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完证人后,在京城落脚,染上了些奢靡习气,整日在青楼、斗奴场流连,欠下了不少赌债,在酒楼喝酒的时候恰巧被债主碰到,躲债的时候不慎掉入河中淹死了。”方十答道。
“真的是死于意外吗”谢修放下手中的茶盏,“接着查,他生前接触了什么人,来路是什么。”他手指在桌子轻扣,心想:去过斗奴场,发配在了斗奴场,会是巧合吗?
斗奴场里,何佑川休息的几天,慢慢了解到这里基础的等级规则:以武力和输赢为标准分配食物和伤药,有代号的都是高手,其他的统一以数字命名,数字越靠前等级越高,而她这种排到213的,是末等中的末等了。输的人分不到足够的食物和伤药,实力又不够的情况下,会更容易输。
她还有几次机会呢?
不能受重伤。
要想办法嬴。
何佑川在心里盘算着。
“下一批”这声音扰乱了她的思考,下一刻,周围人万箭齐发般纷纷向饭食跑去,推搡着她。好不容挤到了前面,却被旁边的一个高个一顶,像推木塞一样把她弹到了一旁,她摔倒在地,后面人还在挤着向前,人群涌动时她被踩了好几脚,只得从缝隙中爬开。等众人散去,锅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好了,现在吃饭也得靠抢。”她重重呼出一口气。
“头一次抢饭,不熟悉,下次一定比你们跑的快。”何佑川安慰自己道,蹲在一旁的墙角。
“姐姐,我这还剩一点吃不下了,给你。”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递给了何佑川半张饼。
“咱俩应该差不多大吧,我叫何佑川。”看着高她半个头的男孩,何佑川并没有接下那饼。
“佑川姐,我叫葛豆。你好厉害,上来就跟黑虎打,还能打的他鼻青脸肿的,最后还从他手中活下来了,往后说不定被那个达官贵人看上,买去做个护卫,便不用在这里受苦了。”他一股脑的说完,语调没有起伏变化,像酝酿了很久的说辞。
“我娘跟我说在外要和别人打好关系,但是我嘴笨,不会说话。”葛豆脸涨的通红,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谁会在斗奴场和别人攀关系,你娘说什么你都信呀。”何佑川微微笑了笑,接着道:
“你娘还在,为什么会进了斗奴场,这里这么凶险,随时都会没命的。”
“北伐的时候大肆征兵,我们村的成年劳力都去了,包括我的父亲,没想到一去就是永别,那点可怜的抚恤金根本就不够家里开销,母亲又生了病,我便把自己买到了这里,支付母亲的医药,让弟弟妹妹暂时生活一段时间。”说到这里,他刻意放低了声音。
听到这,何佑川心里有些刺痛,有些异样的看向葛豆。
“我力气大,又耐打,在外面做苦工,不知道多久才能挣来这些钱。在这里本领练出来了,被达官贵人买走就好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往家里寄些余钱。”他说着摸了摸脖子上挂的狼牙吊坠,那是他母亲穿的,上面还刻了他的名字。
“我是52呢,领的多,吃不下了。”他说着掰了一口饼送进嘴里,又递给何佑川。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对打呢。”
“那就各凭本事了。”
“谢谢,我会还你的。”何佑川接下了那半张饼。
在日复一日的残酷日子里,何佑川拿自己当实验品,在每一次的实战中训练技巧,在今天迎来了她的第二场大战。
奴199对战青狼
场上的两人很谨慎,绕着比试台转了两圈,都未出招。
