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30%的股份转让书,顾言深没签。
他把笔搁在桌上,指尖推着那份文件,又原封不动地推回我面前。
“这算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肉,“施舍?还是新的卖身契?”
“是投资。”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顾言深,你现在除了这条烂命,还有什么值钱的?我要你那30%,是让你记住,你不再是给我打工的练习生,你是深蓝的股东。你做砸了,亏的是你自己。”
他盯着那份协议,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沉淀成一种深沉的晦暗。
“林晚,”他笑了一声,带着自嘲,“你何必呢。我都这样了,万一我把公司赔光了怎么办?”
“你赔光了,”我凑近些,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须后水的味道,“我就陪你一起睡大街。”
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眼底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良久,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我这才注意到,他右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的、狰狞的疤,横贯整个生命线,伤口还很红,像是刚结痂不久。
“手怎么了?”我问。
他下意识想握拳藏起来,却还是停住了。
“没事。”他淡淡地移开视线,“练舞的时候,不小心被道具划的。”
骗鬼。
那种伤口,分明是玻璃碎片划出来的。我想起那天在病房,他摔碎的药瓶。
他没再多说,笔尖落下,签下了名字。那一笔一划,比上次在病房里签的那份卖身契,要沉稳得多,也决绝得多。
签完字,他没看我,而是把那份协议仔细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我会让它翻倍。”他说。
“我等着。”
从那天起,顾言深变了。
他依然住在那个破旧的练习室,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但他不再抗拒陈老师的羞辱,不再半夜买醉。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
声乐课,他练到嗓子充血,喝一口温水,继续唱。
舞蹈课,他坐在椅子上,用上半身和手臂的力量去卡每一个节拍,汗水把地板浸湿了一大片。
我站在玻璃门外看他。
有一次,他练得太狠,那条没受伤的腿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镜子上,瞬间肿起一个大包。
我推门进去,想扶他。
他却摆摆手,拒绝了。他撑着把杆,硬是一寸一寸把自己拔了起来。转过身时,额头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滑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没有擦,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林晚,”他忽然叫我,声音沙哑,“你说得对。就算是铁,刮掉锈迹,里面还是铁。”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慌。
那个骄傲的、脆弱的、需要人哄的顾言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坚硬的、甚至有些可怕的男人。
他掌心的疤,像一道咒,烙在了我心里。
几天后,陈老师又来找茬。这次不是针对顾言深,是针对我。
“林总,”陈老师阴阳怪气地靠在我的办公室门框上,“你那个大股东,真是块朽木。我教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笨的。要不,把他退了吧?免得带坏了其他苗子。”
我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他。
“陈老师,”我笑了笑,“你上个月赌球欠的那笔钱,还清了吗?”
他脸色一变:“你……”
“深蓝娱乐可以养十个废柴练习生,但养不起一个嘴碎的老师。”我抽出一张支票,拍在桌上,“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另加违约金。现在,滚出我的公司。”
陈老师脸色铁青,抓起支票,摔门而去。
我走出办公室,看向练习室。
顾言深正坐在地板上,拿着毛巾擦汗。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我的方向。
隔着玻璃,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爱。
只有一种无声的、沉重的默契。
他知道我护着他。
我也知道,他不需要我护了。
这感觉,比那天雨夜的拥抱,更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