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黑。四周并不安静，但声音像被什么阻塞一般，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顾白杞眨动双眼，却感受到有什么阻隔在眼前，阻挡他睁开。
他伸手探了探，指尖先触到的却是凉滑的布料质感。
自己的双眼被一条三指宽的长绸蒙住了。
有持续重复的节律奇怪的诵经声传来：
“身怀……之子。不可妄议……。”
“不可……凡尘。不可沾染……。”
在念什么。他感觉自己应该感到烦躁，但是情绪却如同死水。像是早已习惯在黑暗中听着这些奇怪重复的颂词。
不可什么，不可理喻。
他想摘下眼前的长绸，却发现自己耳朵上也覆着什么遮挡。这什么覆面系。顾白杞不管不顾，攥住长绸边缘用力扯下——
脚下一空，视线恢复的同时，整个人随着眼前世界的碎裂坠入耀目的光里。
在剧烈的失重感中顾白杞仍死死抓着手中的长绸，然后砰得一下摔倒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不过比起从高空坠落，自己更像是跑动中被什么绊倒了。
顾白杞有些懵的坐在原地。
入目是一片深林，有刺目的阳光从高大茂密的林树间漏下。他短手短腿，穿着一身不知道哪朝哪代的宽袍大袖，素色袍角上全是泥点子。
世界很安静，他摸了摸耳朵，并无遮挡。绊倒他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浑身不知道是因为阳光还是什么，金灿灿的。少年被他撞得坐在地上揉腿，异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张嘴说了句什么，他却什么都听不见。
是……小时候的珞羽？
他还愣着，眼前的少年却没什么耐心，皱巴着小脸观察了几息，然后歪了歪头，闭目结了个漂亮的手印。璨金色流光从他指尖漫出来，顾白杞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
世界骤然喧闹起来。树林里的虫鸣，风吹过灌丛，溪水的流动，全在一瞬间涌进来。还有眼前大大咧咧的少年，如小炮仗一样，不管不顾的带着整个夏天闯进自己安静的世界：“你怎么把耳窍封了。撞到小爷了！”
顾白杞感觉自己该做出点什么反应，但是他此刻确实大脑过载了。耳畔全是小珞羽脆生生带着鼻音却充满生命力的……呃，好吧指责。他看着幼年体珞羽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他，暖白色长发垂在肩侧，蓝金异色的眸子里盛着同样小小的自己，亮得惊人。
小珞羽见他没反应，更不耐烦了，凑近一步，仰着头：“你们人类怎么这么没礼貌。我在跟你说话呢！”他皱着眉又看了他两眼，忽然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视觉也被封住了吗？”
没有，视觉和嗅觉都在。顾白杞想，他甚至闻到了小珞羽身上暖乎乎的味道，像睡在自己枕边热烘烘的小猫。
小珞羽带着一身暖烘烘的小猫味围着他转了半圈，像在检查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嘴里一刻没停：“不知道谁把你的耳窍封住了，我给你解开了。”他站定仰着脸等了两秒，没等到预想的感谢，皱了皱鼻子，却还是继续道：“我爹说出门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下次走路小心点。”
顾白杞张口想说谢谢，也想道歉，想抓住小珞羽乱晃的手，眼前的画面再次碎裂。
这一次他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只金灿灿的小兽。小兽有半人大小，从肩胛到侧腹横着一道狭长又很深的伤口，血几乎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银白色的兽毛也被血黏得一绺一绺。他的手轻轻拢在它的伤口上，掌心透出光。小兽偏头看着他，漂亮的蓝金色异瞳浮着痛色，却安静地让他治疗。
场景再度切换，这回是他在结印，世界晦暗无光，结的什么印他看不清也看不懂，只能感觉到有什么在顺着印纹流淌。他听到自己低声说：“忍一忍。”
对面的人很安静，抑或是他又听不见了。金红色的契印从两人指尖亮起，顺着手腕、小臂，一圈圈缠绕，最后收至心口与周身几处大穴。契印落下时，他明确的感受到了自己身上有什么被牵动了。
对面的身影晃了一下，他伸手去扶——
下一瞬，他站在什么巨大的阵法中间，脚下是发光的纹路，咒文如网般从四面收拢。阵眼中央是……一只倒下的白色巨兽，耳尖与尾梢泛着璨金色的灵光。顾白杞想往前走，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感觉有什么在飞快的从自己身上流走，又像是有什么在被自己从阵中抽离。
“顾白杞。”
谁在叫他。
“顾白杞。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
珞羽的手按在他眉心，金红色的纹路还没完全褪下去，面上毫无血色。唐栎站在一旁，手虚拢在珞羽身侧又不敢触碰，像是打算随时把他拽开。
“你看到什么了。”珞羽收回手，退开半步。
顾白杞张了张嘴。幻境里的碎片已经模糊了，只剩下破碎的画面。可爱明媚的小珞羽，重伤的兽形珞羽，繁复的阵法与阵心倒着的……应该也是珞羽。
天崩开局。自己好像真的是他的宿敌。
唐栎看着安静的两人和珞羽因为强行把人唤醒而微微发颤的指尖，开口打破沉默：“所以……你看到什么了。”
“我好像……”顾白杞按了按眉心，有意避开了自己被蒙眼遮耳的场景，他看向珞羽，“我好像在给你治伤，一道从肩胛到侧腹的伤口。”
珞羽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瞬。
“再然后是结印，应该也是我们……”顾白杞看着他，“最后是你倒在一个法阵里。”
“就这些？”珞羽问，声音清凌凌的，像被冰泉浸润。
“就这些，很乱，很碎……”顾白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手腕：“你继续取血吧。”
“你现在给我有什么用。”珞羽语气很冷，“我就算抽干你，也取不回以往十分之一的力量。”
他顿了顿，别开脸，侧脸线条微微绷着：“要继续取血，得先恢复你的力量。找到你到底把从我这拿的力量藏到哪里去了。”
顾白杞想了想：“我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怎么拿，怎么用，又能怎么藏住。灵质空间吗？
“反正别以为失忆了就能赖掉。”珞羽说，说完耳尖动了动，好像也觉得有点幼稚，力度不够。
唐栎在旁边咳了一声，胡言乱语装作很忙的样子：“那个……不早了，我先再回去查查。明天给少主你带个手机来！”
他起身往门口走，路过珞羽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压低声音：“少主你坐会儿吧，损耗太大了。”
珞羽没理他。顾白杞想了想，去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也不知道小猫多喝温水有用吗。但珞羽还是垂眸接过了。
顾白杞看着珞羽浅色的长睫，忽然问：“你肩胛上那道伤，后来好了吗。”
珞羽愣了一下。
“……好了。”他顿了顿，语气有点不耐烦，“别问废话。”
“是我治的吗。”
珞羽没回答，他放下杯子，抬着下巴矜傲地瞥了顾白杞一眼，变回猫跳上沙发背对着他趴下，尾巴一卷，拒绝交流。
隐蔽处，小猫偷偷张了张爪子。首鸡是什么。
睡了几百年睁眼就是复仇的古董小猫还没学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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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入幻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