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何人割舌(3)大修

封灵籁枯坐楼中无趣,便向柜台后拨弄算珠的掌柜道:“掌柜,我们稍作走动便回,菜肴好了且温着。”

掌柜抬头,堆笑道:“好说,好说!客官请便,咱们楼里自有温菜的法子,保管您回来时,菜是热的,汤是鲜的,滋味半分不差!”

他说着,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在给这句话盖个戳。

二人遂转身,再次汇入长街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此刻日头已微微偏西,金辉斜照,将屋舍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熙攘的街道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斑驳光影。

街上喧闹未减,反而因着临近傍晚,采买归家、寻地用饭的人更多了些。

封灵籁正目不暇接,饶有兴味地瞧着那些形色各异的南北货品,袖角忽被轻轻一扯。

小曲踮起脚,指着前方一座飞檐斗拱、气派精致的铺子,雀跃道:“姐姐快看!‘酥香斋’!咱们镇里顶顶有名的点心铺子!”

他说话间,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他家的招牌玫瑰酥,最是一绝!外头那酥皮,层层叠叠,据说有九九八十一层,烤得金黄松脆。里头裹的自酿玫瑰花酱,用的是清晨带着露水采摘的鲜玫瑰花瓣,用古法窨制,甜而不腻,香而不俗!”

封灵籁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见那精巧的木楼前人头攒动,排队等候的队伍蜿蜒曲折,足足占了半条街巷。

队伍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背着竹篓的少年,都在耐心地等着,偶尔有人探头往铺子里张望一下,又缩回去。

一股暖甜的香气隔街飘来,混着酥油、蜜糖、花果的清芬,确实诱人。

她颔首:“既是你极力推崇,那便去瞧瞧。”

踏入酥香斋的门槛,馥郁的甜香便如温暖的浪潮般扑面而来。

店内陈设颇为雅致,光亮的红木柜台擦拭得一尘不染,映着头顶悬挂的琉璃灯盏光华。

柜台上,各色点心琳琅满目,宛如一场精致的饕餮之宴。

封灵籁正不知如何挑选,身侧“咕咚”一声清晰的吞咽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侧目看去,只见小曲正眼巴巴地望着橱柜最显眼处那盘刚出炉的奶黄流心酥。

那酥饼金黄灿然,酥皮上均匀撒着细密的芝麻,中心微微凹陷,隐约可见内里浓稠欲流的奶黄馅心。

“小馋猫。”封灵籁忍俊不禁,曲指轻刮他鼻尖,“你既常来,自是行家。说说看,这酥香斋里,招牌究竟是哪几样?”

小曲顿时眼睛一亮,扳着手指:“玫瑰酥必要刚出炉、还烫手的;杏仁脆得挑撒了金桂干的那一款;还有掌柜藏着的松子蜜糕,用陈年蜂蜜和山里的野松子做的,每日只出三匣,去晚了就买不着了。”

封灵籁闻言,心中微软,将荷包塞入他手中:“都依你。今日你想吃什么便买什么,不必省着,也替你师父挑些他爱吃的。”

小曲欢呼一声,像条泥鳅般钻入排队的人群。

不多时便捧着个朱漆描金的精巧食盒挤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揭开盒盖,一股更为浓郁诱人的甜香顿时四溢开来。

他用油纸垫着,拈起一块最为饱满的玫瑰酥,殷勤地递到封灵籁唇边。

封灵籁含笑接过,小心地咬开一角。内里暗红浓稠的玫瑰花酱立刻顺着缺口流淌下来,惊得她低呼一声,慌忙去吮。

花酱入口,先是极致的甜,随即泛起玫瑰特有的微酸与馥郁香气,果然妙极。

小曲已顾不得许多,自己拈起一块塞进嘴里,两颊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唔……这个也好,姐姐也尝尝……”

封灵籁以袖掩唇,取出素帕替他拭去嘴角碎屑:“慢些,没人同你抢。”又柔声道,“该回了,菜应好了,莫让你师父等急。”

小曲迅速将口中糕点咽下,宝贝似的抱好食盒,脚步轻快地向前蹦跳而去。他跑了几步,又回头等一等,等封灵籁跟上来了,再往前跑,像一只在前面探路的小狗。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走回福鼎楼所在的岔路口时,前方长街忽闻蹄声如雷,由远及近,迅疾猛烈!

人群骤然响起惊慌的避让声。

封灵籁心下一凛,立时伸手将小曲拉到身边,疾步退到街边一家绸缎庄突出的宽大屋檐之下,将其护在身后。

刚刚站稳,便见一辆富贵异常的马车,正横冲直撞地疾驰而来。

那车身极为宽大,通体以紫檀木打造,雕龙画凤。车窗悬挂着厚厚的云锦帘幔,边角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莲花纹。

车前悬挂的并非寻常灯笼,而是两盏精巧绝伦的琉璃宫灯。车檐四角各缀着一枚赤金铃铛,随着马车疾驰叮咚乱响。

拉车的马竟有四匹,匹匹高大雄健,毛色纯黑如最浓的夜,唯有四只蹄子雪白如银——正是万里挑一的“踏雪乌骓”。

然则,最令人骇然色变的,却是车尾的景象——两条足有小儿臂膊粗细的黝黑铁链,从车尾延伸而出,拖曳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瘆人的“哗楞楞”声响。

链子尽头,竟赫然拴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皆衣衫褴褛,破碎的布条几乎难以蔽体,沾满污泥与深褐色的血污。

两人的容貌皆已被人为毁去!

