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何人割舌(5)(大修)

疏星朗月,烛火荧然。

戚玉嶂独坐书案前,一灯如豆。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毒经》,书页边缘已磨损起毛,显是翻阅多次。

他修长手指抚过书页,眉宇凝思,脑中却想着太阴宫。

这个门派他在师父口中听过,行事诡秘,用毒奇诡,在江湖中名声极差。可她们为何会出现在无名镇?当街放毒,肆无忌惮,又为何人所阻?

那个侏儒老者……他想起小曲的描述,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却不敢确定。

正沉思间,忽闻廊外脚步声急促,紧接着敲门声骤如急雨。

“师父!师父!不好了——!”小曲的声音惊惶带颤,几乎要哭出来。

戚玉嶂合卷起身,甫一开门,小曲已如受惊的雏鸟扑入怀中,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脸色煞白:“那……那老丈……他、他醒了!可他疯了!要杀我……他要杀我!”

“莫怕。”戚玉嶂轻抚其背,温声安抚,“有为师在,慢慢说。”

小曲语无伦次:“我、我照您说的去送药……刚推门……他就、就突然睁眼……然后、然后就……”

隔壁房门“吱呀”轻启,封灵籁披衣而出。她未束的青丝在月色下泛着淡淡银泽,如瀑般垂落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清丽:“何事?我听到小曲在喊。”

“病人狂症突发,惊了小曲。”戚玉嶂将还在发抖的小曲轻推给她,“劳烦姑娘照看片刻,我去查看。”

封灵籁牵过小曲冰凉的小手,感觉到他掌心全是冷汗。她将孩子引入房中,斟了盏热茶塞入他手中:“此处安全,闩好门。我去助你师父。”

小曲一把抓住她衣袖,眼中满是惊恐:“别去!那老丈会伤人!他力气好大,我亲眼看见他把床板都拍碎了!”

封灵籁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平静而坚定:“正因他会伤人,我才更需去。”

她轻拭小曲脸上未干的泪痕,“你师父独自应对,太危险。他救过我的命,我怎能坐视?”

待小曲闩好门,封灵籁疾步至厨房,目光扫过,抄起一把锋锐的菜刀。她掂了掂,虽不称手,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方近西厢房,便闻内里打斗声激烈。老者怒吼如困兽,夹杂木器碎裂的巨响,惊心动魄。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踹开房门——

烛光摇曳,棉絮如暴雪纷飞,满室狼藉。

整间厢房似遭巨兽蹂躏:那张檀木圆桌已裂作两半,断口木刺狰狞;几个绣墩碎成齑粉铺了一地;半截床幔孤悬梁上,无风自荡,如败军之旗。

屋心,戚玉嶂正狼狈闪避。老者掌风凌厉,招招索命,每一掌都带着破空之声,将空气撕裂。戚玉嶂虽身形灵动,却显然不擅武学,只能凭借身法周旋,险象环生。

两人激战正酣,竟未察觉封灵籁的闯入。

“砰——!”

一声巨响,戚玉嶂被逼跃上房梁。老者冷哼一声,一掌“隔空打牛”轰出,梁木应声而断!戚玉嶂猝不及防,随断木重重摔落碎屑中,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哈哈哈,小子,看你往哪逃!”老者狂笑,浑浊眼中满是癫狂。

“且慢!”戚玉嶂挣扎着想站起来,“屋内狭小,施展不开,有本事院中再战!”

“休想狡辩!纳命来!”老者厉喝,一掌劈向地上的戚玉嶂——

千钧一发!

封灵籁不假思索,全身功力运于掌中,飞身迎上!

“轰——!”

双掌交击,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气浪席卷全室,本就残破的门窗应声碎裂,木屑激射如箭!

