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青,山间雾气氤氲未散。
两人为水东升寻来上好的楠木棺椁。请来的老师傅用煮得滚烫的艾草水,细细为逝者擦拭每一寸肌肤,洗去尘垢与血污,最后为他换上洁净的寿衣。
那枯槁的面容在艾草的清香中,竟透出几分安详。
封灵籁跪在一旁,看着那张脸,心想,他年轻时一定很好看。
停灵七日,封灵籁一身缟素,披麻戴孝,笔直跪坐于灵前。
香炉中青烟袅袅,三炷清香将尽便续,确保青烟不绝。她不吃不喝,只是跪着,目光落在漆黑的棺木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戚玉嶂默然陪在侧,一日三餐端到她面前,她只摇头。他便不再劝,只是将饭菜温着。夜里,他在她身后铺了厚厚的褥子。
她就那么跪着,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铜烛台上凝成小小的山丘。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第六日夜里,封灵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戚玉嶂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盏温茶轻轻放在她手边。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她的脸——苍白,消瘦,眼眶深深地陷下去。
“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她又说。
下葬那日,风水先生选的墓穴坐东朝西,在半山腰一处开阔地,背靠青山,面朝大海。
封灵籁与戚玉嶂扶棺上山。
行至半山,一缕破云而出的朝阳正映照在漆黑的棺盖上,恍若给沉睡的水东升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辉。
封灵籁脚步一顿,抬首望去。
阳光刺目,她却未曾眨眼。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水东升站在远处,咧嘴对她笑。
那笑容里有狡黠,有慈爱,有释然。她眨了眨眼,再看时,只剩一片空茫。
棺木入土,黄土一捧捧盖上。
新立的青石碑前,泥土犹带湿气。碑上只刻了四个字:恩师之墓。
字是请镇上最好的石匠刻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可封灵籁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了很久,才明白碑上没有他的名字。
封灵籁俯身,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石面上。
“砰”沉闷的叩响声中,她清晰地听见身侧传来三声同样沉稳、庄重的叩响。
她侧目望去。
戚玉嶂已直起身,玄色衣摆沾染了湿漉漉的山泥草屑,他浑然未觉。额头上沾着一片枯叶,他也未拂去,只是静静看着墓碑,目光沉静如水。
山风掠过墓园,吹动他散落鬓角的发丝,也拂过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两人四目相对,隔着未散的薄雾与淡淡的艾草气息。
封灵籁望着戚玉嶂沾染泥污的衣摆,望着他眼中清晰的倒影,蓦地轻轻笑了。
这是封灵籁这些天来,脸上第一次浮现的笑意。
戚玉嶂怔了怔,随即也扬起唇角。
两人谁都没说话。可墓碑前的艾草香里,仿佛有什么悄然化开了。
从山上下来后,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市集。
成衣铺子门楣下的黄铜铃铛,被进出的客人撞得叮咚脆响。
掌柜眼尖,一见戚玉嶂进门,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来:“公子来了!您定做的那件衣裳,早就做好了,一直给您留着呢!”
他转身从后堂捧出一件精致的衣裙,在光下缓缓展开。
那衣裙以翡翠色为主,衣襟上绣着繁复的云水纹,细看之下,竟似流动着淡淡光华。
布料轻盈如烟,垂坠如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封灵籁的手悬在衣料上方寸许,竟有些迟疑。
她抬眸望向戚玉嶂,清冷的眼中难得地透出一丝不解。
戚玉嶂将衣裙轻轻推入她怀中,目光微垂,耳根悄然染上一抹薄红,声音也低了几分:“以前说过的,待你伤势痊愈……我会送你一份贺礼,庆贺新生。”他顿了顿,别开脸,露出那一小截泛红的脖颈,“快去试试。”
封灵籁捧着那件衣裙,手轻抚过细密的云水纹绣。这是她醒来后收到的第二份礼物。
她微微点头,随着店伙计进了试衣间。
当帘幕再度掀起时,铺子里的伙计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封灵籁缓缓走出,仿佛从一幅精致的画卷中走出的仙子。翡翠轻纱随她步伐流淌,将她曼妙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
腰间银线流云纹忽明忽暗,恍若月下清波。那翠色映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整个人像是从江南烟雨中走出的春色。
戚玉嶂看得有些痴了。
“灵濯玉莹,月华烟媚……”他无意识低吟出声,待反应过来,急忙屈指敲了敲自己额角,却掩不住眼底晃动的微光。
封灵籁只觉背后目光灼灼,倏然回眸浅笑。广袖如流云舒卷垂落,她在戚玉嶂眼前轻盈旋身。
烟罗裙裾层层绽开,宛若东风夜放千树花。
“你瞧……”封灵籁眼波流转,羞怯中更藏殷切,“可好?”
