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一场急骤的雨洗净了近日的阴霾,又转为连绵缱绻,雕琢着自然万物,积攒的雨滴顺着叶子的缝隙滴在油纸伞上,在伞沿上一滑,珠子般滚落在地,映着谢修缓慢而又重复的步调,他手里拿着药瓶,在庭院转了又转。

哒哒的雨声中混入了吱呀的声响,木轴在转动,窗户开了。

谢修看见了一张明净而又平和的脸,她很少见到这样的何佑川,初见她时,她悲怨又凛冽,在斗奴场时,又是那么坚韧,绝不服输。后来他把她带回了家,她的脸上时时挂着面具,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嘴那么冰冷不留情,脸也该是一样的冷吧。偶尔查到什么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地得意,得意什么,她难道没有注意到,自己受伤了吗,把自己弄的一身伤,又要浪费他的药。

他看到何佑川看着檐下一滴一滴的雨滴,雨滴有什么好看的,她的目光望了过来,与他对了个正着。

谢修拿着药瓶的手背在身后,朝何佑川走了过去,他把药瓶放在窗口,背过了身。

谢修:“这是”

何佑川:“名贵的药”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说好了合作,你便也可以相信我,我不喜欢躲在别人身后。”谢修透过檐下的雨滴,看到盛放的山茶,星星点点的红挂满了树枝,偶尔掉下那么一两朵,像溅起的火星,落在地上,铺成鲜艳的红,灼灼的,温暖的。

他靠着窗,闭上眼睛,听着雨声,静默地呆了片刻。

谢修今日一身素色便衣,丝质衣摆层层垂落,长发半束起,一阵风吹过,散落的发丝抚在何佑川脸上,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谢公子还有事?”

“近日的事祖父已有所察觉,与其等他起疑,不如主动暴露在他面前,我们需要早做准备。”谢修丢下这句话,起身离去。

何佑川看着他的衣摆随风扬动,像倾洒而下的流水,不似平日那么一尘不染,带着点泥渍,反倒添了几分真切凡态。

次日,谢修照例晨昏定省,何佑川一身暗灰紧窄短褐,面上覆着冷铁面具,随其身后。

谢崇已端坐堂内,手里捧着卷轴,不时在上面圈圈点点。

“孙儿,问祖父安。”谢修双手作揖。

谢崇放下卷轴,头轻轻点动,示意谢修坐下。

“近日斗奴场的事我都听说了,那日是祖父错怪你了,你去斗奴场原是早发现了蹊跷,去探查吗?”

“没有早些告知祖父,是孙儿的错。”

“门外是何人。”谢崇抬头间瞥见了什么,看向谢修:“你带来的。”

“是孙儿近日买来的暗卫,这次斗奴场查案,她亦助力颇多。”

“哦。”谢崇从笔架上随意抽了一支笔,看向门外之人:“进来。”

何佑川应声而入,跨过门口,没走几步,一支笔朝她直直地掷了过来,她侧身抬手,轻松抓过。

下一刻,还冒着热气的茶盏又朝她掷了过来,她用笔在杯底用力一托,茶水向上倾泄而出,另一只手接过茶盏,稳稳接住四溅坠落的茶水,杯中茶水竟未洒落一滴。

何佑川双手端起茶盏:“奴见过祖公。”

“身法不错。”谢崇接过茶盏:“只是,为何带着面具。”

“奴面目丑陋,自小受尽欺凌,辗转奔波,练就一点疏浅武艺。幸得公子搭救,悉心培养,奴感激不尽,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何佑川垂首躬身,双手交叠躬于身前,声音沉敛平静。

“府内另有珍稀奇药,不妨摘下面具,让我一瞧,兴许还能挽救一二。”谢崇放下茶盏,打量着她。

“恐污了祖公的眼。”

“无妨。”

谢修一只手扶着椅沿,又坐直了几分。

何佑川摘下面具,头不自觉低下,她半边脸近乎被烧毁,连片的疤痕糊作一团,五官和面容看不完整,那映着的光亮仿佛能刺痛她,她用手半掩着,眼睛不停地眨动。

谢崇移开眼睛:“面容虽被毁,但人并非单靠一张脸活着。”

“谢祖公教诲。”何佑川退至一旁。

“斗奴场这事你办得漂亮,不枉我对你寄予厚望。”谢崇将话题引回,看向谢修,难掩欣赏:“奴场假赛风波一起,生死局活下之人便都离奇死亡,这样我谢家便可在此事上隐匿,徐家没办法把这事推到党争上,他们于此便无法轻易脱身。一点不拖泥带水,倒不似你以往的风格。”

谢修愣在一旁,并未回话。

立在他身侧的何佑川攥紧了拳头,手忍不住地抖动起来。

“不过潘丰最后的鱼死网破,却把水搅浑了。”他摇了摇头:“可惜了,这盘棋本该有一个漂亮的收尾。不过,局势瞬息万变本就是常态,死路亦可是生路,生路也可能蕴藏杀机。”

“你那日说想任廷尉平一职,请功的奏疏我已拟好。从底层历练也好,此事我便不过多干预。”

“谢过祖父,孙儿想起今日的功课还未温习完,先退下了。”

“课业为重。”谢崇点了点头。

谢修匆匆离去,行至房中小院,后背一阵凉风。

何佑川攥紧的拳头携着沉猛力道,直劈他后肩,拳风凛冽,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你竟杀了我从火场中救下的人?就为了不走漏风声吗?”

