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何人割舌(4)(大修)

车门,就在此时,缓缓打开了。

一股幽香率先飘散而出。那香味极为怪异,初闻是甜腻腻的花香,仿佛盛夏夜绽放的夜来香,浓郁到发齁;但细品之下,甜腻中又透出一股辛辣,似麝非麝,似药非药,钻进鼻子里,让人头皮微微发麻,心生烦躁。

接着,一道轻纱曼妙的身影缓步而出。她身着一袭藕荷色绣金线缠枝莲纹的长裙,裙摆迤逦,外罩同色轻纱,行动间如云雾缭绕。

体态婀娜,纤腰盈盈一握。面上覆着一层轻薄的藕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明媚动人的眼睛。

那双眼眸眼波流转,似含春水,又似深潭,顾盼间风情万种,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片冰冷的虚无,深邃难测。

那女子婷婷立于马车前沿的踏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玄衣少年,柔声道:“小郎君这般俊俏,又这般有正义感,真是讨人喜欢。不如……跟姐姐回去,姐姐好好‘疼疼’你?”

玄衣少年脸上一红,更多是气恼,怒喝道:“妖女!休得胡言!快解了这两人,否则别怪我剑下无情!”

面纱女子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惋惜:“既然小郎君不识抬举,那便罢了。”她双手忽然轻轻抬起,广袖无风自动,“只是,你骂了我,总得付出点代价。还有这些……”

她眸光流转,扫过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这些聒噪的蝼蚁,看了不该看的热闹,也该清静清静了。”

话音未落,她双手轻轻一挥。

顿时,那原本飘散的怪异幽香骤然变得浓烈无比。甜腻与辛辣的味道疯狂弥漫,几乎凝成实质,将在场数十丈范围内的人群尽数笼罩。

封灵籁早在车门打开异香飘出时便已警觉。这香气甜腻过头,辛辣潜藏,绝非天然花香,倒像是某种混合了剧毒花粉与药物的迷香。

她立即改换姿势,一手依旧捂着小曲的眼睛,另一手迅速捂住他的口鼻,低喝道:“闭气!这香有问题!”

然为时已晚。

幽香如雾弥漫,迅速扩散开来。

“啊——!”

“我的眼睛!”

“头……头好痛!”

“喘不过气了……”

周遭看客如被镰刀割过的麦子,惨嚎着扑倒在地,双手扼住喉咙,涕泪横流,面色迅速青紫。

封灵籁拉着小曲急退,可那毒雾无孔不入,丝丝钻入鼻腔。咽喉如被灼烧,她眼前发黑,腿脚发软。

小曲面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骇:“她……她竟敢当街放毒!”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浑厚内力破空而来,如寒风扫过,涤尽毒雾。

“哼!旁门左道,也敢在此撒野!”

封灵籁与小曲被气劲掀得踉跄跌坐在地,胸口发闷,却觉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

待眼前金星散去,只见一侏儒老者不知何时立于车顶。他身形矮小,却如山岳般沉稳,右手拄着一根翠藤缠绕的枯木杖,杖头雕着狰狞鬼面。

老者声如老树剥皮,沙哑刺耳,冷冷道:“此地非你撒野处,解了毒,滚。”

面纱女子在毒香被驱散的瞬间,身形便微微晃了一下,显然内力受震。此刻见这侏儒老头突兀出现,一招便破了自己的“绮罗香”,心中又惊又怒。

她面纱下的双眼冷光一闪,寒声道:“老不死的东西,你知我是谁吗?也敢来管我的闲事!”

侏儒老头冷哼一声,枯瘦的脸上毫无表情:“不过是个仗着师门,学了点毒术皮毛就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也配在老夫面前摆谱?”

他杖尖轻点车顶,一股磅礴内力如惊涛拍岸,轰然爆发!

“咔嚓——!”

紫檀马车应声而裂,木屑纷飞。四匹骏马被震得口鼻溢血,哀鸣倒地,鲜血蜿蜒流出,腥气与幽香交织,形成诡异的气味。

女子与横叔被震飞数丈,重重砸在街角的米粮铺前,尘土飞扬。

“噗——!”横叔直接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金纸,挣扎了两下,竟没能立刻爬起来,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女子半跪于地,面纱微滑,露出苍白艳丽的脸,嘴角渗出血丝。她眸中阴郁如深潭,死死盯着车顶的侏儒老者。

“主人,您……您没事吧?”横叔强忍着剧痛,嘶声问道,还想挣扎过去护主。

面纱女子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她迅速判断出形势:这侏儒老头武功深不可测,内力之浑厚刚猛,远超她的预估。自己最擅长的毒功被他轻易破解,硬拼绝无胜算,再纠缠下去,恐怕真有性命之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道理她懂。