封灵籁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五脏六腑都似移位。她被震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深深的脚印,直至退到院中方勉强稳住身形。

喉间腥甜上涌,血气翻腾。她强忍咽下,不动声色地拭去唇角渗出的一丝血痕。

这一掌威力骇人。若非老者重伤未愈、内力大打折扣,她恐怕已当场毙命。

令人惊异的是,那老者狰狞的面容竟在这一掌后骤然凝固。

他怔立原地,浑浊的眼中惊涛骇浪翻涌,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死死盯着封灵籁,仿佛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戚玉嶂觑得他恍惚,眸中精光一闪!

指尖银芒乍现,一枚细若游丝的银针已无声没入老者颈侧晕穴。

老者枯瘦的身躯晃了晃,浑浊眼中惊诧未褪,便如断线木偶般轰然栽倒,扬起一片尘埃。

“别动!”戚玉嶂箭步冲至封灵籁身前,袖中滑出一枚龙眼大小、丹纹隐现的褐色药丸,“速服回春丸!”

封灵籁张口含住,药丸入口即化。清冽药香如雪后寒梅,霎时在唇齿间漾开,带着丝丝凉意。

药液化为温润暖流,似三月春风拂过枯枝,所过之处,滞涩的经脉渐舒,翻涌的血气也随之平复。

“运功导引药力。”戚玉嶂一手扶住她微颤的肩头,声带罕见的急切,“快!”

封灵籁依言盘膝闭目,调息运功。只觉药力化作汩汩暖溪,温柔漫过每一条受损的经脉。

方才刀绞般的痛楚渐渐消融,代之以温和的暖意。细密的汗珠自她光洁的额间沁出,如朝露缀玉,原本惨白的双颊也浮起淡淡的绯色。

戚玉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气息变化,直至脉象平稳,方长长舒了一口气。

“万幸,只是经脉受了些震荡,未曾伤及根本。”戚玉嶂温言道,随即又无奈摇头,“不过姑娘怕是又要多喝几日苦药了。”

封灵籁闻言,眸中方才亮起的光彩瞬间黯淡,整个人如被霜打的花苞,蔫了下去。

不必吃药的欢喜才升起,转眼便碎落尘埃。

她咬着唇瓣暗暗懊悔:早知戚玉嶂心思玲珑,必有后手,自己该沉住气才是。这下好了,那满嘴苦涩的汤药,怕是又要喝上十天半月。

可转念一想,他终究是个文弱大夫。那老者掌力雄浑,若真挨上一掌……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横竖都是恩情,这一掌,权当预付诊金罢。

戚玉嶂惯常含笑的唇角此刻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暗潮翻涌,尽是后怕。

他本有万全之策——虽不擅武,毒术却独步天下。

他有一味奇毒“化戾散”,不伤性命,却能使人筋骨酥软,再暴戾之徒也会化为一泓春水。老者因心魔失智,他本欲周旋疏导,待其力竭再施良药……

可这所有算计,在封灵籁挡在他身前的刹那,尽数瓦解。

望着她衣襟沾染的尘土,戚玉嶂喉间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行医多年,救人无数,生死场面见过不知凡几。可这般滋味,却是头一遭——像被滚烫的银针扎入心尖,酸疼难当,偏又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

“不是让你在房内静养?”戚玉嶂声音微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老者掌风之烈,连我亦需退避,你竟敢硬接?”

他右手微抬,似想抚上她苍白的脸颊,却在半途生生顿住,只攥紧了袖口,“你这一身伤,才将将养好几分……”

话音未落,封灵籁垂首,烛火在她睫羽间跳跃,投下颤动的阴影。

“……我、我只是怕你出事。”

这一句低语,轻如羽毛,却重重拂过心尖。

戚玉嶂呼吸一窒。

月光透过破碎的门窗洒落一地清辉,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院角的虫鸣忽然清晰起来,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睫羽上沾着的细小尘埃,看着她衣襟上那抹淡淡的血迹。

忽然之间,所有的话都哽在喉间。

他只想说——

谢谢你。

谢谢你不顾安危挡在我身前。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这样在意,是这样的滋味。

可戚玉嶂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抬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截断草,温声道:“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封灵籁抬眸,撞入他深邃的眼。

那里,有月光,有烛影,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好。”她轻声道。

封灵籁目光从戚玉嶂身上移开,落向地上昏迷不醒的老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慌乱,开口问道:“他……怎么办?”

