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何人割舌(6)(修)

她几乎是踉跄着走到自己房前,深吸一口气,才抬手轻叩门扉:“小曲,开门。”

门扉应声而启,小曲如离弦之箭般扑入她怀中,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他将脸埋在她衣襟前蹭着,瓮声瓮气道:“姐姐,我好担心你们!我听见好大的动静,又不敢出去看……”

封灵籁温柔地抚着他的背脊,那孩子柔软的身躯和依赖的姿态,终于将她从那团乱麻般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没事了,别怕。那老丈已经睡下了,不会再伤人。”

小曲抽噎着退开,胡乱用袖子抹了抹泪,抬起犹带泪痕的脸看她:“姐姐没事便好。我去看看师父。”

言罢,转身便要跑。

封灵籁伸手拽住他后领,故意板起脸来:“都多大了还哭鼻子。再哭明日眼睛肿成核桃,看你师父不笑话你。”

小曲破涕为笑,重重地“嗯”了一声,挣脱她的手,蹦跳着往戚玉嶂房中去了。

封灵籁倚在门边,望着那背影,唇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可一想到方才在戚玉嶂房中的情形,那笑意便僵在了脸上,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抬手捂住了发烫的双颊。掌心下的皮肤烫得惊人,心跳也还没有平复的迹象。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窗棂,像是谁在轻轻诉说着什么。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他耳尖那抹薄红,想起他眼底深藏的星河,想起他拂去她发间断草时指尖的温度……那温度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此刻想起来,耳廓还是酥酥麻麻的。

唉!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翌日清晨,细雨如丝,天地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

天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洒下朦胧的光晕。封灵籁早早便醒了,却并未起身,只睁着眼盯着帐顶那簇藏青色的流苏出神。

昨夜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在脑中盘旋不去。她扯过锦被蒙住头,懊恼地在床上翻来覆去。

“看中你这本……”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继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将脸深深埋进枕中。

我怎就说了这个!怎就说了这个!

熟悉的敲门声响起时,封灵籁正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来了……”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坐起身。

铜镜里映出一张微红的脸,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痕格外显眼。她看着镜中那张脸,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她叹了口气,移开目光,不再去想。

开门便见小曲端着药碗立于檐下,小小的身影被清晨的薄雾笼着,衣角沾着细碎的晨露。他规规矩矩举着托盘,倒有几分大人模样。

封灵籁接过药碗,那熟悉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大口气,捏着鼻子仰头饮尽。

苦味在唇齿间炸开,激得她眼角沁出泪光,忙用袖子拭了。

递还空碗时,封灵籁忽地伸手,拽住小曲衣袖:“等等——”

小曲茫然回头,眨巴着眼睛看她。

“你师父……此刻在何处?”话一出口,封灵籁便懊恼地咬住下唇。

小曲眨眨眼,老实答道:“师父天没亮就出门了。说是去采一味药,那老丈的伤要用。”

“下雨天也往外跑……”封灵籁嘀咕一句,忽又压低声音,“那病老头如何了?醒了没?”

小曲缩了缩脖子,也学她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道:“师父不让我靠近。只说让我按时熬药送去,搁门口就赶紧走,莫要停留。”

封灵籁点点头,一本正经道:“老人家的话要听。”

“师父才不老!”小曲却急得跺脚,小脸涨得通红,“师父是年轻人!镇上人都说师父是年轻有为!”

封灵籁眼中狡黠一闪,唇角弯起个神秘的弧度。她朝小曲招招手:“小曲,过来。”

小曲不疑有他,乖乖凑近。

封灵籁俯下身,红唇几乎贴着他耳廓,轻声道:“姐姐问你件事……”

小曲被她这架势弄得紧张起来,大气不敢出。

“你师父……可有心上人?”

“咣当——!”

