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什么谢公子,你个姓谢的,王八、乌龟还差不多。当初不是照着脖子一箭一个准吗?怎么斗场上一箭都射不出来了。”何佑川手里攥了一大把干草一撕两半,“跪、跪、跪,看不得别人比你高一点吗,头被钉住了。”她说着又撕了两半。
“一天天那拿着你的破茶盏,要品茶回家品去,在二楼别以为我就看不到,看别人打斗很有意思吗。”接着用力拧了两圈,撕成了碎屑,“给你机会了,没把我掐死,现在又想让我死?我偏不如你意,我偏要活着,活着看你们一个个去死。”
她把撕碎的干草往空中一抛,大口大口的呼着气,才勉强把心里那撕扯的念头消下去一点。
但在干草散落的缝隙,她隐约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葛豆眼睛瞪着,嘴微微张着,手里拿着水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何佑川眼一闭,抬头仰了仰,睁眼换了一副面孔,挤出了一副笑容:“葛豆呀,我晕倒的这段时间是你在照顾我吗?”
“他们把你抬回来,扔在那就不管了,我吓坏了,还好没受什么重的伤,只是有些发烧,湿面巾敷了敷,你现在感觉如何。”葛豆拿着水壶,倒了一碗水,递给何佑川。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那天晚上窗外的那个人是你?”何佑川接过水,猛灌了一口。
“窗外的人?我听不懂,可能是因为害怕,所以想要找人结伴,但其他人我又不太敢靠近。”葛豆低下头,“其实,你很像我的姐姐,都有一双如柳叶般的眼睛,脸颊的肉会隐去一些分明的棱角,笑起来和煦又温暖,不笑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充满力量。”
“你的姐姐她……”
“她还活着。”葛豆抬起头。“姐姐说会回来看我们的,她被一个富贵人家看上了,虽然”他沉默了片刻,“但也好过在我们这样的人家。”
他看着何佑川那双眼睛,“姐姐,已经五年了,你过的好吗,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们呢。从前的豆子是很没用,但现在我已经长这么高了,有很大的力气,可以保护你,保护弟弟妹妹了,卖掉也能有很多钱。”
“姐姐怎么会怪你呢,她只希望你过的好。”何佑川道。
“真的吗。”葛豆鼻子有些发酸。
“对于年幼的孩子,无能为力并不是他的错,但我们不会永远这样。”何佑川摸了摸葛豆的头,“你走到如今,已经很厉害了,不要苛责自己。”
“谢谢你,姐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葛豆道
“当然了,应该是我谢谢你。”
葛豆抬眼间,看见何佑川脸颊流下了两行眼泪。
“那个谢公子,不是,姓谢的怎么惹到你了。”葛豆道。
“你都听到了。”何佑川慌忙的擦着眼泪。
“听的云里雾里的。”葛豆把面巾递了过去。
何佑川擦干了眼泪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背后骂几句,很没出息是吧。”
“明白了”葛豆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什么?”何佑川疑惑道。
“不要苛责自己,我们不会永远这样。”葛豆道。
何佑川保持着疑惑的表情,同时忍不住连连点头。
反求诸己
内省不疚
何忧何俱
内省不疚
何忧何俱
……
谢修在纸上不停地写着这几个词,直到它们铺了满满一页,他停下笔,看着这些字。
风吹的门窗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吹在谢修面色如常的脸上,他索性打开了窗户,桌上的纸如蝴蝶煽动翅膀般卷起来,飞走了。谢修轻咳了几声,自己却并不在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恍惚中,谢修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带着些暖气的披风盖在了他身上。
“你伤刚好些,怎么还贪凉。”那女人说着,关紧了门窗。她回过头,脸庞隐在光影下,眼睛圆润的像一湖平静的水,偶尔映下些磷光。
“母亲,我想吹会风。”谢修睁开了眼。
“内省不疚,何忧何惧。”姜子伊展开纸张,看着上面的字:“平儿,你有心事。”
谢修:“只是有些事情看不清,也做不了什么。”
“看不清,便多学多想多留意。至于做不了,是不敢还是不能?”