于是,她不再犹豫,袖袍再次一挥。这一次,挥出的是一股清新淡雅的玉兰花香,随风迅速飘散开来,笼罩了那些倒地呻吟的中毒百姓。

说来也奇,那些百姓吸入这玉兰花香后,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的青黑之色迅速消退,剧烈的痛苦也随之缓解,停止了翻滚哀嚎,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喘息与低泣。

“今日之赐,小女子铭记于心!”面纱女子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娇媚,却冰冷彻骨,字字如刀,“老不死的,你且记住,我太阴宫绝不会就此作罢!”

话音未落,她与勉强站起的横叔同时身形一晃,如两道轻烟般朝着城镇西边方向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巷尽头,只留下那充满威胁的话语在空中隐隐回荡。

“太阴宫?”侏儒老头站在一片狼藉的马车残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低声自语,“竟是那鬼地方出来的……难怪如此肆无忌惮。”

随即,他摇了摇头,似乎并不太放在心上。目光扫过那些在玉兰香中逐渐恢复,挣扎爬起的百姓,见无人再有性命之忧,便不再停留。

侏儒老头拄着那根奇特的枯木缠嫩藤拐杖,脚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身形几个闪烁,便已到了长街尽头,转入一条小巷,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街上百姓在玉兰香中渐渐缓过气来,一个个面色惨白,如大病初愈,惊恐地四散逃离。

不过片刻,长街空了大半,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那辆破碎的马车。

那玄衣少年早在侏儒老头出现与面纱女子对峙时,便机警地躲到了旁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桌子底下,避开了内力对撞的余波及毒香的二次伤害。

此刻见强敌已退,老者离去,他才从桌下钻了出来,抖落一身尘土,脸上犹带着震惊与后怕。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街心那两具凄惨的尸体上,眼中闪过深深的悲悯与愤怒。

他快步走到近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两人的状况,确认他们已然气绝。

玄衣少年看着他们年轻却布满伤痕与血污的脸,尤其是女子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恃强凌弱,虐杀无辜……太阴宫,我记下了!”

他双手合十,对着尸体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愿两位早登极乐,来世莫再遭此厄难。”

随后,玄衣少年深吸一口气,竟弯下腰,将两具尸体一左一右地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尸体冰冷僵硬,血迹沾染了少年的玄衣,他也浑不在意。

少年辨了辨方向,迈开步子,一路向西,朝着城外远处的山林走去。

封灵籁目送其远去,唇角微扬。

这少年年纪虽轻,眉宇间却隐有出尘之气,慈悲澄澈,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事了拂衣去,倒是个妙人。

此时街市早已复归喧嚣。

打翻的果摊被摊主重新码满鲜红的苹果、金黄的柑橘;碎瓷和血迹被清水涤净,只留下深色的水痕;小贩的吆喝声比先前更响,此起彼伏,仿佛方才的刀光剑影、毒雾弥漫,不过是助兴的把戏,看完了热闹,日子还得照常过。

几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嬉笑着从封灵籁身侧窜过,手里举着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带起一阵甜香。

封灵籁牵着小曲的手,沉默地穿过渐渐恢复秩序的人群。

小曲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紧紧抓着她的手,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

封灵籁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回酒楼吧。”

两人快步回到福鼎楼。甫入门楣,只觉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楼内依旧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饭菜香气浓郁。

说书先生正在醒木后唾沫横飞地讲着一段江湖传奇,食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或高声谈笑,或低声细语。

方才街面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似乎被这厚实的墙壁完全隔绝,未曾影响到楼内分毫。

或许,对于这些食客而言,外面的世界无论发生什么,都比不上眼前的美酒佳肴来得实在。

掌柜与先前迎客的伙计小杜一见封灵籁两人回来,立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掌柜手中提着一个厚重的木制食盒,伙计小杜则提着另外两个。

那食盒制作精良,盒身雕刻着福鼎楼特有的祥云瑞兽图案,散发着淡淡的桐油与木材的清香。

掌柜先行开口道:“两位客官,可算回来了。您二位点的菜肴早已备妥,一直用热水温着,就等您呢。我看方才外头似乎有些喧闹,您二位没受惊吧?”

