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他们刚进去,便发现斗奴场异常的热闹,人是平时的两倍不止,大家三五成团,聚在一起争执着什么。一打听才知道今天是欢斗日,所谓欢斗日就是,让看客亲身参与到比斗中,看客可以选中斗奴,用处理过的杀伤力没那么大的箭,辅助斗奴比斗,最终决出一位胜者,获胜的斗奴可以有自己的代号,获胜的看客则有丰厚的奖励。

“这不是谢公子吗,怎么没去清谈盛会,来这种下九流的地方。”徐言宗满脸带笑地的走了过来。

“迷路了,正好走到这里凑个热闹。”谢修面色正经。

“我平日是有些散漫,却也不傻。”徐言宗敛了些笑,继续道:“你也觉得这里比什么狗屁清谈盛会有趣吧,谢兄,你我两家虽素来不对付,但是品味还是一样的。”徐言宗看着谢修愈加严肃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样的好。”

“谢兄,不来选一个,干看着多没意思。”徐言宗往前走了走,示意谢修过来。

谢修跟着上前,一眼就看到了斗奴里的何佑川,她跪在那里,不像梦里那么凌冽,那么幽怨,甚至有些狼狈,隐隐能看到脸上、身上的伤口,但她并没有因此佝偻蜷缩半分,反而直挺挺的,一横一竖一折,让人觉得一口气从上顺到下。

谢修顺着打量的时候,何佑川的目光回了过来,眼里波光向上一闪,那暗色的交界处升起了一轮弯月,只是这弯月好像含着恨,刀锋太利,谢修一时也晃了眼,避开了她的眼睛,用手朝何佑川一指。

“哎!我说咱俩品味一样好吧。”徐言宗激动的合掌一击。

“我可以加钱。”谢修伸手往旁边一摊,方十立马将钱袋子递了过去。

“谢兄,这话未免太见外了。”徐言宗伸手往前一摆“你喜欢,我换一个便是。”

“不喜欢。”谢修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方十眼珠一转,心里嘀咕:公子今日话挺多。

谈话间斗奴已分了七七八八,何佑川身上也贴上了谢修的签。今日斗台比平日大了三倍不止,场上大概有二十名斗奴。看客们热情高涨,有纷纷压注的,有叫喊支持的、助威的,也有左右开弓、跃跃欲试的,斗奴们则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过分警惕。

铜锣一声脆响落下,众斗奴即刻蜂拥缠斗起来。

众人挤做一团,拳头、飞掌、踢腿,何佑川已经看不清眼前来人,只能见状格挡,有余地便攻击。大大小小处理过的箭矢也落了下来,虽不至让人流血,打在身上肉厚的地方会让人闷痛,打在关节骨头处则让人一麻,手里脱了力,一僵,便会让人占了先机,何佑川因此受了好几击。她环视了场上的情况,心想:要保存体力,便往箭少人少的地方去,找了一个看起来较弱的缠斗起来。

谢修拿着弓的手垂在一旁,淡漠的看着,心想:还是一样只会逃。

而场上已经有人开始倒下,局势渐渐的从一对一,变成一对多。何佑川这边的战局,又加入一人,两人一人一边拽着了她的胳膊,一时间她动弹不得,面前一排箭射了过来,她用脚踢了左边人的膝盖,那人腰一弯,手上松了些力道,她趁势往后一退,一蹲,右手用力将右边那人拽到自己面前,他失了平衡,又受了不小的力,顺着力往前一涌,正好挡在了何佑川的面前,那一排箭直直朝他的后背射去,吃痛跪了下去,何佑川趁机几脚飞踢,他便倒地不起。之后她反手拽着左边的人,往侧边一撤一扭,卸的他胳膊一麻,又趁机往他受伤的膝盖猛踢几脚,他便也跪地不起了。

没了两人遮挡,对面的箭又更猛的朝她射了过来,她只得左右躲避,来不及躲的便尽力避开关键部位,但还是被射中了好几箭,好在她练了出来,比之前更耐打,痛感也没那么强烈,暂且使得上力气,何佑川朝另一处斗局跑去,于光间瞥了谢修一眼,他双手垂在两侧,面前的箭筒仍是满满的,像是一箭都没射。