戚玉嶂闻言,也已敛了那瞬间的失态,转身蹲下,修长的手指搭上老者腕间,凝神诊了片刻。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专注的侧影,又恢复了素日里那个沉静从容的大夫模样。

片刻后他抬眸,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无碍,只是晕针。让他睡上一觉,明日醒来便无事了。”他环顾四周狼藉,苦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奈,“只是这屋子……碎成这样,怕是住不得了。先把他安置到我房中罢。”

“你房中?”封灵籁一怔,目光下意识往那扇半掩的内室门瞥去。

“总不能让他睡柴房。”戚玉嶂小心扶起老者,动作轻柔,“我今夜在书案前凑合一夜便是,不妨事。”

封灵籁默然,轻手轻脚地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老者扶进戚玉嶂的卧房,安置在那张铺着青布褥子的木床上。

戚玉嶂替他盖好被褥,又细心地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塞回被中。老者昏睡中眉头紧皱,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像是陷在什么可怕的梦魇里,但总算安静下来,没有再挣扎。

直起身时,封灵籁方才有余暇细看这间她从未踏足过的屋子。

烛影摇曳,一方清净天地徐徐展开:

靠窗设着一张榆木书案,案上那方墨玉砚台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一方青石镇纸,压着几张写满了字迹的药方。那字清隽挺拔,如松间明月,疏朗有致,是她熟悉的笔迹。

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疏密有致,笔锋转折处隐透铮铮风骨,竹枝似在风中摇曳。

窗边几盆素心兰幽然吐蕊,暗香浮动,与满架书卷的墨香在春夜里酿出别样的清韵。

封灵籁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方梨木书架上——医籍列阵般整齐,《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一眼望去,都是些她认得名字却不曾读过的典籍。最上层有几册竹纸已泛黄卷边,书角却被绢布细心包裹着,显是主人珍视非常。

一册《金匮要略》扉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草药,大约是常被翻阅的信手所置。

她看着那几片枯叶,忽然想:原来他也有这样随意的时候。

“看中哪一本了?”

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封灵籁惊觉失神,慌忙收回视线,心跳漏了一拍。转头,却见戚玉嶂立在灯影交界处,素青的衣袂被暖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烛火一跳,将他眸中墨色映得愈发深邃,仿佛藏着整条星河。

她不知怎的,话便脱口而出:“看中你这本。”

话一出口,她便愣住了。

这话像一尾调皮的锦鲤,未经思量便跃出了心湖,此刻正摆着尾巴在她胸腔里扑腾,溅起一片慌乱的水花。她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不对,她本意也不是这个……她到底想说什么?

戚玉嶂执书的手指微微蜷起,泛黄的书页在他指尖发出蝶翼般轻微的窸窣声响。

他面上那温润的笑意仍在,甚至比方才更深了些,可耳尖悄然浮起的那一抹薄红却出卖了他——宛如雪地里猝然绽放的红梅,在摇曳的烛光下灼灼生辉,怎么也藏不住。

屋内静得只闻烛芯爆裂的轻响,和窗外渐起的雨声。

封灵籁只觉那声音像是敲在自己心坎上,一下,又一下,把心跳敲得愈发乱了。她慌忙移开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墨竹,试图借此平息心头的悸动。

可那疏朗的竹枝,在她眼中竟幻化成戚玉嶂执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指,仿佛正在纸上勾勒着什么。那手指方才还拂去了她发间的断草,那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发顶……

窗外细雨簌簌,敲打着窗纸。非但未能平息封灵籁心头燥热,反令那团火愈烧愈旺。

她懊恼万分:怎地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这话也太……太轻浮了!

“师父!美鲛人姐姐!”

小曲的声音恰在此时传来,清脆响亮,打破了这一室微妙得令人窒息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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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重山
连载中湘水泽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