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修见状想尽快离开,却看到何佑川仍站在原地:“你又要干什么。”
何佑川:“你们先走,一定有一些更关键的东西我们还未查出来,替我拖半刻时间。”
谢修盯着她,只字未言。
何佑川看过去,对上谢修那双疑惑中带着点审视的眼睛:“你可以相信我,命我要,线索我也要。”
“好。”谢修说着,带着一群人冲了出去。
在谢修与潘丰两方缠斗之际,何佑川潜入了潘丰的房间。
她把潘丰房里能翻的东西都翻了一个遍,而后打开窗户,把一旁桌子上的东西,顺着窗口的方向撂倒,自己则在房间里藏了起来。
潘丰那边刚压下门口的一群人,便听说斗奴场混进了人,他迎面撞上一群黑衣人,与他们缠斗了一番,来人身手很好,尽管他们人多,还是没能抓住他们。
他忧心忡忡地回到房间,看到房里一片狼藉,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同样提着那颗心的人还有何佑川。
门后、衣笥、房梁。
能隐匿之所他一一查过。
何佑川看着那脚步离床榻越来越近。
一把刀顺着床底缝隙,旋了一圈。
何佑川死死地扒着床梁,紧紧贴着床板,后背与那旋刀堪堪错过。
潘丰走到窗口,看到大开的窗户,倒了一桌的东西,意识到那人可能跳窗逃跑了。
他收起墙上的山水画,轻轻一按,壁龛一扭,一个匣子赫然列在那里。
于是便松了一口气,要关上壁龛之际,又有些不放心,拿出身上的钥匙,打开匣子。
看到里面的东西好好的在那,才彻底安下心来。
而这一切,被藏在床底的何佑川看了个清楚。
她在潘丰房里潜伏了两天,终是找着机会偷出了那东西。
自从他们前日闯进之后,斗奴场的巡视更加严密,三班倒的巡逻从未有间歇。
何佑川观察了一段时间,摸清了巡逻的时间规律,发现在一班快结束之际,他们身心疲惫,戒备心最弱。
她欲趁此时偷偷跑出,那点微弱的动静还是被发现了,她便又想一鼓作气地冲出去。
一只手把他抓到了房里,那人竖起手指,在嘴上轻轻一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出房门道:“不是还未到时间吗?急着去吃屎呀,我等会就过去。”
见来人退走了,他才回到房间:“这个窗子下有两道房檐,从这里跳出去便可,比从外面容易的多。”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何佑川满是警惕。
“你是何骁的女儿。”
听到此话,何佑川才打消了心中疑惑,从窗口跳了下去。
脚底一阵麻意窜按上来,震得腿生疼,她踉跄着跑开,想尽快躲过斗奴场人的视线,却迎面撞上了谢修。
“何姑娘,你再不出来,我家公子”方十话说了一半,被谢修按了一下肩膀,便噤声了。
“先离开这。”何佑川说着快步跑了起来,一上一下,活像踩了个一长一短的高跷。
谢修看着她踉跄的腿:“这就是你说的相信你。”
“你知道我带回来什么了吗?”何佑川嘴角上扬,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账本,潘丰宝贝似的藏起来,里面一定藏着些什么。”
谢修接过账本,仔细的翻看起来,而后面色沉重的抬起头:“徐家,这里记录了奴场和徐家的交易往来。”
“当日我查到奴场确实被安插进了人,所以便想找找潘卓的住处。设计让他误以为有人翻过了房间后逃跑了,引起他的恐慌,他便自己露出了马脚。”
何佑川拿走账本:“并非莽撞,不过凡事必有代价,这点伤换一个账本值了。我的命虽烂,但也会自己好好护着,不会浪费你那名贵的药,谢公子不必一惊一乍。”
谢修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凡事必有代价。”
他点了点头道:“我们查到当日你初入斗奴场,有人将你的身份透露了出来,奴场的人因为对何骁的憎恨做了那样的比斗安排。但你的身份知道的人不多,朝廷也从未公开透露过。所以我怀疑这事并非巧合,而是有人故意放出的消息。”
何佑川:“背后之人小心、谨慎、步步断尾。但至少我们知道了确实有人想让我死,父亲一定留下了什么关键的东西给我。”
“公子,在闹市叫喊是为了吸引更多人到斗奴场闹事,这我知道。但我们跟潘丰跟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去斗奴场,你如何得知他们有诈。”方十没听进去他俩的多少对话,只是一股脑的把自己疑惑了很久的问题倒了出来。
“当时街道房梁有物品坠下,潘丰轻松躲过,他身法很轻。我才意识到他是习武之人,而当时我们跟他那样的距离,他若习武,必有所察疑。但他途中从未回过头,必定是早早设下埋伏。既然他们设下了埋伏,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趁虚而入。”
何佑川在一旁听得极认真:将计就计、趁虚而入。她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词,记在了脑中。
“所以斗奴场是徐家和潘丰合作所办,但你刚说检验之人不是潘丰的人,都合作了还分你我吗,为什么要背着潘丰?”谢修看何佑川愣着了,便将话题又绕了回来。
何佑川:“那便是二人所求之利并非完全一致,潘丰想要钱,而徐家更想要人,亦或是人的背后是更多的钱。既如此,两人的合作是如何谈拢的?”
