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的孩子尽数寻回,拐子也被警方捉拿归案,压在村长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落地。他总算能直起腰杆喘口气,第二天一大早便挨家挨户探望,确认孩子们都安好无恙,才慢悠悠往家走。
推开家门,却见儿子王刚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一个人闷坐在堂屋的木椅上,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孩子们平安归来,本该是皆大欢喜的事,可“拐子为何专挑落遗村的孩子下手”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警方审讯多日,力哥和石头要么缄口不言,要么答非所问,始终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村长心里隐隐发堵,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孩子们都找回来了,小虎也平平安安的,这就够了。”村长安慰儿子,“拐子为什么偏偏选咱们村,想不通就别想了,反正以后不会再出事了。”
王刚却没接话,脸色反而更加郁闷,双手紧紧攥着拳头。
这孩子平日里性子爽朗,从不钻牛角尖,今日这般模样,实在反常。村长不禁纳闷,走上前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还有什么心事?”
王刚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愤懑:“爸,你说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能对村里的孩子,对我的小虎下手!”
都已是当爹的人了,小虎都五六岁了,他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满脸控诉。村长愣了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来,随口问:“谁?谁欺负你和小虎了?”
“是王存幸!”王刚猛地提高声音,情绪激动,“警察刚才来电话了,说拐子招了,是一个叫王存幸的人指使他们这么干的!专挑咱们村的孩子拐!”
“竟然真是这个畜生!”村长大怒,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沙哑而沉痛,“纵使他从没把自己当落遗村的人,可好歹是自小在这儿长大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蔺若水和慕彦萍恰巧走到门口,刚好听到父子俩的对话,蔺若水心头一震,快步走上前,急切地问:“警察有没有将王存幸抓起来?”
王刚惊讶地抬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女子容貌清丽,气质出众,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而锐利,让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身旁的男人身形挺拔,气场沉稳,见他目光停留过久,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视线,眼神里带着淡淡的警示。
村长连忙打圆场,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儿子说:“小刚,就是这两位同志救了小虎,还协助警察抓住了拐子!愣着干什么,快道谢!”
王刚这才回过神,连忙站起身,满脸感激地拱手:“多谢二位恩人!你们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小虎是我们家的独苗,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家就彻底完了,真是多亏了你们!”
“您客气了。”慕彦萍淡淡颔首,蔺若水却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再次追问:“您刚才说,是王存幸指使的拐子?警察现在找到他了吗?”
王刚脸上的感激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还没抓到。警察说,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找不到踪迹。”
蔺若水的心猛地一沉,追问道:“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专挑落遗村的孩子下手?”
听到这个问题,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王刚却没多想,对这两位救命恩人,他只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他深吸一口气,像倒豆子似的,将压在心里多年的秘密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村长想拦都拦不住。
“他是在报复!报复我们整个村!”王刚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因为王存幸根本不是王原的亲生儿子,他是王原当年在外打工时,拐来的孩子!”
“拐来的?”蔺若水和慕彦萍同时愣住,满脸震惊。
“对!”王刚点点头,情绪愈发激动,“他从小就被王原虐待,王母疯了之后,他的日子更惨。我们这些人,明明知道他不是王原的亲儿子,明明知道他过得有多苦,却没人敢站出来帮他,没人敢揭穿王原的罪行!他恨王原,恨疯掉的王母,更恨我们这些知情不报、冷眼旁观的人!”
“在他眼里,我们这些人,或许比王原更可恶吧。”村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自嘲与愧疚,“当年要是有人能站出来说句话,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蔺若水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所有之前说不通的地方,此刻瞬间豁然开朗——王存幸的恨意,王存幸与赵梁理一模一样的容貌,童馨儿让她来落遗村的真正目的……
“彦萍!我知道了!”蔺若水猛地抓住慕彦萍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王存幸就是假冒的赵梁理!快,我们现在就去报警,让警察把他抓起来!他害死了我姐姐,他不能再逍遥法外了!”
“若水,冷静点! 慕彦萍用力握住她的肩膀,语气沉稳而坚定,试图让她平复下来,“你先别激动,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空口无凭,警察不会仅凭我们一句话就抓人。”
“为什么不会!”蔺若水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眶瞬间红了,积压多年的悲愤与恨意在此刻彻底爆发,她激动地大喊,“难道就因为没有证据,就要让那个凶手继续逍遥法外吗?我姐姐死得那么惨,我不能让她白死!”