封灵籁不欲多言,只微笑道:“无事,多谢掌柜挂心。劳您久候,这菜……”

掌柜立刻接话:“我正想说呢,这菜肴若是此刻在楼里用,风味恐已不及刚出锅时。不如,我遣小杜给您二位送至府上去?这食盒是特制的,内有夹层可注热水保温,确保菜肴到家时仍如新烹。”

“那便多谢掌柜与伙计了,有劳。”

……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小院笼罩在温暖的橘红色中。院墙上的青藤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几只归巢的麻雀在檐下叽喳。

封灵籁推门入院,但见戚玉嶂正挽着袖子,在花池旁俯身除草。夕照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棱角分明的颊侧,平添几分烟火气。

闻得门响,戚玉嶂转过头来,眼中漾开温润的笑意:“哟呵,总算是回了,再不回来,我还当你们被哪家酒楼的点心勾了魂去。”

他将锄头靠墙放好,就着院中那口水缸舀水净手。清亮的水流冲刷着他手上的泥土,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在夕阳余晖中折射出点点细碎的光。

戚玉嶂随意在衣袖上拭干,便大步上前,不由分说接过封灵籁手中沉甸甸的食盒。

“你们先去洗手歇息,”他温声道,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余下的事我来。”

随后领着小杜入屋,将菜肴一一取出摆好。小杜安置完毕,拱手道:“客官若无吩咐,小的便告退了。”

“有劳。”戚玉嶂回礼,自袖中取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路上买碗茶喝。”

小杜连连道谢,躬身退出。

此时封灵籁与小曲已盥洗完毕,携手入内。

小曲一眼瞧见满桌佳肴,眼睛登时亮如星辰,扑到桌前:“哇!好香!”

戚玉嶂盛了碗山药排骨汤,递给封灵籁:“趁热喝。姑娘今日奔波辛苦,又受了惊吓,先暖暖胃。”

封灵籁接过碗,心头微暖:“多谢。”

她低头轻啜一口,汤鲜而不腻,带着药材的清香,入腹便化作融融暖意。

席间,小曲眉飞色舞地讲起市集见闻。他口齿伶俐,学起人来活灵活现,将那面纱女子下毒时的阴狠、侏儒老者从天而降的威风、玄衣少年仗义出手的英姿,一一道来。

说到面纱女子放毒时,他攥紧竹筷,脸色发白;讲到侏儒老者一杖震碎马车,他激动得从凳子上站起来比划;提及玄衣少年将两具尸体扛走诵经超度,他满眼都是钦佩之色。

“那女子当真歹毒!”小曲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碗碟叮当作响,“青天白日就敢当街放毒害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曲。”戚玉嶂轻咳一声,目光往溅到桌上的几滴汤渍瞥了一眼。

小曲这才惊觉失态,吐了吐舌头,忙用袖子去擦。

封灵籁忍俊不禁,夹了块鲜嫩的鱼肉放入他碗中,柔声道:“慢些说,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小曲胡乱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续道:“不过那毒好生厉害,我隔着那么远,闻了一点点就头晕眼花。幸好姐姐反应快,捂着我跑开了,不然……”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话音未落,戚玉嶂面色骤变,手中竹筷“啪嗒”一声落在桌面。

他倏地起身,快步绕至封灵籁身侧,声带急切:“姑娘,请容我为你诊脉。”

封灵籁一怔,顺从地伸出手腕:“我与小曲离得远,并未沾染毒物,只是远远闻到些气味……”

“毒道诡谲,防不胜防。”戚玉嶂修长手指搭上她腕间,眉峰微蹙,神色凝重,“有些奇毒,嗅之即入,无色无味,发作迟缓,谨慎为妙。”

他闭目凝神,细细诊了片刻。指下的脉搏平稳有力,并无异常。

戚玉嶂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松弛:“脉象平稳,气息调和,并无中毒之兆。伤势亦近痊愈……”他顿了顿,眼中漾起笑意,抬眸看她,“明日过后,姑娘便不必再服药了。”

“当真?”封灵籁眸中欢喜如涟漪漾开,明媚流转,“戚大夫真乃神医再世,妙手回春。”

戚玉嶂摇头失笑:“莫要取笑。”他转向一旁眼巴巴看着的小曲,“来,让为师看看。”

小曲早已伸出肉乎乎的腕子,得意道:“美鲛人姐姐无事,我更无事!当时姐姐反应极快,我还没明白过来,就被她拽出老远,连毒雾的边儿都没沾上。”

戚玉嶂细细诊过,确认小曲也无恙,这才彻底安心。他轻刮小曲鼻尖,笑道:“好了,快用饭吧。饭后记得帮为师熬药,西厢那位老丈的伤还需调理。”

“知道啦!”小曲扮个鬼脸,埋头继续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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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重山
连载中湘水泽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