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王幸存

风波平息,慕彦萍和蔺若水正准备动身离开。

受惊过度的小虎在母亲柔声安抚下渐渐平静。他小步跑到蔺若水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乌黑的眼睛里满是依赖与不舍。

小虎妈妈眼眶依旧泛红,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恳切挽留:“妹子,小虎能平安回来,全靠你们。无论如何,留下来吃顿便饭吧,算是我们全家一点心意,不然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蔺若水本想婉拒,可一对上小虎那双清澈又期盼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推辞,竟轻轻化作一句:“好,那就打扰你们了。”

慕彦萍站在一旁,望着她柔和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温柔。

她就是这样,外表清冷疏离,心却比谁都软。

落遗村地广人稀,屋舍之间隔着大片空旷的田地,风吹过庄稼地,掀起层层绿浪,带着泥土的腥气。

村长家门前辟着一小块菜地,青菜葱郁,绿意盎然。院子方方正正,屋内陈设简陋朴素,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山里人家独有的淳朴。

不多时,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便摆了上来。

大碗肉、大碗菜,香气浓郁,扑面而来。

“快坐,快坐!”村长搓着手,热情招呼。

小虎更是兴奋,拉着蔺若水的手:“蔺姐姐,快吃,我妈妈烧的菜最好吃了!”

小虎妈被儿子夸得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又给蔺若水添了些汤:“妹子,尝尝这个鸡汤,补补身子,你这一路也累的。”

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小虎彻底放松下来,叽叽喳喳地围着蔺若水讲村里的趣事,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像只活泼的小雀。似乎觉得光说不够,他噔噔噔跑进房间,捧出一本泛黄的旧相册,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蔺若水笑着接过相册,一页一页轻轻翻着,里面大多是小虎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村里人的合影,画面模糊,却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直到一张照片跃入眼帘,她指尖一顿,整个人瞬间僵住。

照片上,一位少女站在简陋的舞台上,正舒展身姿跳着孔雀舞。

眉眼、轮廓、神态……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姐姐!你看,这个人跟你好像好像啊!”小虎指着照片,激动地喊。

蔺若水的心猛地一震。

“小虎,这张照片…… 是谁放进去的?”

小虎歪着头,咬着指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笃定地说:“爸爸,应该是爸爸放的。”

“你爸爸呢?”到现在,蔺若水也没见过小虎的父亲,儿子被拐这么大的事,做父亲的却始终不见踪影,这实在太过反常。

“爸爸在镇上打工,很少回来。”小虎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失落,“妈妈说,爸爸要挣钱给我盖新房子,供我上大学。”

蔺若水沉默下来,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眉头紧紧蹙起。

大学时,社团确实常组织下乡义演,她和叶潇潇跟着队伍跑了不少贫困乡县,那段记忆虽然辛苦,却也充满着快乐。

可落遗村这个名字,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未听过,更别说来过这里。

那这张照片,又怎么解释?

见她对着照片发呆,神色凝重。慕彦萍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想不出缘由就先不想,等见到小虎爸爸,当面问清楚便是。”

蔺若水轻轻点头,压下心头的疑惑,继续跟着小虎翻相册。

小虎又兴奋地翻到下一页,指着照片里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男子,骄傲地说:“姐姐你看,这是我爸爸!他是我们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哦!”

照片里的年轻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田野间,笑容爽朗,眼神明亮。可蔺若水的目光,却越过他,死死定格在男人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同样站在田野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身形清瘦,面色冷淡得近乎漠然,没有半分笑意。最让人惊心的是他的眼睛,沉郁得像化不开的浓雾,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与冰冷。

只一眼,蔺若水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猛地抬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小虎,这个人是谁?”

“他是王叔叔呀。”

蔺若水立刻将那张照片抽了出来,塞到慕彦萍手里,呼吸急促:“彦萍,你快看——像不像?”

慕彦萍接过照片,目光落下的瞬间,瞳孔微缩,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照片里的少年尚且青涩,气质与如今的赵梁理判若两人,可那五官、那轮廓、那骨相……

与赵梁理的相似度,竟高达百分之九十。

简直像是同一个人!

蔺若水心脏狂跳,一个荒诞却惊悚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炸开:这个王叔叔,和赵梁理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像到这种地步?

