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灵籁刚跨过门槛,病老头便笑眯眯地招呼道:“徒儿,快来尝尝这刚泡好的热茶,香得很呐!”
那语气熟稔得仿佛已叫了千百遍,毫无生分之感。
封灵籁脚步一顿,秀眉微蹙,清音如冰,带着拒人千里的疏冷:“谁是你徒儿?莫乱叫。”
病老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驳,依旧乐呵呵地捧着茶盏,小啜一口,那神情享受至极,仿佛世间再无他求。茶香氤氲中,他眯着眼,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整个人透着一股诡异的满足。
“唉,”他放下茶盏,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慈爱,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抗拒,“只要我收你,你就是我徒儿。你拜不拜师不打紧,只要我承认咱们师徒关系就好。”
封灵籁轻哼一声,不愿再与他纠缠这个话题。她身形微侧,静声选了张离门最近的木椅坐下,那位置恰可让她余光瞥见院中的雨幕,也方便随时抽身。
她刚坐下,病老头骤然起身!
一晃眼,那枯槁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挟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药气,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连空气都来不及震荡。
封灵籁本能要退,却已不及——腕间陡地一凉!
一双布满龟裂老茧的手已如铁箍般扣住她命门要穴!
“你——!”封灵籁丹田真气本能欲涌,却在撞上那双浑浊老眼的刹那凝滞。
那看似昏聩的眼底,竟掠过一丝幽邃难明的精光,如深潭暗涌,又如古井映月,哪里还有半分疯癫之态?
下一刻,一股沛然莫御的暖流自腕间汹涌灌入!
那力量如春江解冻,浩浩汤汤,势不可挡,瞬间冲刷过封灵籁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所过之处,闭塞的关窍轰然洞开,枯寂的经脉贪婪舒展,如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焕发出蓬勃生机。
戚玉嶂见状,面色骤变,右手闪电般探入袖中,三枚银针已夹在指间。
病老头却怪笑一声:“小子莫急!老夫这是在给新收的徒弟送见面礼!你那几根针,可别扎错了人!”
戚玉嶂动作一滞,目光在两人间急速游移。他看清了封灵籁脸上震惊而非痛苦的神色。银针悬在指间,终是未曾出手,只是目光紧紧锁住两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封灵籁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枯槁老人,喉头艰涩:“传功?!为……何……”
她与他素不相识!昨夜他还发狂要杀她!今日怎会……
病老头面上已如残雪覆霜,苍白近透明,唯有一双眼,依旧似淬了寒星的剑锋,锐利不减。
他一生专精于武道,红尘俗世皆已忘却。年过半百,却未有一徒半子,为此遗憾不已。多少个深夜,他独坐孤峰,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涌起的不是纵横江湖的快意,而是无人可传衣钵的苍凉。
水东升本是江湖云英榜第五名,只因不满与他人同排第五,前几日约了同列第五的“斩秋霜”胡飞云一较高下。
两人都想分出高低,对此一拍即合,立下生死约:谁若技不如人,便以死履约,让出排名。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水东升仅一招惜败于胡飞云。
江湖儿女,一诺千金。他既输了,自当履行约定。本欲寻处深山从容赴死,却被仇人围堵劫杀。士可杀不可辱,他应死在自己手上,于是拼死杀出重围,不想力竭恍惚,落入此院,得好人相救。
似是上天垂怜,竟让水东升生死之际,遇上了能做他徒弟之人!
水东升一生眼高于顶,见过无数英才豪杰,却无一人入他眼。本以为此生当孑然而去,却幸甚至哉于此,妙极!
只是可惜他时日无多,不能悉心教导。故而用此法将自己一生功力传授于封灵籁,也算是继承他的衣钵,了却毕生遗憾。
水东升凝望着少女惊惶中犹带坚韧的眉眼,忽觉数十载漂泊孤寂、刀头舐血,都成了此刻的注脚。
“不错,正是传功。”水东升声音已如风中残烛,却仍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老夫漂泊半生,所求不过一事……”他话音微顿,浑浊眼底骤然迸射出洞穿世情的清明,“寻一个真传,承我衣钵,继我绝学。今日得遇小娘子,实乃天意!”
