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陈大娘被轻放在榻上,软绵绵的如同抽去了骨头。
戚玉嶂双眉紧锁,银剪翻飞,剪开黏连血污的衣襟。那伤口在口腔深处,位置刁钻,血还在不断涌出,将整个下颔都染成触目惊心的红,像是被人用朱砂胡乱涂抹过。
小曲强抑惊惧,按吩咐递上止血散、金疮药、银针,可手却抖得厉害,好几次险些将药瓶打翻。
药末混入鲜血,在碗中搅成暗红色的泥浆,那颜色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陈大叔瘫坐于地,粗糙的大手狠狠揪着自己灰白的发髻,喉间不断挤出破碎的呜咽。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避这突如其来的灾祸。
封灵籁俯身搀他,触手袖口一片湿冷,她扶陈大叔坐下,温言劝慰:“大叔莫慌,戚大夫妙手回春,大娘定能无恙。”
榻上陡然传来一声含混的哀鸣,如雀鸟折颈,凄厉短促。
陈大叔浑身剧震,浑浊的老泪砸落在膝头,洇开深色的水渍。
“对,对……有戚大夫……”他喃喃重复,肿胀的指节死死抠住椅背,骨节泛白如冬日枯枝,眼中终于透出一丝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光。
封灵籁递过一盏温茶:“大叔定定神。大娘此伤蹊跷,可知是何人所为?”
茶盏在陈大叔手中震颤不止,茶水溅湿了他前襟,他喉结剧烈滚动,嘶声道:“我……我去后院喂猪,秀菊说头晕,我便让她回屋歇着……”
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捂住脸,粗糙的掌心接住奔涌而出的泪水,那些泪水从他指缝间溢出,顺着手背滑落,滴在地上,“才一袋烟的工夫啊!就听见她屋里惨叫……我扔下猪食冲进去……她满嘴都是血啊……”
“可曾见凶徒踪影?”
“没……”陈大叔蜷缩在椅上,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什么都没有……窗户开着,人早跑了……”
暮色漫入屋内,将他佝偻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上,似一株遭了雷劈的老树,萧索凄凉。
小曲闻声手一抖,药汁在碗沿晃荡,险些泼洒。他偷眼瞥向榻上,陈大娘嘴角那道伤口缝合后依旧狰狞,黑色的丝线穿过皮肉,活像条血红的蜈蚣趴在她脸上,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蠕动。
“师父,”他声音发紧,压得极低,生怕被榻上的人听见,“莫非是仇家……”
戚玉嶂正系紧纱布的手微微一顿。他凝视着昏迷中的妇人,眸色深沉如潭,倒映着摇曳的烛光。
若为寻仇,何独取舌?
手法如此利落精准,舌根三寸入刀,齐根切断而不伤喉管,倒似……某种刻意为之的警示。
思及此,他眸色骤沉,示意小曲先去煎药。
待小曲退出,戚玉嶂引陈大叔至窗边,低问道:“陈大叔,仔细想想,近来可曾与人结怨?或……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
陈大叔拼命摇头:“我们这些种地的老实人,能得罪谁?平日连吵架都少……”
忽地,他浑身一颤,像是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又飞快垂下眼,不敢与戚玉嶂对视。那一眼闪得太快,快得像是从未发生过,却被戚玉嶂看得分明。
戚玉嶂心中一沉:“但这手法……非比寻常。寻常仇杀,何必如此‘讲究’?一刀割舌,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绝非普通人能为。”
陈大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掐得皮破血流,血色尽褪的脸上满是挣扎与恐惧。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可那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门板重重砸在墙上,震得窗棂都在颤动。
小曲跌撞闯入,衣摆沾着新鲜的血渍,还在往下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失了血色:“师父!又……又有人被割了舌头!”