她强压着颤抖,紧紧拉住小虎的手,追问:“小虎,你爸爸今天到底回不回来?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他在镇上上班,平时很少回家。”身后传来村长的声音,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神色复杂而沉重,“今天也不太清楚回不回,大概率是不回来了。”

儿子被拐,生死一线,做父亲的居然不回来看看?

慕彦萍与蔺若水飞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

“村长,小虎口中的王叔叔,到底是谁?”蔺若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村长掏出别在后腰的烟枪,缓缓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复杂而沉重:“你们要找的那栋空院子,就是他的家,他叫王存幸。”

原来,童馨儿给的地址,根本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空屋,而是这个王存幸的旧居。

村长吸着烟,缓缓开口,一段被掩埋在落遗村尘土里的往事,就此揭开:王存幸的父亲王原,是在外打工时认识了他母亲。带回落遗村时,王存幸已经五岁,和小虎的爸爸王刚同年。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就玩到了一起。

“谁能想到,好好的家,说垮就垮了。”村长烟枪一顿,声音沙哑,“他六岁那年,他娘突然疯了。一开始还只是时好时坏,偶尔清醒,到后来就彻底疯了,连亲生儿子都不认,整天哭喊着要找‘我的孩子’,到处乱跑。王原没办法,怕她跑丢,也怕她伤到人,只能用绳子把她捆在家里的柱子上。”

“日子一久,王原的脾气越来越差,整天唉声叹气,喝闷酒。”

“小虎爸爸后来偷偷跟我说,那个孩子经常被他父亲打。我一开始还不信,哪家孩子没挨过揍?调皮捣蛋的时候,大人教训两句、打两下都是常事。直到有一次,村里有事找王原,我推门进去,正好撞见他在打存幸——”

村长闭上眼,似是不愿再回忆那残酷画面,干枯的眼眶微微发红。

“那根本不是打,是往死里虐!那个孩子被他爸按在地上,打得浑身是伤,哭都哭不出声,他爸嘴里还骂着很难听的话。我上去拦都拦不住,他爸红着眼睛,像疯了一样。”

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带着几分凄切。

“后来没过多久,他娘就病死了,听说死的时候,还被捆在柱子上。”村长的声音更低了,“王存幸二十岁那年,王原也突然死了,说是喝酒喝多了,呛死的。再后来……他就离开了落遗村,再也没回来过。”

“那他去了哪里?”蔺若水急声追问。

村长摇了摇头:“不清楚,只知道他走了,再也没消息。”

那一晚,蔺若水和慕彦萍被安排在村长家的偏房休息。

直到夜深,小虎的父亲依旧没有回来。

反常得令人心惊。

夜深人静,蟋蟀在窗外低鸣,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下斑驳的光影。

蔺若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翻涌。

那张自己的跳舞照片,那个与赵梁理酷似的王存幸,村长口中那段悲惨的往事,还有小虎父亲的反常缺席。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桃花树下。

春风和煦,桃花纷飞,姐姐蔺若雪笑靥如花,拉着她的手,轻声问:“若水,你觉得梁理哥哥好不好?姐姐嫁给他,好不好?”

年少的她用力点头,满眼欢喜地看向那个温柔明朗的男人。

可下一秒,那张温和的脸骤然扭曲。

赵梁理的眼神一点点变冷、变沉、变忧郁,脸上的笑容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缓缓凑近她,声音低沉刺骨,带着说不出的阴鸷:“我……好吗?”

“啊 ——!”

蔺若水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

梦里那双阴郁冰冷的眼睛,死死钉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终于明白。

终于明白童馨儿为什么让她来陵县,来落遗村。

如果……

如果现在这个坐在B市赵氏企业总经理办公室的赵梁理,根本不是真正的赵梁理呢?

而是——王存幸。

那真正的赵梁理呢?

他去了哪里?

是死,是活?

是被替换,被隐藏,还是……早已被灭口?

无数谜团如黑暗潮水,将她吞没。

一张旧照片,一段悲惨童年,一个消失的少年,一个与赵梁理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看似毫无关联的一切,在落遗村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悄然连成了一条致命的线。

蔺若水睁着眼,直到天明。

她知道,她们离惊天真相,只差最后一层纸。

而这层纸一戳破,必将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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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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