小曲手中托盘坠地,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骨碌碌滚出老远。他瞪圆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结巴道:“师、师父说……医者当以济世为怀……不、不曾想过这些……”

“嗯?”封灵籁眯起眼,拉长了尾音。

“呃……我、我从未听师父提过。”小曲挠头,突然恍然大悟般瞪大眼,“姐姐该不会是想……”

“那他可有婚约?”

“没有。”小曲摇头晃脑,凑得更近了,压着声音,眼中燃起两簇小火苗,“姐姐是不是想给我当师娘……”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戚玉嶂房门被暴力破开,木屑四溅!

那病老头披头散发从门里冲出,如暴怒的雄狮般在雨中转着圈,赤着的双脚踩得水花四溅:“哪个龟孙子敢锁老子!把老子关了一夜!当老子是囚犯吗!出来!都给老子出来!”

小曲吓得钻入桌底,死死拽着封灵籁裙角,身子抖得像筛糠:“姐姐快躲!他又发疯了!”

封灵籁却从容起身,反手将小曲关在房内,独自走到廊下。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身前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是我锁的。”她淡淡道。

“你?”病老头怒极反笑,雨水顺着他狰狞的面孔滑落,“小丫头片子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他往前逼了一步,赤脚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水。

“不知道。”封灵籁依旧平静,甚至往廊柱上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但你太吵了。昨夜闹腾不够,今早又鬼哭狼嚎,扰人清梦。”

病老头一噎,正要发作——

院门被轻轻推开。

戚玉嶂撑着油纸伞缓步而入,青衫下摆湿了一片,臂弯里的竹篮装着新采的草药,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

他抬眼,便见院中这诡异的一幕:病老头赤脚站在雨中,怒发冲冠;封灵籁立于廊下面无表情。

“来得正好!”病老头劈手抓住他的衣襟,那力道大得惊人,戚玉嶂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伞差点脱手。

“管管你这没规矩的娘子!你看看她把老子关了一夜!老子这把老骨头……”他摇晃着戚玉嶂的衣襟,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戚玉嶂一怔,伞沿微抬,目光穿过密密匝匝的雨幕,与廊下封灵籁四目相对。

雨幕中,封灵籁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那笑意很浅,稍纵即逝,却足以让她心头一跳。

她忙移开眼,假装在看檐下那道细细的雨帘,耳根却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戚玉嶂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正要有所动作,却瞥见封灵籁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他顿了顿,便没有动。

“前辈息怒。”戚玉嶂温声道,声音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气郁伤肝,对伤势不利。晚辈去煎一剂疏肝解郁汤,前辈喝了消消气。”

言罢,他步履从容地踏过院中的水洼,素白的纸伞在雨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半弧。

那伞转了个方向,恰将廊下的封灵籁笼入伞影之中。

两人衣袂在咫尺间轻轻相触,戚玉嶂身上清冽的沉香气息与封灵籁鬓边幽微的胭脂香,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声交融。

封灵籁抬眸,眼中讶异一闪,旋即唇角微微扬起。她没说话,只静静站在他伞下,与他一同看着雨中发愣的病老头。

雨幕那头,病老头孤身立于院中,雨水顺着他灰白的鬓发淌入衣领。他瞪着伞下的璧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蓦地,他暴喝一声:“竖子尔敢!”

枯瘦如鹰爪的右掌挟着劲风,直劈向戚玉嶂心口!

这一掌来得突兀,快如闪电,连雨水都被掌风激得四散。

“小心!”

封灵籁身形一晃,绣鞋踏碎一地雨花。她双手如穿花拂柳,十指精准扣住病老头腕间要穴,内力一吐!

“松手!”病老头暴喝,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丫头好俊的身手,好快的反应!

封灵籁十指骤紧,病老头腕骨发出细微的脆响。她手腕轻巧一翻,借力打力,病老头便踉跄后退,“扑通”一声跌坐在泥泞中,溅起一大片泥水。

那泥水溅了她一身,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哎呦喂——!杀人啦!”老头忽地在雨地里打起滚来,泥水溅得须发皆污,“没天理的小丫头欺负老人家啊!还有没有王法啊!”

