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五年,北伐败。
尸骸遍野,满地残垣,草木生灵都不得其免,一起和这场浩浩荡荡的北伐归于沉寂。
本就被压弯的草木被急促的脚步踩进地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硬是在半尺高的林木里开出一条路,流矢钉在她刚踩过的地上,堪堪与她的小腿擦过。
下一瞬,又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箭羽擦过她的脖颈,留下一道细小的伤痕。
“再动一步,下一支箭刺穿的就是你的头颅。”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
何佑川脚步顿了顿,拔起地上的箭矢,往自己的心口刺去。
“拦住她”,几乎同一时间,谢修手上的弓飞了出去,砸中了何佑川握着箭的手。
箭矢脱手的那一秒,小卒立刻上前押解,何佑川动弹不得,死死的盯着谢修。
“想死,不急。”他嘴角微微牵动,冷笑着说:“送你爹回朝受审后,有上百种死法等着你。”
何佑川的手脚被铁链牢牢锁着,被她们押解着,往远处微微火光走去,火光一点点变大,北伐军的营地也全貌尽展了。
不同于战前的整装待发,将士们脸上的灰尘血污还未洗去,身上缠着绷带,三三两两的蹲坐在地上。背后还有人抬着担架,把更严重的人往营帐里送去治疗。
一旁的囚车里,有个人披散着头发,缩成一团,露出两只眼睛,目光呆滞。下一刻,好像看见了什么,那眼睛露出一点光亮。
“佑儿”,他喃喃道,意识到了什么,站起来挣扎着,锁链摩挲,发出脆冷滞重的响声。
“此战于她无关,况且她只是我捡来的孩子。”
“父亲,佑儿不怕死。”泪水从她的眼眶滑落,她几乎泣不成声。
“好一出父女情深。”谢修拉着锁链的手往前一拽,何佑川往前一跌,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的声响。
“一封通敌密信,还有副将丁贵的指证,人证物证俱在,如果不是接到活捉送审的命令,你活不到现在。”谢修往囚车那边走了走。
“我方中军在青羊谷受伏,偏偏在这时前线溃败,包围圈硬生生被豁开了个口子,敌军绕道背后夹击,好好的计划,怎么最后就成了羊入虎口了。”
“经此一役,中洲十年内再无力北伐。”他右手用力一拽,何佑川被迫踉跄着往前。
“于她无关,此后这片土地不知还会有多少失去父母,流离失所的孩子,他们是否都能有幸被你捡到。”
“谢修,以辎重之兵掩护我方撤退,力挽狂澜将损失降到最小,北伐刚一结束这件事就传遍了,往后北来世家怕是更要如日中天,不可撼动了。怎么看你们都是这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而我的父亲,从出征的一刻起,成败与否,都注定是个死局。”何佑川撑着地站了起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修淡淡的望了一眼囚车里的何骁,“你教的?”
“我都看的出来,谢公子难道不知?也对,贼喊捉贼,是要装的像一点。不然诬陷别人的时候,旁人怎么相信呢。”
谢修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下一刻掐着何佑川的脖子,把她甩在了囚车上,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活捉,谢修,你接到的命令是活捉。”何骁大叫。
再用力一点,就能让这张讨厌的嘴永远闭上。听到何骁提醒的时候,这个念头同一时间蹦出来。恍惚间,他看到何佑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跟死人计较。”谢修的手缓缓松开,“忙着逃命的人,没有资格评价一个战士。”
他把何佑川交到了一旁士卒的手上,“把她押进囚车,严加看管,留一条命就行。”说着向营帐走去,身上的伤口粗略的包扎了一下,血将绷带渗出了一片红色,他脚步有些不稳,但背影依旧修长挺拔,像一株竹子,月影婆娑,随风轻摆,下一刻,却直直的倒在了地上。
囚车内,父女相向而泣。
“佑儿,我在江边捡到你的时候,才这么大一点,醒来后,一问三不知,但知道管我叫父亲,我心想,白捡一个闺女,倒也不错。给你取名叫佑川,就是觉得:你是上天庇佑的孩子,将来也一定会受上天庇佑。我是必死的结局了,所以往后你要好好活着,为自己好好活着,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何佑川坐在父亲身旁,如果是平时,他们可能会在江边吹风,父亲会给她讲天上的某颗星星,说他今天遇到的日常琐事,亦或是她听烦了的兵法战术,反正不会是故事,何骁不会讲故事,顶多是一些不着调的往事。可是现在父女两人都未开口说话,眼泪流干后是长久的沉默,是谁也不肯打破的,长久的沉默。她们知道,这样平常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何佑川想救他的父亲,她想:一个战士是什么样呢,她是一个逃命的人,她不知道。她狠谢修、恨世家、恨西蒙,恨自己无能为力。如果命运让她再选一次,她一开始就要握紧那把刀。
同年九月,何骁以通敌叛国罪被斩,世家内斗未歇,民间怨声载道,如今尽数化作对他的声讨,何骁以他的死,为北伐潦草收场。他的养女则被扔进了斗奴场,一个每天都有死人抬出的地方,一条通向死路的生路。