她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下来。村长和王刚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两位恩人与王幸存之间,还藏着这样一段血海深仇。
慕彦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的痛苦,心头一阵刺痛。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想要安抚她,却被她躲开。
“我知道你恨他。”慕彦萍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但我们不能冲动。没有证据,不仅抓不到他,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更加警惕。我们必须冷静下来,找到确凿的证据,才能将他绳之以法,为你姐姐报仇。”
蔺若水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知道慕彦萍说的是对的,可一想到王存幸那张虚伪的脸,一想到姐姐惨死的模样,她就无法冷静,恨不得立刻将他绳之以法。
堂屋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窗外的山风呼啸而过,带着几分萧瑟,仿佛也在为这段被仇恨缠绕的往事叹息。
“为什么不会?当然是——没有证据。”
童馨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冷得像淬了毒,“如果有证据,我还用对他曲意逢迎?早就亲手把他送进牢里,让他吃枪子了。”
童兵自打上次在赵氏公司门口被她气走,便再也没见过她。可再气、再恼,她也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疼大的妹妹。他正辗转难眠,想着如何缓和两人僵硬的关系,她却自己回来了。
再次见到她,童兵压下了强硬与怒火,他准备用柔和的态度来劝妹妹离开赵梁理。他之所以拼了命要妹妹远离赵梁理,不只是因为那人害得她流产。最关键的是,他莫名从那个人身上嗅到了一股危险气息——那气息,和他以往接触过的、游走在黑色地带的危险分子如出一辙。深陷泥潭的人,总像溺水者攀救援人一般,会拼命扒拉住身边的人,拼尽全力把对方也拖入更深的泥沼。而赵梁理,就是那个早已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人。按理说,一个从小养尊处优、在温室里长大的人,不应该给人这样令人心惊的沉沦感。
刚刚听馨儿说 “现在的赵梁理,根本不是真的赵梁理”,他第一反应只觉得荒谬可笑,差点嗤笑出声。可看到妹妹脸上那决绝到近乎疯狂的认真,他笑声戛然而止,心脏猛地一沉。
她不会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
童兵粗鲁地撸了一把脸,呼吸粗重得像拉着风箱:“馨儿,你说,要哥做什么?哥笨,没什么本事,就只有一把蛮力。你要哥去拼命,哥眼睛都不眨。”
“我要你——老老实实待着。”童馨儿耐着性子,一字一顿,“暂时别去找那人的麻烦。”
“这怎么行?!”童兵猛地拔高声音,急得原地踱步,“你都知道他是假的了,知道他是个魔鬼了,还要回去?这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
“哥,你怎么就这么笨!”童馨儿气得咬牙,眼底翻涌着恨意与不甘,“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主动去提醒蔺若水?我就是要借她们的手,除掉他!”
“那你也赶紧辞职!别再跟他扯上关系!万一被他连累……”
“连累?”童馨儿猛地抬头,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近乎狰狞的狠厉,“他害得我这辈子再也当不了妈妈,这笔账,我必须亲手讨回来!而且,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忍辱负重,不能就这么空手走。这是他欠我的,我要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证据现在是没有,可蔺若水有多爱她姐姐,你也能想象得到。只要有一丝机会,她都会拼尽全力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更何况,她现在身边还有帮手。”
关于蔺若雪的死,童兵当年也有所耳闻。
那时赵梁理在B市已颇有势力,豪门妻子离奇跳楼,官方口径统一是产后抑郁。
多新鲜。
生个孩子生到精神崩溃、跳楼自杀?
当年他就觉得不对劲,却也只当是豪门秘辛,不敢深想。
如今听妹妹这番话,一个恐怖到极致的念头,猛地砸进他脑海。
蔺若雪哪里是产后抑郁?
她是被假的赵梁理害死的!
一想到这里,童兵脸色瞬间惨白,继而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馨儿是疯了吗?
这种惊天秘密,她竟然瞒到现在,还一直跟杀人凶手朝夕相处!
“童馨儿!”童兵低吼出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命令你,从现在起,不准再回那个人那里!工作立刻辞掉!马上!”
“哥,我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童馨儿头疼欲裂,只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全都白说了。
眼前的童兵,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暴怒与恐惧。她毫不怀疑,只要她敢说一个“不”字,他下一秒就会冲去赵氏企业,跟赵梁理同归于尽。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小芳提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兄妹俩剑拔弩张、死死对峙,谁也不肯让谁。
她愣在原地,满脸诧异。
从小到大,这兄妹俩感情好得让人羡慕,几乎从未红过脸、吵过嘴。这般僵持的场面,她从未见过。
“兵兵,你是不是惹妹妹生气了?”李小芳连忙放下篮子,担忧地问。
兄妹俩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摇头。
这件事太黑暗、太危险,他们谁也不想让母亲知道。一旦她知晓,只会日夜难安,担惊受怕。
夜色渐深,浓得化不开。
童馨儿执意要走。
童兵伸手,死死攥住门把手,眼神里全是卑微的期盼:“馨儿,别走,留下来,家里安全。”
可童馨儿只是沉默地拉开他的手,执拗地推开家门,没有回头,一步踏入那条阴暗幽深、看不到尽头的小路。
那背影决绝、冷硬,像一条踏往深渊的不归路。
后来,童兵每每想起这个夜晚,都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巴掌,抽到血肉模糊为止。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愿意换。
换他那天强行把她锁在家里,换他打断她的腿,也不要让她走出那扇门。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那一夜的转身,成了永别。
余生漫长,他只能在无尽的悔恨里,寸断肝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