她心里的怒火被激了起来:果然没安好心。

何佑川加入旁边三人缠斗的战局,跟两人一起,对战另一战力较强者,这人力气灵活度都略超三人,何佑川趁两人吸引火力时,朝那人的薄弱处攻击,先一记肋骨下侧,又朝她膝窝踹去。那人反应过来,不顾其他二人的攻击,拽着何佑川的胳膊往前一拉,朝她的脸上砸去,她忙踹那人的肚子,堪堪避过了一击,二人趁势上前,打的他无力还手,就要败下阵来,何佑川站稳后继续上前与他们扭打在一起,眼看就要打倒那人,谁知其余二人竟换了攻势,一左一右朝她打了过来,她不急躲避,肋骨左右正正的受了两击,面前那人又趁她弯腰时,超她下巴一踹,踢的她倒地不起。

她痛的痉挛起来,那三人却趁朝她踢了过来,她翻滚躲避,趁机拽着一人的脚,用力一翻,那人重心不稳倒在地上,其余二人也被绊的摇晃起来。何佑川趁机站起,稳住身形,又趁机朝倒地那人补了几脚,那人先前受了伤,加上这几击,倒在一旁,无力再战。

其余二人又是一左一右朝她袭来,她慢慢往两人中间夹去,方向调整好了,待两人猛猛出拳时,往下一蹲,两人来不急撤拳,砸在了对方身上,何佑川趁机抚上两人的后脑,向拍核桃一样狠狠对砸,二人头部受击,像泄了气的皮球,倒地不起。

何佑川松了一口气,身上的痛感密密麻麻的袭了上来,针眼般细碎,锥子般由浅入深,一浪一浪,她浑身抖动起来,眼前也变得模糊,便用力的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还没来得及睁眼,背后一记重踢,她狠狠的摔倒在地,喷了一地血,何佑川支撑着想站起来,每次撑到半空又摔了回去,仍有箭朝她射去,她觉得自己像一团面,被蹂来搓去,箭射向哪里,哪里便会像面团一样凹进去一大块,牵着里面的血肉和神经,没有血流出,但是痛堆叠着,向更深的肉里陷入,向骨头陷去,何佑川不住的呻吟起来,她觉得自己几乎幻听了,耳边的呻吟声越来越多,她又晃了晃渐沉的脑袋,看到箭仍不断从四面八方袭来,不光只射向她一个人,还有其它倒地不起的人。

巨大的斗场成了一个活靶子,十分、八分、五分、零分,射中了便会响几下,笑声和呻吟声混在一起,一边是无尽的痛苦,一边是无尽的欢愉,三六九等里,他们是不同的人。

“谢兄莫不是来这打坐了,这箭你不用借我几根。”徐言宗用手在谢修眼前晃了晃,拿了一把箭,想拦住那些射向何佑川的箭,但奈何箭术不好,每每总是拦空。

谢修看着浑身是伤,倒在地上的何佑川,没有想象中那样畅快,反倒没由来的烦躁起来,他看见何佑川在地上滚了一下翻过身,用手撑着后面,想坐起,撑着围栏站起来,一个箭射向何佑川的手肘,她的手晃了晃,差点又倒在地上,又有俩支箭接着射了过来,谢修拉起手中的弓,轻轻一瞄,一箭过去,那两支箭便齐齐坠落。

何佑川站直了才看清那人是黑虎,她不住的抖起来,不知是疼痛还是害怕,她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跟这样的蛮力对上,受不了几击。耳边不断有箭矢擦过空气的声音,但它们在射向她之前纷纷坠地,何佑川看着那些箭,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何佑川并不接招,不住的变幻方向和位置,身形极快,将那些原本射向她的箭都引向了黑虎哪里。黑虎受了好几箭,不住的甩手,他想抓住何佑川,但她像个滑手的泥鳅,抓不住,追不上。追赶中又受了好几箭,其中一箭擦着眼睛过去了,黑虎捂住眼睛没了动静,何佑川一个拳头过去,黑虎立马抓住了她那条胳膊,往前一拽,另一只手就要往何佑川腹部砸去,何佑川早有预料,撑着那只手往前一跃,躲过一拳,黑虎想把她甩起来摔在地上,何佑川顺着那力继续往上跃,看着周围箭矢的方向,将黑虎的手腕往那里引,黑虎被射中手腕,力道减了好几分,何佑川趁机脱手,撑着黑虎的肩头,跳到他后面,同时手臂死死的环着他的脖颈,她整个人的重量坠在后面,像吊起白绫,紧紧的勒着黑虎。黑虎呼吸不上,整个头不断地往后仰,空气越来越稀薄,他拼命的拽着脖子上的手臂,何佑川感觉骨头都快被捏碎了,但她仍然死死的勒着黑虎的脖子。