谢修:“潘丰依靠世家支持斡旋,为奴场的生意做合法背书。而世家需要一个明面上的生意代理人,使家族不沾经商浊业的污名。”
“倘若我把这个账本散布出去呢?”何佑川拿着账本若无其事地扇风:“他们的合作还谈的拢吗?”
谢修看了方十一眼。
“明白,公子,我去办。”
奴场这边,潘丰处理了那几人,他们在众人前承认是受潘丰竞争对手指使,又把每月一日的欢斗日加了几场,获胜比例提了几成,才勉强压下近日的几场风浪。
这时账本突然流出,在市井和世家间传了个遍,众人议论纷纷。徐家百年世家的声誉受到指摘,他们将此事引到朝堂党争,欲借此混淆视听,却始终拿不出半点实证。为自证清白,徐契上书奏疏,逐条陈列斗奴场诸多违制劣迹与罪状,并竭力主张查封斗奴场。
“怎么会是徐家,不可能。”潘丰紧紧的攥着杯盏,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大人说会保下我的。”
他想到了什么,卷起墙上的山水画,却发现壁龛内的匣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没了,怎么会。”他退了几步,瘫坐在地上。
砰的一声,他的房门被破开。
“斗奴场主潘丰,诱良人为奴,迫其搏杀以娱人,致死者众。按律:主使杀人者,与亲手同罪。判潘丰弃市,斗奴场查封,场产没官。”
“徐大人,是谢家,账本之事是谢家主使,是谢家把您推到台前。”他跪在地上,扒着徐契道:“我可以指认他,只要您保下我。”
徐契后退了几步:“可有实证。”
潘丰摇了摇头,大口喘着气:“没有、没有。”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人证也算。”
徐契摇了摇头:“若是如此,我徐家也不至陷入这场风波。如今要紧的是拿下你,拿下斗奴场。至于谢家,我今日失了一局,明日必定会赢回来。”
潘丰被押着去往刑场,众人前来围观,烂菜叶、臭鸡蛋、瓜果皮扔的他满身都是,他笑了两声,觉得如果是小时候的自己,该是会欢喜地挑挑拣拣,拿这些烂菜果腹。
那时他还是个小乞丐,每天跪在那里,等着别人施舍一两个铜板,饿了几天的他好不容易讨来几个铜板,旁边的乞丐来抢,他拼命护着那豁口子的破碗,他们就用脚踹他,用手打他,最后铜板被抢走了,他什么都没吃上。
后来,他也开始抢其他乞丐的钱,为了填饱肚子,为了可以活命,他什么活都可以干,玩命的打斗争抢,对贵人们卑躬屈膝,在生意场上曲意逢迎。他赚的钱越来越多,他已经可以不用受冻挨饿,但他还想要锦绣华服、阔绰宅院。
不够,不够,那点钱远不够。
他再也不要回到可以被人随意打骂,受冻挨饿的日子。
落得如今的结局,他只恨自己没有显赫的家势,滔天的权力。
潘丰看着黑云密布,让人透不过气的天,和他那天被打的满身是伤,躺在地上抬头看的天一样。
他畅快的大笑着,被人利用,如今又一手抛掉,即便他要死了,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潘宅查封那日,办案人员从他住处搜出一箱陈年账本,上面详尽记录着他多年来和各大世家的利益往来。虽说账本尚未对外公开,消息却早已在市井走漏,民间一时议论四起。往日里那些端坐高堂的名门世家,光鲜亮丽的遮羞布再度被撕开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