弯刀脱手。封灵籁看着他惊惧的脸,忽然想起二师兄嬉皮笑脸的模样,想起他早上递来的杏花糕。
她咬紧牙关,第三剑刺出。这一次,正中咽喉。
那人倒下时,眼睛里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大概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竟能在眨眼之间连杀两人。
封灵籁没有看他。她只是盯着自己握剑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随着刺出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她的手便稳了下来,好像已经习惯了杀戮。
封灵籁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与浓重的阴影间飘忽闪烁,每一剑皆是师门绝学“游龙十三式”中的杀招。这些招式她练了十年,今夜第一次用于杀人。
剑锋割开皮肉、斩断筋骨的迟滞感,透过剑身传来,是一种滞涩而温热的触感。
这触感奇异地灼烫着她冰冷的掌心,在她一片死寂的心湖底,激荡起一丝近乎战栗的涟漪。
一名黑衣人觑准破绽,弯刀斜劈而来,直取她后颈。
封灵籁闪避不及,“嗤”的一声,刀锋入肉。但不是她的后颈。那一刀,砍在了她背上的师娘尸身。
封灵籁浑身一震,反手一剑刺穿那黑衣人咽喉。她侧头去看,裹尸的布帛已被砍开一道口子,露出师娘苍白的手臂。臂上新添一道刀痕,渗出暗红的血。
封灵籁的眼睛红了。
最后一名黑衣人踉跄后退,手指颤抖地指向她,喉头咯咯作响:“你……你到底是……”话未说完,身体已轰然倒地。
月光如冷银,铺洒在血染的石阶与尸身之上。
玉霜剑尖垂下,一滴饱满的血珠沿着清亮如霜的剑脊缓缓滑落,“嗒”一声轻响,在青石阶上晕开一小圈暗红。
封灵籁孑然独立。
背上师娘的尸身沉沉地贴附着她的脊梁,裹尸的布帛已被血浸透,湿冷黏腻。那触感仿佛是师娘无言的悲诉,又像是诀别前最后的依偎。
儿时她最怕打雷,师娘便是这样背着她,在廊下轻轻踱步,直至她沉沉睡去。
那时师娘总是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她趴在那温暖的背上,觉得天塌下来也不用怕。
封灵籁翻转玉霜剑,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涌出,沿着掌纹滴落。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她哑声道,“弟子封灵籁,以此血立誓——青峰山灭门之仇,必亲手报之。仇人不死,此身不归。”
语毕,她重重跪倒,额角触地。
冰冷的石阶磕在额上,磕得生疼。她想起小时候犯错被罚跪,师娘总是偷偷在她膝下垫个软垫。
那时她不懂得珍惜,只觉得跪着太累,盼着早点起来。现在她想跪久一点,可师娘不在了,没有人会来拉她起来。
连叩三记响头,封灵籁以剑拄地,缓缓起身。单薄的身躯裹在尽染血色的青衫之中,于夜风中猎猎拂动。
背上的师娘,怀中的密匣,掌中的玉霜剑——这便是她此刻拥有的全部。
*
封灵籁踏月疾行,奔了一夜。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她在一处松柏环抱、清泉淙淙的幽深山坳中停下脚步。此地距青峰山已有十余里,山势险峻,人迹罕至。
她跪在湿润的泥土地上,十指深深插入泥土。没有工具,便用这双手刨挖。
指甲翻折,指缝很快被泥土和鲜血糊满。她浑然不觉疼痛,只机械地挖掘着,一捧又一捧的土。直至挖出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的深坑。
封灵籁将师娘轻轻放入,小心理了理血迹斑驳的裹布,动作轻柔如哄婴孩入睡。
师娘生前最爱洁净,可她此刻只能用沾满泥土血污的手,最后一次为师长整理仪容。
她的手抖得厉害,怎么都理不平那裹布上的褶皱。最后她放弃了,只是俯下身,把额头贴在师娘冰凉的手背上。
师娘的手还是那么瘦,她记得这双手给她梳过无数次头,编过无数条辫子。握着她的手教她认字、写字,教她识药草。
孤坟静立山间,无碑无字。
唯有松涛呜咽。
封灵籁不敢立碑,唯恐仇家寻来,扰了师娘九泉之下的安宁。只能将一截断枝插在坟前,权当标记。
她跪在坟前,良久无言,终究只是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东边密林惊起一片飞鸟,扑棱四散。
封灵籁心头一凛,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无碑的孤坟,转身掠下山去。可跑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
那座坟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没有碑,没有标记,只有一截断枝。她甚至不知道,下次回来,还能不能找到这里。
肩胛的伤口在奔跑中崩裂,鲜血重新渗出。封灵籁咬紧牙关,将痛楚咽下。
将至山脚,眼前豁然开朗,她猛地刹住身形。
晨光微熹,淡青的天幕下,数十道黑影如铁桶般排列,已将唯一通往山外的狭路封得水泄不通。弯刀、长剑、弩箭,交织成一张森寒的罗网。
为首的正是昨夜那个肩扛金环大刀的汉子。他抱臂而立,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冷笑:“果然还是回来了。头儿料得一点不错,你这小娘们,定会忍不住返来收尸。”
封灵籁握紧玉霜剑。
这些追兵,怎会来得如此之快?她逃出山门时天还未亮,埋葬师娘不过半个时辰,他们便已追至此处,且精准地堵住了下山唯一的路。
除非……他们一早知道她会来这里。或者说,一早知道她会往这个方向逃。
封灵籁低头看向自己,衣衫尽染血迹,除此并无异常。她嗅了嗅衣袖,血腥气中,隐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是师娘院中那株夜来香的气味。
她昨夜闯入火海时,曾穿过那片花圃。
封灵籁瞳孔微缩。她不动声色地将衣袖在掌心的伤口上蹭了蹭,让鲜血盖过那缕幽香。
“怎么,小娘们哑巴了?”那汉子讥笑道,“昨晚杀了我们七个兄弟,好大威风。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封灵籁没有答话,只是嘴角掠起一丝冷笑。那笑意森寒未达眼底,反而让那汉子心头莫名一凛。
剑光乍起!