何佑川还活着,但是她现在有点后悔从前没有多吃几碗饭。从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出来,刚看到一点天光,就要与猛虎厮杀,她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看台上站满了看客,等着看老虎大块朵颐。
“压黑虎”
“跟上”
“我也跟”
大家纷纷压中黑虎,这场毫无悬念的对局,并没有提起大家的兴趣。
“我压奴213”微风拂过,来人一身月黄锦袍,腰束玉带,行走间环佩作响,手中折扇轻摆,却也只是摆设,一旁的小厮在卖力的扇风。旁人向他投去了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但一看到他身上的装束,就收敛了起来。徐言宗顺势坐下,饶有兴致的看向比斗场。
那女子身上的素色囚衣沾染了大大小小的污渍,膝盖和袖子几处也有些磨损。长发束起,有几捋发丝散乱在额前、两侧,原本白净的脸上占着灰尘,眼睛却格外清明。她站在巨大的比试台上,像水边随风狂舞的芦苇。
比斗场上,黑虎先发制人,抡着拳头朝何佑川直直的冲了过来,何佑川连连后退,撞到了场上的围栏,眼看就要挥到她的脸上,何佑川往前一滑,溜到了黑虎的背后,那拳头便砸到了栅栏上,力道全都返到了他身上,他有些吃痛的甩了甩手,戏谑的脸上露出了些不悦。
还没等他转身,何佑川一个拳头砸了过来,砸到的那一刻,她震惊了,这人身上的肌肉又密又敦实,像一拳砸在了石头上。而她还未脱手,那人就拽着她的手,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重重的摔在栅栏上。何佑川感觉五脏都要被震碎了,顺着栅栏滑落在地,还未来得及起身,黑虎的拳头又抡了过来,她顺势躺地,滚动着避开他的攻击。同时脑子也在飞速转动。
实力差距太大了!
注定输的情况下,一直躲有意义吗?
这样下去,精力迟早耗尽。
他们到底要什么,目的是什么?
钱?看客的钱?
可是她赢不了。
那就在受伤最小的情况下,输的漂亮一点。
黑虎的拳头不断的向她砸来,她不完全躲开,贴着他的拳头,顺着力道往后退,再假装吃痛地倒地,翻身滚起,躲避攻击。抓着机会的时候,也会攻击黑虎,看似凶猛,力道却不重,以便自己能及时脱身。但虚虚实实下来,何佑川还是受了不小的伤。
原本安静的看台躁动起来。
“黑虎……黑虎、黑虎”
“把她拎起来”
“拎起来当棍子甩”
黑虎渐渐的没了耐心,愈发急躁起来。向她大步冲了过来。何佑川往旁边一撇,右脚往前一伸,黑虎被一拌,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何佑川趁势挥起拳头,向他的脸上狠狠砸去。
“漂亮!”徐言宗大喊,声音明快中带着几分慵懒。
这时黑虎却抓着了她的胳膊,把她甩到一旁,何佑川顺着那个力道又往后多滑了两米,重重的倒在地上。嘴里憋了很久的血一口气吐了出来。
她脸上青红一片,鲜血从嘴角流出,来不及擦拭,滴在素色囚衣上。腿上、胳膊上被擦磨击打地渗着血,囚衣也鲜艳起来。她力气耗尽,几乎无法动弹。何佑川半睁着眼睛,周围的人群和声音微弱而模糊,她等着命运的审判,活活打死,亦或是拿去喂兽?或许她有望成为一个噱头,足以让他们放她一马?
她赌赢了。
狭小闭塞的房间里,何佑川躺在一堆干枯的稻草上,一动不动的盯着窗子,如果不是那里透出的那点月光,她差点以为刚刚的战斗只是一场梦,自己还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肆虐地撕扯着她的神经,在跳动的疼痛的余波里,饥饿感又涌了上来。她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一点点向门口爬去,那里有他们扔给她的一张饼和一点水。她大口的啃着饼,噎住了就喝口水,尝不出什么味道,但她知道那是食物,能带给她渴望的力量。
“上好的金疮药”一个药瓶滚在了何佑川的脚下,她顺着声音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封密信早就被掉包了,你猜原本是什么内容?”。她这才听出来声音来自窗外。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她捡起药瓶。
“你的父亲或许能活下来,但是你在他们手里。”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来语调和声韵。
这些话激起了何佑川痛苦的回忆,她情绪有些激烈地说道:
“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目的。”
“同路人,不忍袖手。”说罢便再无回应。
“该死的时候死的不干脆,想活了又如此艰难。”何佑川自嘲的苦笑着,打开药瓶,向伤口抹药,像是不知道疼痛一般,用指腹用力揉搓着。
她望着窗外渐渐消散的夜色,又熬过了一个夜晚。
香炉内烟雾升起,像倒挂的飞瀑,又渐渐消散在屋内,留下淡雅的香气。谢修端坐在桌前,倒了一杯茶递给单膝跪在一旁的护卫,方十连忙起身接过茶水:“多谢公子。”
“丁贵死了?怎么死的?”谢修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