霎那间青狼一个快步冲了上来,何佑川忙用手格挡,谁知青狼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扭,何佑川忙顺着他的力道转去,迎上的是他另一只手的手肘,受了好几击。何佑川挣脱不得,趁机朝他的手腕攻击,那人又拧着她的胳膊,差点卸掉她半只手臂。
二楼雅间的谢修坐在椅子上,品起了茶:“茶叶还凑合,水温差了分寸,失了清和本味。”
“小的这就去换一壶。”一旁小厮忙赔罪,端着茶盏出去了。
“她竟然还活着。”
“公子说谁。”方十忙答话。
“下面那个斗奴,好像是叫何、何……”
“公子是说何佑川吧,是不容易,她来斗奴场第一天就对上了黑虎,当时直接被打了个半死块晕过去了,没想到竟然挺过去了,但后面还是输多赢少,今天碰上青狼怕是不行了。”
台上的何佑川并未放弃。
她不与青狼正面对抗,往她侧面去,不给她正面发力的机会。但青狼的速度很快,还是抓住了她的手腕,何佑川不挣不扯,手腕轻旋、沉臂卸势,借着对方扑来的力道侧身滑步,堪堪避开锁扣,对方一手落空,便立刻旋身再缠。她不硬接拉扯,脚步细碎流转,专绕侧位游走,不挥重拳,只用掌尖、指节短促快击,专挑小臂筋络、腋下软肉、膝后脆处落手。
每次战斗过后,何佑川都会复盘,敌人的招数是什么,各种破法的效果怎样,自己受的伤来自何种招数,挨了太多打,哪处被打很疼,哪处被打会卸力,哪里是致命的,哪里抗打,都总结了七七八八,她没有看过医书,只能凭借自己的尝试,从实战中总结经验。这一番,总算派上了用场。
她一下轻叩,便叫对方小臂酸麻,握力骤减。又一记斜扫膝弯,扰得他下盘虚浮。
扭骨之术,最需身子扎稳、手脚抓牢,一旦根基乱了,再精妙的卸骨手法也无从施展。
那人接连数次锁空,双臂遭袭,动作也滞涩起来。他心急再扑,长臂猛地探出,要强拧对方肩头。
谁知何佑川早料到此招,侧身避过的同时,指尖快如惊鸿,点在他的手腕处,又握住他的小臂,重重的一扭。。
一瞬间麻意窜到手腕,接着手臂骤然脱力。
青狼浑身一僵,再也凝不住招式,脚步踉跄半步。
他锁技尽破,四肢发僵,再无半分缠斗之力,已然落败。
看台上一片哀叹,场主这一场下来挣了不少。
二楼的谢修见状,站了起来:“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虽然用在她身上不太恰当,但我从前确实是小瞧她了。”
谢修开始重新审视她说的那些话。
“方十,新送上的斗奴会对上有代号的斗奴吗。”
“斗奴场一般不会这样安排,级别差太多,很容易被直接打死,他们也没办法挣钱。除非有人花钱,指认特定的两人对打。”
谢修陷入了沉思:一开始要保下何佑川,何骁一死,便又想对暗里她下手,莫非何骁真的是冤枉的?何佑川知道些什么吗?不对,如果是何骁是冤枉的,为什么要认罪,南北世家仍在博弈,他只要为自己开口,吴地旧族必然会抓着这件事不放,事情最后或许有转机。如果是为了保下他的女儿,他不认罪,便不会连累到女儿了。
“查一下何佑川初赛的对手是谁指定。”
“遵命”方十觉得自己最近恐怕有的忙了,嘴上却依旧答的干脆。
对话间看台上没了声音,人群散去了不少。
何佑川经历一番死斗已然力竭,浑身伤口隐隐作痛,四肢酸软无力。她身形微微摇晃,只能咬牙强撑,勉强稳住重心,步履踉跄着走回了休息室,掀开衣服,之前的伤口又撕裂了,留着血,她打开药瓶,晃了晃又用手敲了敲,把仅剩的一点点粉末倒在伤处。
数不清多少次,她身上的伤口撕扯、流血又痊愈,撕扯、流血又痊愈,即便完全好了,立马又会添上新的伤口。她很想让自己的神经麻痹下去,但是她需要保持清醒,在这里,武力和头脑一样重要。直至现在,她觉得疼痛已经像喝水一样平常,再激不起太多波澜。
伤药没了,好在这次她赢了,可以换来更多的食物和新的伤药。
暮色四合,谢府重重深院隐入寂静,檐下宫灯次第亮起,映的青石路光洁如洗。谢修顺着小径,走入院落,见书斋还亮着,敲了敲门,待有了回应,便推门而入。
