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小道,草长莺飞。
封灵籁扶着小曲,沿着蜿蜒的土路缓缓而行。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晨间的阴寒。
路旁野花烂漫,无人打理,却开得恣意。鹅黄的棣棠,浅紫的二月兰,莹白的碎米荠,星星点点,缀在茸茸绿草丛中。
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缠腰;近处一条不知名的溪水潺潺流过卵石,清澈见底。
若不是腹中空空擂鼓,心头还压着西厢房里那位生死未卜的老者,这本该是个令人舒泰的春日午后。
行至河边,一群妇人正蹲在石头上浆洗衣裳。木棒槌敲打衣物的闷响此起彼伏,水花四溅,笑语声夹杂其中。
封灵籁扶着小曲从河岸上走过,隐约听见几个字眼——“戚大夫”“姑娘”“养伤”,飘进耳朵里。
她没有驻足,也没有回头,只是目光淡淡地从那群妇人身上掠过,继续往前走。
那些闲话,她不在意。或者说,她更在意的是路边的野花、溪水的声响、远处青山的轮廓。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任何人的议论都让她觉得安宁。
下游不远处,村口莫寡妇家的独女林墨娘,正埋头捶打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
她生得杏眼樱唇,乌发梳成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虽布衣荆钗,却自有一股清水芙蓉般的秀气。
只是此刻,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手中棒槌重重一顿,在石头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水花溅起,打湿了她半幅裙角。
“诸位婶子倒是清闲。”林墨娘忽地开口,嗓音脆生生的,却像掺了冰碴,“有这功夫编排是非,不如多捶两件衣裳,换些实在的米面油盐。”
她利落地将湿衣拧成一股,水珠飞溅,有几滴正落在那群妇人簇新的绣鞋上。
穿绛紫色比甲、方才说得最起劲的妇人脸色一沉,刚要发作,一抬眼,却见林墨娘已端着沉重的木盆站起身。
西斜的日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老长,横在众人跟前,竟无端生出一股子不容忽视的气势。
“要我说——”林墨娘展颜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模样甚至有些娇憨,可那笑意却丝毫未浸入眼底,“再这般胡乱嚼人舌根,当心夜里睡不安稳,被那专剪长舌头的鬼婆婆寻上门去。”
这话她说得轻巧,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讲古事的俏皮。可配合着她那双直勾勾望过来的眼睛,却叫溪边一众妇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林墨娘却不管她们如何反应,自顾自甩了甩脑后乌油油的大辫子,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封灵籁和小曲已经走远了,只剩两个模糊的背影,一高一矮,沿着土路慢慢往前。她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然后转身进了巷子。
为首的陈大娘被个小辈当众噎得下不来台,脸上挂不住,冲着那背影狠狠“呸”了一声,尖着嗓子嚷道:“小贱蹄子,装什么清高样儿!”
旁人见她动了真怒,忙七手八脚地劝阻。劝罢,未洗衣的继续浆洗,洗罢的端盆如鸟兽散。
河岸边重归平静,只剩棒杵声此起彼伏,和潺潺流水相应和。
*
封灵籁与小曲行至村外,再往前走一段,便是市集所在。
甫一踏入市集范围,眼前豁然开朗,喧嚣声扑面而来。
只见长街之上,人潮如织,摩肩接踵。车马粼粼,挑夫吆喝,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海。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幌迎风招展,卖什么的都有:山间新采的菌菇笋蕨,海边运来的咸鱼虾干,五颜六色的布匹绸缎,散发着苦香的各色药材……
小曲来了精神,指着各处给封灵籁介绍:“姐姐你快看,那边挂着‘王记’幡子的,就是王婆婆的酥饼铺子,她家的芝麻酥饼烤得金黄,咬一口直掉渣!斜对面那家‘李记药铺’,门脸最大的,师父常去那儿配药。再往前头走,瞧见那三层朱漆楼了没?就是福鼎楼,咱们镇里最大的酒楼,听说掌勺的师傅祖上在宫里当过差呢!”