戚玉嶂呼吸一窒。他强抑心绪,淡然道:“瑶台月下逢,不过如此。”
封灵籁唇角微抿,颊边酒窝浅现。然思绪一转,她忽然想起小曲曾无意中说过的话——“师父对每个治好的病人都送贺礼,不拘贵重的”。
那些痊愈的女子,可也得过这般用心的衣裙?她们穿过的衣裙,是不是也这样好看?他是不是也这样夸过她们?
这念头如细针扎入心尖,封灵籁呼吸顿时一滞。她无意识绞紧了裙带流苏,将那丝绦揉出褶皱。
戚玉嶂立时察觉她神色变幻,心头一紧,上前半步,声音不觉放柔:“可是……衣裳不合心意?”
封灵籁抬眸,咬了咬唇,终是问道:“你……可曾这般送过其他女子衣裙?”
戚玉嶂先是一怔。继而,眼底漾开笑意。他走近一步,认真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戚某虽常被斥为孟浪,然男女授受,岂能不知分寸?赠女子衣裙,平生唯此一次,唯你一人。”
封灵籁耳尖霎时绯红,如火烧云霞。她仍倔强追问:“当真?”
戚玉嶂见她犹疑,正色道:“姑娘明鉴,若有虚言……”
封灵籁心头一颤,慌忙伸手欲阻。指尖触及他唇畔刹那,两人俱是一僵!
那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他唇瓣的温度。封灵籁脑中一片空白,只觉那温度顺着指尖直窜到心口。
她倏地缩手,手腕却被他顺势握住。掌心灼热,惊得她睫羽乱颤。
“谁要你赌咒!”封灵籁羞窘抽手,却发现挣不脱。她垂下眼,不敢看他,“天色已晚,小曲该等急了,快回去罢。”
她转身欲去更衣,手腕再度被他轻轻扣住。
“就这般穿着吧。”戚玉嶂低语,眼底笑意温柔,“极衬你。”
不待她应声,他已转身至柜台,利落结清银钱。掌柜满面堆笑,命伙计仔细包好旧衣,殷勤送至门外。
那伙计一边走一边偷偷看封灵籁,被她发现了,又慌忙低下头。
暮色四合,两人顺路至老字号点心铺,拣选几样糕饼方归。
一路上,封灵籁垂首不语,只觉身上这件衣裙似有千钧重。那翡翠色的裙摆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她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飘。
*
回到小院时,茶香袅袅,尚未散尽。那香味清冽,是今年的新茶,泡出来的汤色嫩绿,在杯中微微晃动。
小曲正跪坐在案边解点心绸带,小脸满是期待。三人围坐,戚玉嶂执壶斟茶,封灵籁拈起一块玫瑰酥,正要品尝——
院外陡起凄厉哭嚎,裂帛般刺破暮色!
封灵籁手指一僵,玫瑰酥从指间滑落,在桌上滚了滚,停住了。
小曲猛抬头,杏眼圆睁,手中点心“啪”地掉在桌上。他如警觉的幼兽,竖耳倾听,旋即弹身而起:“我去瞧瞧!”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院门。戚玉嶂本已起身,见徒弟如此急切,摇头一笑,复又坐下。
片刻,小曲已面无人色冲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声音抖得不成调:“师父!不好了!陈大娘……陈大娘的舌头被人割了!陈大叔正抬着她往这儿奔呢!”
“什么?!”封灵籁闻言,手中瓷杯一晃,滚烫的茶汤泼溅在素衣上。
戚玉嶂亦是手中茶盅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激荡。他霍然起身,宽袖带风:“速取药箱!”
足下如风抢出门外。
残阳如血,金辉铺地。
青石道上,陈大叔步履踉跄,佝偻着背,汗透衣襟,肩背剧烈起伏。背上伏着的陈大娘面若金纸,冷汗浸透的青丝黏在颊边,唇角不断滴落的血珠在地上绽开朵朵凄艳血花。
戚玉嶂身形如电,已掠至陈大叔身侧。他一手稳稳托住妇人下滑的身躯,另一手自怀中抽出素帕,迅疾按向那狰狞的伤口。
白帕瞬间被鲜血浸透。
他低头查看那伤口,眉头微皱。
陈大娘嘴里切口整齐,干净利落,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刀剑所能为之。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什么也没说,只沉声道:“快,抬进屋!”
封灵籁紧随其后,目光落在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心头一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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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薪火尽传(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