谢修身形侧滑,堪堪避开这拳,肩头衣料却被拳风扫得猎猎作响。他垂眸睨着怒气翻涌的何佑川:“你又在这装什么菩萨心肠。”

“那便是承认是你干的了。”

谢修沉气稳身,反手扣住她挥来的手腕,指节收紧,力道骤然锁死,却在触到她小臂旧伤的一刻,极快地收了半分力道,卸掉她拳上大半劲力:“如果不是徐家设下的局,那些人早已在生死局那日被你打死了。”

他声音冷硬,字字带刺:“可笑,救了几个人就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何佑川听见这话,脑袋顿了一下,来不及卸力,结结实实受了这一记肘击。她不退反进,重心猛然下沉,右腿凌厉扫出,直攻谢修下盘,招式干脆狠绝:“那些在背后制定这些荒谬规则的人才是元凶。”

落空后又转换方向,膝盖重重撞在谢修腿上:“一个走投无路,受人摆布的人又凭什么承担这些。”

“你倒是坦然,好一个论心不论迹。”他俯身逼近:“那便可以抵消掉罪孽了吗?”

身体失衡的刹那,何佑川反手死死扣住谢修的臂膀稳住身形,借着身体下坠的惯性,脚尖猛地蹬向他膝侧关节:“可现在他们并非死于我之手,而是你。”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人力道互抵,彼此牵制,双双失了重心,纠缠着翻倒在院内青石地面上

一旁的方十可算听出了点什么,忙上前去拦:“公子,何姑娘,切莫再打了。”

方十急得踮起了小碎步,又拽不开缠斗的两人:“何姑娘,公子从未让我杀过任何人。”

“闭嘴。”

二人齐齐出声,你一拳我一脚的又打了好一阵。

方十眼看拦不下二人,回房拿了好些药,回来时二人已停下,坐在石凳上,别开了脸。

“公子,你忍着些,还剩几处药就上完了。”方十为谢修上药,余光中瞥了何佑川一眼:“何姑娘,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

“不必了,这点伤我自己来就行,没那么矫情。”何佑川在自己的胳膊上涂涂点点,没一会就放下了药瓶。

谢修听着药瓶落在桌上的声音,目光移了过去:“你脸上糊的什么,丑死了。”

“不然怎么糊弄过去,靠你的两张嘴吗?”何佑川一把扯下了半边的胶皮面具。

“没看出来挺会演的,不知平日里所言所行,几分真几分假呢?”

“没谢公子那么好命,所以什么都会一点。”

“何姑娘,公子从未叫我杀过任何人。”方十庆幸两人终于开口说话,但看着他们没聊几句又要吵起来,忍不住开口:“公子,何姑娘做事尽心尽力,考虑周全,也是为了不给你添麻烦。”

谢修按住方十的肩头,示意他坐下:“方十,你最近是太闲了吗。”

“既然没有杀人,为何不解释。”

“你从未信任过我,不是吗?”

“可这事上,你的动机最大,最后受益的是谢家,是你。”

“人不是我杀的,但他们或许是因为谢家。”他偏头看向何佑川:“因为我们而死。”

“这样说,谢公子今日所受之伤倒也应该。”

谢修抬眼:“你不是吗?”

何佑川对上他晦暗的双眸:“所以这样你会好受一些吗?”

谢修的心猛地坠了一下,开口却异常平静:“你又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坦然吗?”

两人眼神错开,沉默了片刻。

谢修:“潘丰的斗奴场虽被查封,但不久就会有新的斗奴场,藏在地下的东西,就像一团驱不散的雾,即使暂时灭掉了,换了套皮,便又冒出来了。”

“但他们暂时会有所收敛,就算新开了斗奴场,也会有所顾忌。”何佑川抬起头:“好久没有这样好的太阳了,雾气即便只是暂时散开,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谢修,江北的天经常是这样的吗?”

“九年了。”他在脑中回忆着,穿过很长的一段记忆,才找到幼年的一点碎片:“江北没有这样连绵的雨天,日头是要躲的,团起的云有时会遮住一点光,但遮不住清冽的暖。”

“原来日光曾经也不是那么奢侈的东西。”何佑川仰起脸,闭上眼睛:“晒不透,但是暖的。”

谢修也闭上了眼睛:“确是很好的日光。”

方十来回看着俩人,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疑惑,他不懂,两人怎么吵着吵着开始说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他只听明白了两人要晒太阳,于是默默搬来三张躺椅。

连绵的雨下了多日,即便停了,水汽也萦绕不散,钻进人的每一寸毛孔,湿哒哒地附在身上,于是脚步也沉闷闷的。

日光晒下,带来恰如其分的暖,一切都轻盈起来。

在吱呀吱呀的声响中,谢修突然想到了什么。

“何佑川”

没有回应。

“何佑川”

“怎么了。”她拖着长长的调子,像是要睡着了。

生死局活下来的人最后都离奇死亡,祖父既问了我,便不大可能是谢家所为。”

“那会是谁呢?又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但有一个人没死。”

“葛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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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芜尽处是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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