谢修嘴巴微张,最终却哑声沉默了。
“那就把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母亲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姜子伊从一旁的食盒取出一碗汤,“我听方十说,你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给你熬了点安神汤,喝完早些歇息。”
谢修看着母亲的背影,伸出手握了握,喃喃道:权力,其实我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次月十五,谢府家宴。
主院灯光次第亮起,下人鱼贯而出,端着描金食盒,珍馐佳肴一一布上桌案,菜色不像往日张扬,却依旧精致多样。
谢崇及其妻端坐在正首紫檀大椅上,长子谢定业,次子谢定恒分坐左右两侧,其余子弟依次坐开。
谢崇看着热闹的景象,心情大好,唠起了家常。
“平儿,你前日在养伤,入仕的我事并未多提。如今已痊愈,可有什么打算?先前北伐立下功绩,至今尚未论功授职,可借此先为你谋个官职历练一番。”
“孙儿觉得廷尉平一职便甚好。”
“廷尉平,掌司法审判,六品,职繁而清苦。”谢崇顿了顿,“朝中事你还是不太通晓,我倒觉得散骑侍郎一职不错。”
“孙儿听祖父的安排。”谢修低下头回复,眼色有些晦暗。
“散骑侍郎,是个好职位。”谢定恒道:“侄儿好好努力,不定到时你我会共事呢。”
“侄儿资历尚浅,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谢修回道。
“说到学习,那日清谈盛会,徐郑之辩当真是精彩,但徐氏最后的观点,我仍有些不解,侄儿可否可以为我解释一二。”谢定恒端起旁边酒杯,一饮而尽时嘴角微微牵动。
“确是精彩,关于形神—”谢修的话突然被打断。
“二弟,今日是家宴,就别学来学去的了。”谢定业端起酒杯:“我们一起恭祝父亲升任录尚书事。”
众人端起酒杯,纷纷起身。
谢崇却并未理会,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不少:“定恒、平儿,你们接着说。”
他又叫管家屏退了大半仆人。
“清谈盛会,侄儿并未去吧,徐郑二人最后可是不欢而散,市井上流传的都是编排过的。”谢定恒看着谢修越来越僵的脸,继续道:“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侄儿为何要说谎呢。”
“平儿知错了。”谢修低头请罪。
“错在哪里。”谢崇问道。
“一年一度的清谈盛会,是学习锻炼、结交名士、展露头角的好机会,不该错过。孙儿以后不会再犯。”
“你都知道,为何不去,当日你在何处。”谢崇并未打算轻易放下这事。
“斗奴场。”谢修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轻,感到一种悬刀落地的释然。
“不止吧,当日是斗场的欢斗日,平儿可是携斗奴何佑川拿了魁首,倒不是我有意打探,不过一日聚会时偶然听旁桌谈起。”谢定恒道。
“谢修,那日你是如何承诺我的还记得吗,我原以为你都明白,现在看来倒是最糊涂的一个。”谢崇带着怒气继续道:“何佑川是谁,北伐一事刚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急,唯恐和何骁产生一点干系。你倒好,直接上场,露脸真是露够了,都成别人的谈资了。”
“孙儿原先没想到这,祖父如今一说才知道自己错的多离谱。”谢修起身跪地,“求祖父责罚。”
“你父亲早亡,但你自小就勤奋刻苦,我们也没有过多干预你,现在看来是错了。”谢崇看了姜子伊一眼:“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理家不行,孩子也教不好,我真是不明白,定泽当初看上你什么,宁可以死相逼也要娶你。”
“儿媳知错。”姜子伊起身上前欲跪地,眼眸垂下时,眼里的湖水泛着汹涌的磷光。
谢修忙扶开她:“不干母亲的事,不干母亲的事,孙儿知错,孙儿真的知错了,求祖父责罚。”
“谢修,你起来吧。你父亲天资聪颖、品行端正,又是最小的孩子,我和他母亲,他兄长们都很宠爱他。你和你父亲越来越像了,聪明、刻苦、懂事,长辈的话放在心上,该做的事从不让我们忧心,有了错便主动认罚。至于心里怎么想的,我竟不知,也怪我疏忽了。”
谢崇看着仍跪在地上的谢修道:“姜氏,把他扶起来。”
“你不喜玄学,也看不上清谈是吗?”谢崇问道。
“是”谢修站起。
“很好,像个人了。”谢崇道。
谢崇向一旁管家吩咐了一些事情,回身道:“你知道你父亲这个人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他看着谢修那张和定泽越来越像的脸,“过于善良,又有些倔,看似懂事却是最叛逆的一个。他这一生犯了两个最大的错误:一个是不该娶了你母亲;另一个是不该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人葬送了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