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前·北燕军营】
一袭青影,携着飞尘与朦胧暮色踏进了北燕军营。哪怕身上带着慕鹤堂的令牌,苏云心里还是总觉不安。按时间来看,他现在应该在城里接应北燕军队才对,但这军营里却没有一点立刻就要出征的样子,反而都在修弓补甲,像是要在此久驻。下了马、搜了身,苏云跟着领头的士兵往里走。
边地不算荒凉,暗沉的天空偶尔有黑鸦掠过,惊起一阵凉风。
“报告将军,苏先生到了!”他们在最大的军帐前停下。军帐旁有好几个士兵待命,还有一个木桩,专门用来挂信鸽的笼,里面那一抹雪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并不活泼。
“进。”简洁有力的一个字透出些许威严,这让苏云意识到北燕派来的绝非等闲之辈。
帷幕后,北燕的将军正拿着兵书在昏暗的烛灯下翻开。那将军神情严肃,看上去年纪稍大,却是不怒自威。薄甲之下,魁梧的身型和麦色的皮肤无不显示出他的干练。苏云对他并不陌生,毕竟北燕名将,世人皆知、皆敬、皆惧。并且当年归砚山上,奉命前来捉拿淮南一的人中,就有他。
苏云没想到这次是他坐镇,不过他也没想到七日后眼前的人会和祁宁在楚州战场上正面对峙。
“虞将军,久仰大名。”
虞坚抬眼看了一眼苏云,笑了笑:“坐。虞某是个糙人,该多敬仰你们这些有谋略的书生才是。”
苏云在他对面落了座。他打算速战速决好返回楚州,于是将文书放在了桌案上:“虞将军言过了,苏某不过一个无名小辈。这是慕丞命我带来的通行文书,请您过目。”
虞坚只浅浅地扫了一眼文书,甚至没有拿起来细细查看。他问苏云道:“苏先生可知,慕丞为何要叫你带这文书来?”
苏云就算知道,此刻也得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知。”
虞坚眯眼打量他片刻,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北燕要我半月内拿下楚州。”
意料之内,苏云波澜不惊地开口回道:“慕丞同我提过二三句,说让我接应北燕军入城。”
“是了,”虞坚微笑着,却让苏云平白冒了些冷汗,“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原本?言下之意是计划有变。苏云心道不好,恐怕这变数在自己身上。
“北燕的计划苏某未曾多过问,慕丞也无意与我多言,”苏云说着,起身作揖,“文书既已送达,苏某便先行返回楚州向慕丞复命了。”
“不急,”虞坚示意他坐下,缓缓开口道,“虞某鲜少就机会和你们这些读书人交谈,有些事想多请教请教,还请苏先生不要拒绝。”
苏云心里仍是防备,此刻为了打消其疑虑,也只能坐下:“虞将军请讲。”
“我弱冠之年时,军营里一个老将军跟我说起过一只鸟,当时没听明白,至今深感疑惑。”
“是什么呢?”苏云硬着头皮问道。
虞坚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竹简,再次开口:“他说他从前在太子殿里见到过一只小鸟儿,被关在笼里,羽翼并不丰满,好生可怜。那是宫里的人为讨太子欢心,特地给他捕来的。
“据说那鸟儿原本羽翼丰满,精得很、又善飞,他们连着捕了好几日都没捕到,普通的陷阱于它根本毫无用处。”
“最后呢?”
“最后他们在那片树林布设了数百张捕鱼用的网,一层一层,迷惑它、缠住它,让它的翅膀挣不脱那绳、尖喙咬不开那网。最后等人们捉住他时,那鸟已经浑身羽毛散乱,仍在挣扎。”
虞坚说到这里就停下了。
“不过是个捕鸟的故事,虞将军疑惑些什么呢?”苏云面不改色,却已觉察出一丝不对。
“虞某只是不明白,这鸟儿既然已经被捕,又何苦继续挣扎呢?”
“自然是想活命、想自由罢了,这有何难解之处?”
虞坚笑道:“苏先生怕是还没有弄清现状。那鸟儿聪明,却不过是个畜生,被捕了也只知道无谓挣扎。但是人不一样,人有选择的权利。人也喜欢自由,也想活着。但是羽翼太丰满,也不是好事。”
“虞将军何出此言?”
“鸟的羽翼太丰满,就会不知天高地厚,总想着要挣扎逃跑。人的羽翼太丰满,就会摸不清好坏、看不懂局势,还妄想凭一己之力对抗一个国家。你且说说,是谁给他的自信?”
“苏某不知。”
“苏云,你当真以为,北燕军营是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能走得了的?”虞坚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虞将军这是何意?”苏云的眼中也带上了一丝狠意,“我还要回楚州和慕丞复命。”
虞坚狞笑着开口:“慕丞那边自有安排,苏先生且在北燕军营安心住下吧。虞某虽愚钝,却也通晓一些人情世故,比如——”
说着,他缓缓将手中的竹简摊在桌面上,里面夹着来自慕鹤堂的加急密文。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苏云心里一惊,却是知道自己已经入了慕鹤堂的圈套。
苏云冷冷地看着虞坚,直到虞坚传唤军帐外的士兵进来把苏云的手反捆至身后,押送出帐。
“慕丞有令,要我们好好招待招待苏先生,尤其是……别让他跑了。”虞坚微笑着,目送苏云出了帐。
苏云被推搡着到了另一个军帐,里面只有一张破席子铺的“床”、一床布被以及一个木椅。押送他的士兵还十分贴心地给苏云戴上了脚镣,附赠一个铁球。帐篷外派了三四个守卫,俨然一个小型监狱。
他早该意识到不对劲——从慕丞让他送文书开始。他对自己的安危倒是毫不在乎,毕竟从他接下师傅的那柄剑开始,他就已经没有未来了。或者说,那个未来不属于他。
眼下局势紧张,北燕不按原计划行事,只怕会让楚州更加难办。若是祁宁备好了粮草、加固了城防,蓄势待发应对北燕之时却未见到半点兵马的影子,他会怎么想?
四张默许的文书,出入楚州的自由,毫无保留的信任……祁宁已经把自己的一切尽数交付给了他。若是有毫厘之失,他又怎么对得起楚州百姓?又怎么对得起祁宁?
棋局之上,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他是执棋者,也甘心做棋子。只是现在,以身入局似乎也难以逆转败北的命运。
苏云缓缓呼出一口气,却觉得无比窒息。不行,必须逃出去,必须回到楚州,他想。就算死,也不能死在敌营。哪怕自己万劫不复,也不愿让祁宁落了一世骂名。
栽赃、诬陷、挑拨离间,北燕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这回,该是轮到他去步淮南一的后尘了。
他被一连关了五日,看守很严,巡查的士兵也很多。尽管虞坚下令给他松了绑,这种层层把守的架势,他也是插翅难飞。这几日他对楚州的情况一无所知,但日日夜夜都处于煎熬之中。
天无绝人之路,第六日苏云的帐篷里终是来了别人。
而这人他既熟悉又陌生,想见又不愿再见。
注: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梦李白二首》(杜甫)
虞坚讲了个很无聊的故事,其实主要是为了告诉苏云,他现在插翅难逃让他搞清现状(北燕就是那种阴恻恻的不把话给你说明白,然后等你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有人看出来那个鸽子在慕鹤堂那里出现了吗?(密信怎么传的好难猜啊 【指路14章】)
感谢阅读,下一章我们即将迎来一位老熟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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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