如一道凄冷的弧月撕裂晨雾,直取那汉子咽喉。这一剑快得超乎想象,那汉子仓促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震裂,金环大刀脱手飞出。
但他毕竟身经百战,侧身急闪,剑锋擦着脖颈掠过,带起一溜血珠。
“杀!给我乱刀分了她!”那汉子捂着脖子,嘶声怒吼。
黑衣人们蜂拥而上,刀光剑影霎时将封灵籁淹没。
封灵籁的身影在重重围攻中飘忽游走,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游龙十三式施展开来,每一剑都是杀招——刺喉、穿心、削颈、斩腰。
但她渐渐力不从心。
失血过多带来阵阵眩晕,体力如退潮般迅速流逝。肩胛处的伤口每动一下便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也开始发黑。
一名黑衣人窥得空隙,自侧翼掩上,弯刀狠狠砍入她本就重伤的肩胛!
刀刃入骨。
封灵籁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但她眉峰未曾动一下,反手一剑刺入那黑衣人肋下,直没至柄。
那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看向封灵籁近在咫尺的脸。
少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无痛无怒。她缓缓抽剑,带出一蓬血雨。
黑衣人围成圆阵,如磨盘般缓缓转动,一步步收紧包围圈。他们要像群狼围困受伤的猛兽,耗尽她最后一丝气力。
封灵籁微微喘息,将散落的发丝掠至耳后。她的眸子亮得吓人,在晨光中幽幽闪烁。
剑尖滴血,在地上划出一道猩红的弧。
她知道撑不了多久。但她不能倒下,她想杀,想一直杀下去,杀光眼前所有人——
“咻——!”
一道尖锐的哨箭声撕裂长空。
封灵籁悚然惊觉。她方才那一瞬,竟险些迷失于杀戮的诱惑之中。
哨箭是信号,是召唤。
杂沓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声势,至少还有二三十人!
封灵籁眼神一凛。玉霜剑在她掌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她身形疾旋,剑随身走,猛地划出一轮雪亮满月,凛冽剑气激荡开来,逼得四周敌人齐齐后退半步。
这一剑,几乎抽空了她经脉中最后残存的内力。丹田传来针刺般的空虚痛楚,喉间涌上股股腥甜。
封灵籁足尖在湿滑山石上轻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自缺口处疾掠而出,腾身跃上道旁一株古松。
“放箭!快放箭!”那汉子目眦欲裂。
十数支弩箭破空尖啸而来,咄咄咄钉入树干。一支箭擦着她的腰侧掠过,带起一蓬血雾。
封灵籁在枝丫间连续几个起落,借力再次高跃,攀上一处突出的崖壁。
下方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与杂乱的攀爬声。
她最后回望一眼那片埋葬师娘的松林方向,随即转身,纵身投入更浓重、更迷茫的晨雾深处。
追兵涌至崖下。
“她上了绝路!”一个黑衣人兴奋地大喊,“这上头是断崖,无路可走!”
为首的汉子仰头望去,却见晨雾弥漫,早已不见封灵籁的身影。他正要下令攀爬搜寻,忽见崖壁上洒落几滴鲜血,在初升朝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血迹!”他大喜,“循着血迹追,她跑——”
话未说完,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叶尘土,恰好盖住了那几滴血迹。
待风止时,崖壁干干净净,再无半点痕迹可循。
那汉子铁青着脸,望着茫茫晨雾,狠狠啐了一口:“散开搜!她受了重伤,内力耗尽,跑不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黑衣人们四散开去,没入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