话音未落,院内已响起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驮着个气息奄奄的妇人,跌跌撞撞冲入院中。他身形单薄,被妇人的重量压得几乎直不起腰,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妇人青灰色的指爪深陷少年肩胛骨缝,指甲缝里渗出黏稠的血浆,在少年粗布衣上抓出十道狰狞的血沟,血肉模糊。
她浑身抽搐,喉头“嗬嗬”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喷出血沫腥风。那些血沫溅在少年脖颈上,温热黏腻,顺着皮肤往下淌。
最骇人的是她的双眼,瞳孔缩如针尖,眼白布满血网,眼球诡异地凸出眼眶,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见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半截断舌在血口中无力地抽搐,随着她的呼吸一伸一缩,像一条垂死的虫。
封灵籁倒抽一口冷气,她死死盯住妇人嘴角那如出一辙的撕裂伤,竟与陈大娘一模一样!
戚玉嶂疾步上前,从少年背上接下妇人,声音沉如寒铁:“这绝非仇杀……”
屋内死寂,烛火似也凝固,连空气都变得黏稠。
半日之内,两桩割舌惨案,手法如出一辙,分毫不差——这绝非偶然!
“说清楚!”封灵籁一把攥住少年颤抖欲折的手腕。
那少年瘦得皮包骨头,腕骨在她掌心咯吱作响。他如崩断之弦,轰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怪我……都怪我啊!”
他语无伦次,嚎啕大哭,瘦削的肩背剧烈起伏,泪水与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我在刻木雕,娘来唤我用饭……我沉迷雕工,竟与她吵嘴……娘一气之下摔了我的木雕,我……我便负气跑出家门……路上遇见墨娘,她劝我不该如此对娘亲……我悔了,辞别她回家……可……可推开门……”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崩溃的惊恐,眼白布满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娘就躺在地上……捂着嘴……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我喊她,她不应,只是看着我……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封灵籁心头恻然。
她掌心轻覆少年嶙峋颤抖的脊背,那单薄的肩胛如折翼之鸟在她掌下扑棱,每一块骨头都硌手。
“莫怕。”她将声音放得极柔,如春风拂过,“告诉姐姐,你叫何名?你娘可曾与人结下深仇?”
“赵……赵生……”少年猛地抓住她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布料绷紧,几乎要撕裂,“我娘……连杀鸡都不敢看!平日顶多与人拌几句嘴……何至于此啊……”
突然,他惊恐地望向并排躺在榻上的两位妇人。
同样惨白的面孔,同样被血浸透的前襟,同样嘴角那道狰狞的伤口——她们像是一对被同一个噩梦诅咒的姐妹。
恰在此时,昏迷的陈大娘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她身体弓起如虾,四肢痉挛,喉咙里血沫堵塞,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要出不出。
小曲骇得魂飞魄散,手中端着的铜盆“哐当”坠地,血水蜿蜒如蛇,顺着地砖缝隙流淌,一直流到赵生脚边。
封灵籁立时捂住赵生双眼,掌心下是他的颤抖:“别看!信戚大夫!”
良久,榻上的抽搐终于平息。
戚玉嶂缓缓合上药箱,脊背已被冷汗浸透。昏黄的烛光下,他眉峰紧蹙如峦,与封灵籁目光相触。
两人心头俱是凛然,此非寻常仇杀,而是有人在蓄意采集活人舌根,看起来像是某种邪异仪式!
窗外,阴风骤起。
那风来得突兀,呼啸着扑入屋内,吹得药炉炭火明灭狂舞。火光忽明忽暗,将众人的身影扭曲地投上墙壁,张牙舞爪,如群魔乱舞。
陈大叔和赵生不约而同打了个寒噤。
*
无名镇素来没有官府管辖,镇中无论出了何事,都是由居民们自行了断。或以命抵命,或是请那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出面评理——这是百年前便立下的规矩。
此地乃是中立之地,不属两国,自然也没有官府的管辖权。久而久之,镇民们便也习惯了这种自治。
小到邻里纠纷,大到人命官司,都由那几位辈分高、威望重的老者主持公道。若有人不服,便按江湖规矩解决,刀剑说话。
镇中百姓大多安分守己,不与人为恶。偶有摩擦,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嚷几句便过去了。
封灵籁所在的这个小村子,民风更是淳朴。村里的百姓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出过什么大事。
偶有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菜被偷了,最多也就是站在门口骂上几句。骂完了,日子照旧过。
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重的伤人事件。
一夜之间,两起割舌惨案。两个平日里与世无争的农妇,就这样被人残忍地割去了舌头。
如今出了事,没有官府,也只能自己去寻仇人报仇。
可问题是——仇人是谁?