又一股更为磅礴的暖流自封灵籁百会穴轰然灌顶!
那股力量如春雷炸响,江河倒悬,汹涌涤荡她周身筋骨。那是水东升苦修一甲子的内力精华,绵长浩荡,此刻正以灌顶**强行拓宽、滋养她的经脉,催发生机。
封灵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眼眶骤然泛红:“停下来!前辈,你会死的!停下来!”
她紧咬着下唇,试图用意志力阻止那股霸道却又不失温柔的真气继续在自己体内流淌。她与他非亲非故,何德何能,受此大恩?
可水东升的意志似乎比她更为坚决。那股力量不仅没有丝毫减缓,反而更加汹涌澎湃,如天河倾泻,再无半分保留。
“哈哈哈!”水东升忽地纵声长笑,声震屋瓦,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他仰首望向窗外迷蒙的雨丝,眼中光华流转,恍惚间,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江湖少年郎——仗剑天涯,快意恩仇,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何等恣意!
“我水东升这一生,饮过最烈的酒,杀过最恶的人,败过最傲的对手……”水东升笑声渐低,化作心满意足的悠长叹息,“今日……能得此归宿,甚好,甚……好。”
最后一字落下,水东升眼底的光芒倏然盛放到极致,如流星划破亘古长夜,绚烂璀璨,又在瞬息之间,归于永恒的寂灭。
一盏茶的功夫,水东升便将毕生功力尽数传于封灵籁。
待最后一丝内力涌出体内后,他的头发瞬间灰白至发尾,如深秋枯草;脸上沟壑更加纵横,宛如被寒风撕裂的大地;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同干燥枯朽的树皮,毫无生机可言。整个人佝偻萎靡,脊梁猛地塌陷下去,俨然一副将死之状。
水东升扣住封灵籁手腕的枯指,无力滑落。
戚玉嶂脸色剧变,箭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小心安置在椅上。随后掏出银针,几道银芒刺入水东升心脉要穴,试图做最后的挽救。
“小子……”水东升枯枝般的手搭上戚玉嶂腕间,力道轻若飘絮,一触即离,“莫……莫费功夫了……老夫本就……油尽灯枯……”
“临死前……能得偿所愿……已是老天爷……格外开恩……”
戚玉嶂垂下眼眸,喉结艰难滚动,如堵了浸水的棉絮。
他行医济世,见惯了生死,此刻胸腔深处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这位老人,昨夜还在院中撒泼打滚,今晨还在抢他的伞,此刻却……
封灵籁怔怔望着形销骨立的水东升,眼眶灼热滚烫,泪水无声滑落。她颤抖着双手想要扶住他,却发现体内那陌生磅礴的力量翻江倒海般冲撞,四肢百骸胀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那是水东升一甲子的功力,太过雄浑,她的经脉虽被强行拓宽,却还无法立即容纳。
她心中五味杂陈。她本不屑于此,可这却是水东升毕生心愿。到最后,她竟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了。
“前辈,您这是何苦……”封灵籁的声音哽咽。
水东升吃力地扯动嘴角,气若游丝,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宁:“为师……到现在还不知你名……可否看在将死之人的份上……告知为师?”
