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第一次登台,是在一个不入流的直播综艺上。
没有观众,没有欢呼,只有几个同样籍籍无名的练习生,和一个咄咄逼人的主持人。
我坐在后台监控器前,看着屏幕里的他。
他穿了一件很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被巧妙地藏在阴影里。灯光打在他脸上,侧脸线条锋利得像刀削。
主持人是个喜欢挖苦人的老油条,叫李威。
“这位是……顾言深?”李威眯着眼打量他,语气轻佻,“听说以前是干这行的?”他比划了一个数钱的动作,“大老板啊,怎么想着来吃娱乐圈这碗饭?是不是破产了,走投无路了?”
屏幕里,顾言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我在病房见过,在殡仪馆见过,冰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李威被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转开话题:“行了,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吧。唱首歌?”
伴奏响起,是那首《锈迹》。
顾言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专注。
第一个音出来,我愣住了。
不再是那天在练习室里的破音和沙哑。他的声音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颗粒感。每一个转音都精准得可怕,每一个高音都稳得像磐石。
他不是在唱歌。
他在剖白。
歌词里的那句“刮骨疗毒,方知痛楚”,被他唱得字字泣血。
一曲终了,直播间里鸦雀无声。连那个一直嬉皮笑脸的李威,都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好。”我听见身后有人轻轻鼓掌。
我回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穿着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身形挺拔,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但眼神里有一种久居上位的锐利。
“林总,你好。”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星耀传媒,苏明。”
我接过名片,指尖微微发凉。
星耀传媒,业内龙头,也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
“苏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我不动声色地把名片收好。
苏明笑了笑,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那个正被工作人员围住寒暄的顾言深身上。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苏明的语气很淡,“听说顾家倒了,我就想来看看,这只折翼的鹰,还能不能飞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我,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深意:“现在看来,不仅能飞,爪子还更锋利了。林总,你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妙。”
我心里警铃大作。
苏明和顾言深有过节。当年顾氏垮台,星耀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传闻,业内人尽皆知。
“苏总过奖了。”我淡淡回应,“只是一笔小投资。”
“是吗?”苏明意味深长地笑了,“那林总可得看紧点。这种鹰,认主,但不认笼子。哪天他翅膀硬了,飞回星耀也不是没可能。”
他说完,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监控里,顾言深正被一群人围着。他应对得体,笑容疏离,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的落魄太子爷。
可我却莫名想起苏明的话。
认主,但不认笼子。
这时,顾言深忽然从人群里抬起头,准确无误地看向监控镜头。
四目相对。
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对着镜头,也对着我,做了一个口型。
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担心。
可我怎么能不担心?
苏明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知道顾言深恨星耀,恨苏明。可我也知道,顾言深更恨那个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
如果他要复仇,星耀是最好的跳板。
而我,只是那个把他推上跳板的人。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话。
车停在公司楼下,顾言深解开安全带,却没有下车。
“林晚。”他忽然叫我。
“嗯?”
“今天那个苏明,”他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会让他跪着来求我回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我问,声音有些干涩,“你回去吗?”
他没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掌心依旧粗糙,带着练舞磨出的茧,却异常温暖。
“没有然后。”他握紧我的手,“我的笼子,只有这一个。”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可我分明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像是某种誓言,又像是某种警告。
我知道,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