封灵籁边走边看,心中暗暗惊讶。这镇子规模着实不小,屋舍大多齐整坚固,街道也铺着青石板,宽敞干净。往来行人衣着虽非绫罗绸缎,却也大多体面整洁。
更令她讶异的是,不少商贩摊位上摆着的货物,分明不是本地应有之物:莹润的珍珠,色泽鲜艳的珊瑚树,形似孩童的何首乌,甚至还有来自西域的香料、南疆的织锦……
此地分明处于东安与南魏两国交界的边陲之处,按常理,这种“两不管”的地带,往往土地贫瘠,民生凋敝,最是容易滋生匪盗。
可眼前这景象,何止是繁荣安定,简直是秩序井然。
小曲人虽小,却机灵得很,瞧见她目中流露的疑惑,便压低声音,主动解释道:“姐姐是不是觉得奇怪?这地方按说是个三不管的边角,本该乱糟糟的才对。可咱们这‘无名镇’不一样。听师父说起过,大概百年前,此地出了一位奇才,说服了两国君主,共同立下了一份铁券盟约:以此地方圆百里为永久中立之地,名为‘栖霞川’。两国商旅皆可在此自由通商,但均不得在此驻军,不得干涉此地内政,更不得在此动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师父说起他时,眼睛都亮了,像在说书似的。那盟约竟真的立住了,百年来,虽两国边境时有摩擦,此地却大体太平。商队往来络绎不绝,南北货殖,东西交通,互通有无,这镇子便一天天兴旺起来。而且正因为中立安宁,不少厌倦了江湖刀光剑影的武林豪杰,或是想要远离朝堂倾轧的文人名士,都纷纷选择来此隐居。”
封灵籁恍然。难怪戚玉嶂那般人物,会选择在此地结庐而居。
这里够安宁,够自由,远离两国是非纷争。也难怪这镇上能见到天南海北的稀奇货物,往来着形形色色、背景各异的人物。
两人说着,已行至镇中心最热闹的地段,那座气派的福鼎楼前。
肩搭雪白抹布的伶俐伙计在门口迎来送往,眼尖地瞧见封灵籁与小曲,立即堆起满脸殷勤笑容,小跑着迎上:“两位尊客,里边请!”
封灵籁却驻足柜台前,目光扫过悬挂的一排排深绿竹牌。竹牌上用金漆描绘着菜名与价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小曲凑前指着竹牌,兴奋道:“姐姐,我想吃那个‘碧海潮生’!师父带我来过一次,说那是用极新鲜的海捕大虾,剔出虾仁,与嫩豆腐同烩,汤色奶白,鲜得很!还有那个‘玉带围炉’,是五花肉薄片卷了山菌时蔬,在酱汁里煨熟了,油而不腻。师父他自己最爱吃‘清蒸银丝鱼’,说是这栖霞川独有的一种小鱼,只需清蒸,点几滴酱油就好,入口即化!这个……带一份回去给师父吧?”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样,说到后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封灵籁,声音低了下去。
封灵籁看着他瞬间焕发神采的小脸,目光柔和下来,点了点头,转向伙计:“就按他说的。另外,可有适合重伤初愈的病人食用的清淡菜式?”
伙计连声应道:“有‘山药茯苓排骨汤’,文火慢炖了四个时辰,最是温补脾胃;还有‘鸡茸小米粥’,熬得糜烂,养胃补气最好不过。您看?”
“各要一份,仔细打包,我们要带走。”
“得嘞!客官您二位稍坐,菜马上就好!”
小曲拉了拉封灵籁的衣袖,小声提醒:“姐姐,点这么多,吃不完吧?”
封灵籁低头含笑,从袖中取出戚玉嶂给的荷包——沉甸甸的,看来他并未吝啬。她正要说话,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大堂角落里坐着的一桌人。
几个佩刀带剑的汉子,正低声交谈。他们身上有种奇异的气质——即便在吃饭喝酒时,脊背也微微绷着,目光时不时扫过门口,那种融入骨血般的戒备与警觉。
封灵籁心头莫名一跳。
脑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白衣,长剑,晨光中舞动的身影……可再要细想,那画面便如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倏忽散去,只留下一阵针扎般的头痛,自太阳穴蔓延开。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那些人……让她觉得熟悉,又无比陌生。那些画面虽然模糊,却让她心口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裂开了一道缝。
她不敢往里看。
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小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封灵籁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饿得有些走神了。”她低头看向小曲,声音放柔,“你师父今日耗费心神,救了那老者,辛苦了整日,也该吃顿好的补一补。今日情况特殊,破例一次,不妨事。”
小曲摸摸自己确实已经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等待的功夫,封灵籁携着小曲在酒楼大堂一侧人稍少些的窗边站着。她不再去看那些江湖人,只将目光投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
那些朦胧的幻影,或许……只是饿极了产生的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