戚玉嶂手中纸伞微颤,险些握不住——这老前辈撒泼的功夫,倒比他那一身武功还要精纯三分啊。

封灵籁却轻笑一声,眉眼间的淡漠散去,换上几分兴味。她顺手接过戚玉嶂手中的油纸伞,步履轻移,款款走到泥中打滚的老头跟前。

伞面微倾,替他遮去漫天雨丝。

“前辈,这戏,也该唱够了吧?”

病老头拍打衣衫的动作一顿。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他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淌下,却掩不住那双眼中倏然亮起的光芒。

“小丫头眼力不错。”他声音低沉下来,再无方才那撒泼的腔调,“何时看穿的?”

封灵籁笑意盈盈:“就在前辈满地打滚时。一个真正疯癫之人,不会在打滚时还避开院中那滩最深的泥水——前辈的衣服虽然脏了,却比预期中干净太多。”

病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污,一怔,继而仰天大笑。那笑声浑厚洪亮,震得檐下雨帘都为之一颤!

“好!好!好个机灵的丫头!”他笑声不绝,眼中满是赞赏,再不见半分疯癫。

笑声未绝,病老头身形已如鬼魅般从泥地中弹起,枯爪如电,直取封灵籁手中纸伞!

封灵籁身形微侧,纸伞纹丝不动,依旧稳稳遮在他头顶。

她秀眉微蹙:“前辈这是何意?”

“嘿嘿……”病老头笑得像只老狐狸,“丫头猜上一猜?”

“有病!”封灵籁没好气道。

病老头咧嘴一笑,身形再晃,枯瘦的双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锁封灵籁咽喉。

封灵籁足尖轻点,人如燕子抄水般腾空而起,身姿轻盈得不可思议。手中纸伞一转,伞缘划破雨幕,带起凌厉劲风,直削病老头手腕。

伞缘上积的雨水被甩出去,化作一串晶亮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打在院墙上。

“好身手!”病老头怪叫一声,身形飘忽如烟,竟在方寸之间连变数种身法,堪堪避开了她的攻势。

十数回合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雨幕中,两道身影交错腾挪,封灵籁将手中纸伞舞得虎虎生风,伞缘所过之处,雨水如利箭激射。

可病老头的闪避诡异至极,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堪堪躲开,她的伞缘竟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玩够了!”老头觑准一个空隙,一掌逼开封灵籁,顺手夺过她手中油纸伞,稳稳罩在自己头顶,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丫头,拜老夫为师如何?”

“不稀罕!”封灵籁冷声回绝,声音里带着一丝喘息。

雨水顺着她鸦羽般的鬓发滑落,浸湿了肩头薄薄的春衫。

戚玉嶂早已从屋内取来新伞,快步至她身侧。油纸伞无声倾斜,恰到好处为她隔开风雨。

“两位不如先进屋喝杯热茶?”戚玉嶂温声劝道,“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病老头看看他,又看看封灵籁,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行行行,看在你这小大夫的面子上。”他将伞扔还给封灵籁,“丫头,进屋聊聊?”

他背着手,率先往正厅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倒有几分高人风范。

封灵籁接过伞,与戚玉嶂对视一眼。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好。”她道。

封灵籁回屋换了身干爽衣裳,绞干湿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眼下的青痕还在,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她叹了口气,推门往正厅去。

步入正厅时,戚玉嶂正坐在红泥小炉前煮茶。铜壶轻沸,水汽氤氲,模糊了他清俊的侧颜。

他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雅致。茶香在暖黄的烛光里弥漫开来,驱散了雨天的阴寒。

厅内不见小曲,想是被支去熬药了。

病老头裹着戚玉嶂那件月白长衫,歪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优哉游哉地晃着。他浑身湿透的衣裳已换下,花白头发被布巾随意包着,活脱脱一个顽劣的老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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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重山
连载中湘水泽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