封灵籁站起身,语气坚定:“陈大叔,赵生,你们先别哭,带我去你们家看看。”
赵生闻言,止住抽噎,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抹得脸颊发红。陈大叔亦强撑站起,身形微晃,扶住椅背才稳住。
戚玉嶂心念电转,立时明白:村中皆是老实农人,不通武艺,不谙机变,凭他们自己,如何揪得出那藏于暗影中的凶徒?
他从药箱底部夹层里拿出一个青瓷小瓶,用衣袖遮住,快步至封灵籁身旁,悄悄塞进她的手心。
“保命用的。凶手歹毒,你多加小心。这瓶里是‘三步倒’,见血封喉。若遇险境,撒向对方面门,切记屏息。”
封灵籁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瓷瓶,会意挑眉:“我省得。你与小曲在家亦需警醒,若有异状,令他速来寻我。”
戚玉嶂看着她,目光中满是关切,却也知拦不住她。他只能简短回应:“去吧。”
踏出院门,残阳暖意已被浓夜吞噬殆尽。清冷月华如霜似霰,铺满蜿蜒小径,将路旁草木都染成惨白的颜色。
三人行至门扉前,封灵籁忽然脚步一顿。一种莫名的不安,毫无来由地涌上心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心中暗自思量:此行前途未卜,虽有戚玉嶂所赠的毒药护身,但终究手无寸铁。若真遇上什么不测,毒药只有一瓶,万一失手……
她眉头微蹙,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决绝。转头对陈大叔和赵生轻声道:“二位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言罢,不等二人回应,便已转身,脚步轻快地向着厨房的方向行去。
厨房里一片昏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借着这点微光,在那些厨具间快速扫过。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一把锋利的尖刀上。
那尖刀约莫七寸长,寒光闪闪,刃口薄如蝉翼,仿佛能轻易将夜色划破。刀柄是乌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是称手。
封灵籁垂下眼帘,将那把尖刀用一块粗布包着,藏在了腰侧。布包硌在腰间,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却也让她心中一定。
她快步返回,与陈大叔二人汇合。
三人先行来到了陈大叔家。
那扇仓惶未掩的院门,在呜咽夜风中吱呀摇曳,恍如垂死呻吟。门槛上,几点暗红血渍在月下泛着幽森冷光,像是夜里开的诡异红花。
整座宅院死寂如坟。惨白月华漫过青黑屋瓦,在石阶凝成寒彻骨髓的银霜。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连那些小东西也感知到了什么,逃得干干净净。
陈大叔僵立门前,面无人色,身躯筛糠般抖着,双脚如陷泥淖,咫尺家门,竟似万丈深渊,一步难移。
那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家,那是他睡了几十年的床,此刻却成了他不敢踏入的噩梦。
赵生则紧紧贴在陈大叔身后,双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角。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中满是惊恐与无助。
他偶尔抬头望向那扇半掩的大门,又迅速低下头去,仿佛门后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随时会扑出来将他吞噬。
浓稠恐惧无声蔓延,将今夜的惨烈沉沉压入月华浸透的冰冷空气。夜风呜咽掠枝,像无数冤魂在低泣。
封灵籁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自为自己打气。她轻轻拍了拍赵生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言罢,她按住腰侧藏着的尖刀,率先跨过门槛,步入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