“我……”封灵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低哑破碎,“因伤……失了过往……前尘尽忘。”
“这样啊……”水东升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熄灭。他一脸遗憾,却还是强撑着转向戚玉嶂,“老夫的内力……刚猛霸道……小友既通岐黄妙术……烦请……以银针……助她疏导归元……”
戚玉嶂经他点拨才猛然惊醒,立即取出银针,指尖连闪,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刺入封灵籁周身要穴——膻中、气海、命门、百会……每一针都恰到好处,引导那狂暴的内力有序归流,分注于正经十二脉,再散入奇经八脉。
封灵籁只觉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力量渐渐被梳理、被引导,从暴烈的洪流化作温顺的溪水,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最终汇入丹田。
那种胀痛欲裂的感觉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温热。
就在二人全神贯注运功之际,水东升悄然咬破舌尖。
剧痛让他昏沉的意识略略清明。他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背靠椅腿,以血为墨,以指代笔,在青砖上艰难勾画。
殷红的血珠滴落,晕开小小的花。
一笔,两笔,三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每一笔都像用尽了残存的力气。可他还是坚持着,将最后的遗言,一笔一划留在世间。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那根枯瘦如柴的手指颓然垂落,再也没能抬起。
待封灵籁体内内力渐趋平复,戚玉嶂收针吐息。二人回过神来,只见水东升瘫坐在地,宛如一颗经历了无数风雨的老槐树,终于耗尽了所有生机。
昏黄的烛火在他佝偻的身躯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形销骨立,孤寂苍凉。
戚玉嶂心头猛沉,疾步上前,三指探向水东升颈侧。
指尖下的肌肤冰冷刺骨,如抚寒玉,再无半分脉搏搏动。
他素来温润的面容顷刻间变得悲伤哀痛,转向愣在一旁的封灵籁,薄唇几度翕张,终化为无声叹息,沉重地摇了摇头。
这一摇,道尽了英雄末路的苍凉,湮灭了最后一丝希冀。
封灵籁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面上一贯风雨不惊的神情被无尽的悲伤所取代,仿佛一夜之间,春风化作了秋风,繁花落尽成泥。
她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
俯身,叩首——
“砰——!”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砰——!”
第二拜,比第一拜更重。
“砰——!”
第三拜,额头已渗出血丝,染红了青砖。
起身时,封灵籁额角已青紫一片,渗着血珠。她浑然不觉,目光呆滞地望着水东升枯槁的遗容。
忽然,她眼尖地瞥见了水东升身侧地面上那几道暗红的痕迹。
起初还以为是烛光下的阴影,细看才觉不对。她踉跄着挪近,凑身细看,才辨出那是反写的字迹——字迹虚浮断续,最后一捺拖曳出血痕,显然是耗尽残躯最后的气力所留。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师父冰冷的身躯挪开些许,终于看清了那行以血写就的遗言:
临安城踪遥山破庙金像下秘籍
“这是……”戚玉嶂声音干涩沉重,“令师留给你的……遗泽。”
封灵籁死死盯着那行殷红的血字,每一笔都如烙铁般烫在她眼底、心头。
秘籍!定是师父毕生武学精要!
他以命相托,传她震古烁今的内力,岂会让她做空有蛮力的莽夫?这秘籍,定是他一身所学之精华,是留给她的最后馈赠!
这般深谋远虑,这般苦心孤诣……
封灵籁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尖锐的痛楚不及她心头翻江倒海的酸楚灼痛。
师父啊师父,你我相逢不过一日,你连我姓名都未知,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山风穿堂而过,吹动她素白的衣袂,也吹干了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痕。
良久,封灵籁抬眸。眼中那片茫然哀戚已被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取代。
她转向戚玉嶂,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去临安城,寻师父留下的秘籍。你可知踪遥山在何处?”
戚玉嶂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临安城乃东安国最为富庶的城池之一,繁华异常,各路英雄豪杰大多聚集此地。踪遥山……”他略一沉吟,眉心微蹙,“我倒未曾耳闻。不过临安城距此路途遥远,关山阻隔,路上意外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她,没有半分闪躲,“我陪你去罢。”
“不必。”封灵籁几乎是本能地拒绝,声音里带着一丝仓皇,“此乃师门私事,不敢劳烦。前辈大恩已无以为报,岂能再拖累你远行?”
“可是,”戚玉嶂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和煦,如夏日里最为耀眼的骄阳,温暖而明媚地穿透了封灵籁心中的阴霾,“我想陪你去。”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方,语气里带着一种悠远的平静:“小曲那孩子,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再说,你体内内力尚未完全稳固,路上万一出了岔子,有我在身边,也好及时疏导。”
封灵籁心头某处被暖意轻轻一撞,那堵了多日的冰墙,竟裂开一道细缝。她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紧抿的唇角已随他微微上扬。
“好啊。”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进屋内,正照在水东升安详的遗容上。
那枯槁的脸上,竟似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水逝英雄志未休,东升日暮映苍头。
笑对生死其无悔,执念今消心已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