他收束周身气息,垂手躬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孙儿拜见祖父。”
“坐。”谢崇说着手未停,仍伏案书写。烛火晃动,光影微微的挑了挑,映在他带着细纹的脸上,神色晦暗难辨。
“身体修养的如何?”他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抬眼望向谢修,隐有慈爱之意。
“好多了,近日行动已无大碍,劳祖父挂怀。”谢修微微颔首。
“此次北伐,你立下大功,我并不意外。你自幼天资聪颖,又勤学刻苦,假以时日,必可担起重任,我谢家这一代的荣光,大半都寄于你身上。”
谢修神色恭谨,轻声应道:“孙儿明白祖父期许,自当尽心不负所望。”
谢崇看了他一眼,语气渐沉:“可我听闻你近日常出入斗奴场,偶尔消遣,我并不阻拦,但切不可沉迷其中,沾惹恶习。”
谢修垂眸颔首:“孙儿谨记,不会沉溺玩乐,误了正事。”
“三玄典籍研读得如何了?”谢崇语气稍缓,“近几日有数场清谈雅会,你当多去参与。”
谢修眉眼从容,淡然回道:“已熟读于心,我也正有此意,想去会上一众名士,借机切磋精进。”
“你心中有数,倒也用不着我多叮嘱。罢了,陪我对弈一局吧。”一番对谈下来,谢崇神色松快不少,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棋盘。
烛火渐尽,棋局也已走完,今日的对谈已然结束。
谢修走在回房路上,望着高悬的月亮,觉得它圆的有些晃眼,圆的没有形状,他喜欢尖尖的月亮,像一把镰刀,拿在手里轻轻一握,便会渗出血。
这毕竟是谢修的想象,他很少去斗奴场了,每日晨起请安,练武强身、伏案读书,闲时写写诗文、斟酌策论,或是临帖练字、院中抚琴。
日子过的平静如水,在谢修看来,没什么不好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偶尔会做梦,梦中那个女人像幽灵一样,嘴上喊着什么:
谢修、谢公子
贼喊捉贼
该死的是你们
他用力的朝她劈去,那女人终于消散了,他如释重负,下一刻,又出现在眼前,朝他耳边嗡嗡嗡,拍又拍不死,吵的他头大。
“方十、方十”谢修醒来后大喊了起来。
方十听到后忙推门进来“公子,属下在。”
谢修开口问道:“斗奴场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回公子,暂时没查出什么异样。”
“斗奴场场主潘卓是本地商户,营生也经官府核准。里头的斗奴,有不少是获罪流放之人,也有自愿卖身入局的。每隔数月,场内还会举办奴市拍卖。”
“那些平日里搏杀表现出众的,兴许会被贵人买去做护卫,算是难得的好归宿。可大部分斗奴常年轮番拼斗,要么战死当场,要么身负重伤,拖延日久不治而亡。此地斗奴来去更替,流动性极大。”方十回道。
“还有别的线索吗?”说话间,谢修已穿戴整齐。
方十恍然想起,连忙补道:“那日那场斗赛,并无旁人出钱刻意安排。”
“那就是斗场的安排了,如果不是巧合,那背后之人必定藏得很深。”谢修说着推开了门。
“公子,清谈盛会走这边。”方十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出声提醒。
“我何时说要去那了”谢修径自往前走去。
“可是,这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会,诸多名士都在……”方十仍停在原地。
“多嘴。”谢修打断了他的话,方十不敢再劝,只得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