那男子脸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深可见骨的刀疤,鼻子似被削去部分;那女子脸上更有一道从右颧骨斜斜割至左颧骨的狰狞伤口,虽已结痂,仍让人心惊肉跳。

两人都被铁链锁着脖颈,像牲畜一样被拖行,在粗糙的石板上留下一路蜿蜒的血迹。

他们的手和膝盖都被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骨头,可他们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封灵籁心头一震,忙捂住小曲双眼:“别看!”

小曲正惊叹于那马车的奢华,眼前骤然一黑,不由挣扎。他的小手扒着封灵籁的手指,想要掰开,嘴里嘟囔着:“姐姐,让我看看嘛……”

封灵籁捂得更紧:“听话,小孩子莫看这些。看了……夜里要做噩梦的。”

小曲闻言,立刻停止了挣扎,只是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封灵籁正要移开视线,忽见那被拖行的女子——那张被毁去的脸上,那双被血污糊住的眼睛,竟艰难地、缓缓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封灵籁心头猛地一跳。

那张脸……那张被毁得面目全非的脸,竟让她觉得有一丝熟悉。

不是认识这个人,而是那种感觉——那种绝望、那种挣扎、那种在深渊中仍不肯闭眼的东西,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封灵籁低下头,不再去看那双眼睛。

周遭的人群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窃窃私语声四起。

“造孽啊!真是造孽!看那伤痕……怕是拖行了不少路!”

“定是这不知羞耻的狗男女行了苟且之事,被主人家逮个正着!”

“那女子脸上……唉,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自作自受!定是存了勾引主家的心思!”

封灵籁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便在此时,一道清朗饱含怒意的声音破空响起:“住手!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凌虐他人,你们眼中,可还有王法天理?!”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惊得一顿,下意识分开一道缝隙。

只见一名玄衣少年,拨开面面相觑的众人,大步走上前来,拦在了那奢华马车之前。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春日修竹,眉目英挺,眸光清亮锐利。一身玄色劲装干净利落,腰间佩着一柄长剑,此刻一手按在剑柄之上,身姿如松,毫无惧色。

车夫猛地收鞭勒马,四匹“踏雪乌骓”长嘶着人立而起,马车骤然停住。马蹄在空中蹬了几下,重重落下,青石板都被踏出了几道裂纹。

那车夫是个精瘦汉子,面皮焦黄,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直划到下颚。

他居高临下地坐在车辕上,轻蔑地嗤笑一声:“哪里来的黄毛小子,也敢多管闲事?识相的赶紧滚开!”

玄衣少年胸膛因气愤而微微起伏,声音却愈发清朗坚定:“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你们这般残忍暴虐,我岂能坐视不理?速将这两个人放了!”

车夫冷笑一声,侧身对车内人请示,语气带上几分谄媚:“主人,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要管咱们的闲事。”

车内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即传出一道妩媚入骨却寒意凛冽的女声:“哦?生得如何?”

车夫重新打量那少年一番,回禀道:“回主人,皮相倒还过得去,剑眉星目,是个俊俏后生。可惜……稚气未脱。”

车内女子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如银铃摇荡,又似蜜糖流淌,甜得发腻,却无端让人心底发毛:“横叔,你去试试他的身手。注意些,莫要打坏了那张脸。”

车夫躬身应道:“是,主人放心。”

随即转身,脸上那丝谄媚瞬间化为狠戾。他反手一抽,“唰”地一声从腰间解下一根乌黑马鞭,鞭梢缀着几枚细小的金属倒钩,在日光下闪着乌沉沉的光。

那些倒钩很小,很密,像是一排牙齿,张着嘴,等着咬人。

他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空之声,直取玄衣少年面门!

玄衣少年侧步滑开,同时“锵啷”一声,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令人惊异的是,那剑身并非寻常钢铁的青白之色,而是呈现一种灼灼的赤红,在日光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泽。

长剑一出鞘,似乎连周围空气的温度都隐隐升高了几分。

横叔见少年轻松避过一鞭,眼中轻蔑稍减,鞭影骤然密集,如狂风骤雨罩向少年周身。

玄衣少年身形灵动,脚下步法精妙,在鞭影中穿梭闪避,手中赤红长剑时而疾刺,时而格挡。

剑锋与鞭身数次相撞,火星四溅。

封灵籁紧紧捂着小曲的眼睛,自己则凝神观战。她看出那玄衣少年剑法纯正,根基颇为扎实,一招一式虽略显青涩,却法度严谨,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气质。

几个回合下来,横叔久攻不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的鞭子越来越急,越来越狠,可就是碰不到那少年的衣角。他的脸色从焦黄变成了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就在这时,车内的女子悠悠开口,声音依旧娇媚甜腻,却透出一丝不耐:“横叔,罢了,回来吧。”

横叔闻言,虚晃一鞭,抽身疾退,落回马车旁,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

玄衣少年气息已微见紊乱,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持剑的手臂也微微发麻。

但他身姿依旧挺拔,持剑而立,赤红剑尖斜指地面。他调匀呼吸,沉声道:“车里的,速将人放下,随我去见官府!”

车内的女子咯咯娇笑起来,笑声如银铃摇荡春风:“小郎君这话说的,可真是……字字如刀,扎得人心口疼呢。”

笑声渐止,语气陡然一转,“不过……小郎君你说得没错呀。这毁容拖行,算得了什么?我还有更多、更好玩的手段呢。”

玄衣少年心中一凛,立即横剑于胸前,全神戒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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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长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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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重山
连载中湘水泽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