“不会再逃,我会嬴”何佑川咬着牙低声道,稳住了手上的力道。

终于黑虎到了极限,咚的倒地。

又一声铜锣脆响,她是场上唯一站着的人,她赢了,欢呼声响起,铺天盖地。

何佑川想:那样热闹的欢呼声是为她一个人的,她将有自己的代号,可以好好吃几顿,好好养阵伤,她很高兴。

可她干笑了两声,发现怎么都笑不出来。

那些声音漂的很远,何佑川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她感觉自己好像浮在半空,一切都不真切,而后世界只剩下那些细碎的呻吟,不止的疼痛。

何佑川想:她赢了吗?她不过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这场热闹过后,何佑川有了自己的代号:飞鹰

她还未来得及休息,就被带到了二楼的一个雅间。那人一身青色绸衣,看似散漫随性,却只虚靠在椅背上,脊背依旧端正。腰间束着锦纹玉带,勾勒出身形轮廓,身段匀称,宽窄恰到好处。他鼻梁挺拔似峰,眉如远林舒展,眼眸沉静澄澈,整个人气韵清雅,像一幅淡笔勾勒的山间水墨,温润又疏离。

如今他眉目清和,褪去了那日满脸血污的凛冽狠绝,但何佑川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谢修。小厮让她跪下,可她怎么会,那群世家,他们害死了他的父亲,她的膝弯被人踢了一脚,她不得以跪下,抬头看见了谢修,那眼睛跟从前一样轻蔑,何佑川撑着地,往旁边一歪,直接坐在了地上,小厮见状,一脚又要踢过去。

“罢了,你先退下。”谢修发了话,小厮只得停脚离开。

“你说何骁是冤枉的,可他最后认罪了。”谢修看着何佑川道。

“你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悠悠重口。他认与不认,最后这罪都会扣在他头上。”何佑川皱眉撇嘴,摇了摇头,接着道:“谢公子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是怕自己的功勋建立在累累白骨上,所谓的少年天才最后不过是个草包少爷吗?”

谢修长呼了一口气道:“我承认此时有诸多蹊跷,但你说的这些也只是推断。”他盯着何佑川的眸子,笑出了声:“你没有证据。”

何佑川眼神未回避半分,她抬起下巴,“我半个字都不会透露,你们这些世家,不过是一群**膨胀,只知啃食的虫豸,北伐就是毁在了你们手中。”

谢修揪着他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拽起来道:“你恨我,恨世家,究竟是证据确凿,还是自我欺骗?无所依的孤女,斗奴场又凶险万分,若无强烈的意念,活不到现在,所以你选择了恨是吗?”他畅快的笑道:“真可悲呀。”

“你们把人当什么,牲畜?像斗鸡,斗蛐蛐一样吗?看他们斗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为你们极乐到无聊的生活添一点调剂吗。”何佑川拼命的扯下身上属于谢修的标签,“真让人恶心,那些血泪,那些在这里逝去的生命,该是在北伐的战场上,而不是在这些荒谬的欢声笑语里。”

谢修敛起了他的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漠:“我的问题你回答不了?没关系,可以慢慢回味,慢慢咀嚼,最好还能继续把自己骗下去。”说着松开抓着何佑川的手,离开了这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捂住自己的心口,弯腰缓了好一阵。

而房间内,何佑川双手抱膝,像是冷极了,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自我欺骗”

“为自己好好活下去”

“自我欺骗”

“自我欺骗”

“为自己好好活下去”

……

谢修的声音和父亲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在她耳边盘旋拉锯。她感觉脑袋快要被这些声音冲碎,拼命的甩头,意识越来越模糊,而后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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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芜尽处是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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