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私心”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城内的马蹄声、脚步声、叫喊声比平日更急促慌张。从前争先恐后往楚州城来的人,如今也争先恐后地想要出去。只有那些土生土长的楚州人,脚步缓一些,末了还要回头看看这街上的光景,才恋恋不舍地向后山去。

北燕军队的突然到来像是坐实了苏云背叛的罪名,一时间,整座楚州城充斥着掺杂了零星叫骂的哭喊,久久不断。祁宁别无办法,只能在匆忙的脚程里断断续续地引导百姓向后方撤离,难以多作解释。

城外,加宽的护城河,加固的女墙、瓮城全部严阵以待。在漫天的黑云之下,季昀正紧急部署着兵甲。楚州城中出了安顿百姓所需的人手,其余所有的士兵全部上了前线。但就算是这样,前线也不过一万余人。

“府君!”季昀快步走到祁宁跟前,抱拳拱手,“都安排好了。”

“现在情况如何?”

“不太乐观。目测北燕那边至少三万人,要真打起来……”季昀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祁宁心里自然明白,纵使楚州兵将再精良、粮草再充足,也难以抵抗这人数的悬殊。这样恰恰印证了北燕这次真的是有备而来,并且绝不会无功而返。

季昀与祁宁也是多年好友,自然知晓他的顾虑。季昀俯身,单膝着地,低头抱拳,向祁宁行礼。

“请府君放心!楚州兵将,誓与楚州同死生!”

这些年祁宁从未让他行此大礼,说是男儿膝下有黄金。但今日,季昀却将这“膝下黄金”融进了楚州这片土地,刻进了誓言里。

这是楚州人的血性。

祁宁深吸一口气,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起来。

“好,你先起来吧。”祁宁望着浔水的方向,眼神有些晦暗,“……苏云的事,你可知晓了?”

“大约七日前他托我帮他调查过那两位客人,不过并无异常。再就是……今日听闻他……”季昀忽然顿了一下了,“我不相信他会投敌,但我后来也的确没再见过他。”

“我知道了。”简简单单四个字,里面确是装着沉重的矛盾,“我也不相信。但如今大军压境,我实在是……”

季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只得拍了拍他的肩,先行登上了城楼。

自苏云叛变的消息传出,有好几个瞬间祁宁无比自私地想,若是苏云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他身边,那这天下之人,天下之事,哪怕不管、不顾,似乎也无所谓。

不过若是真的这样做了,苏云怕是会厌恶他、憎恨他也说不定。

更何况,君子既在其位便要谋其事,且不说天下黎民,单单是楚州百姓的性命,就容不得他的一己私情。

发丝在空中变得散乱,腰间的佩剑、锦囊轻颤。风像刀刃一样刮在他脸上、也划过他心头,明明什么伤口都没有,却刻骨铭心地痛。

解栖砚和殷千树并没有及时地退到后方,他们帮忙疏散了人群,又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一直到祁宁上了城楼,他们才转身离开。

阴云笼罩在楚州上空,压得整座城都暗沉几分。北燕的旌旗乘着肃杀的寒气凛然而至,来势汹汹。城楼上重弩蓄势待发,士兵们个个握紧了弓,就连季昀那么沉稳性子的人,也把手摁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厚重的铁蹄在薄雾中落定,千军万马,此刻同楚州对峙。

祁宁扫视一眼,对着为首战车上的那人朗声道:“楚州既已回绝了北燕的假道之请,虞将军这是想干什么?”

虞坚是北燕的老将了,在这世道绝对称得上威名远扬。他曾在北燕与西越的交界处以不足五千人的队伍砍杀俘虏西越军万余人,凭借两翼重骑和中部轻骑的阵法屡战屡胜。

但他从未与祁宁这样的“文生”在前线战场正面对上过,于是也只当他是个有才无威的书生。至于季昀,虽也有勇有谋,但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比起他几十年征战沙场,还是逊色了些。北燕既然派出了虞坚,那么楚州这一战,怕是不好打了。

“楚州本就是北燕领土的一部分,北燕派些兵力来保护楚州,当是分内之事。”虞坚这番话冠冕堂皇、毫不客气,“祁府君此刻打开城门,日后安心继续当你的府君便是。何乐而不为?”

“好一个保护。楚州何时成了北燕的土地了?楚州的地从前是大楚的,今日是楚州百姓的,何时楚州随了北燕的姓,我祁某闻所未闻!这片土地淌的是楚州百姓的血,容不得你们肆意践踏!”祁宁声音洪亮,态度坚决。他的愤恨在天地间回荡,多年来的积压情绪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我义父谢兴,几十年为大楚效忠,又在大楚覆灭时拼尽全力保下楚州。他靠的不是谢氏,他靠的是他对天下苍生的责任心!他靠的是他自己!”

“他是楚州的谢老先生,不是你们北燕王室的远亲。”

“他是楚州百姓心中的英雄,不是北燕的走狗。”

“他是他自己。”祁宁字字句句说得清晰,“不是这世间任何一个政权的附庸与工具!”

谢兴,从眼见这天下分裂起就决心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护一城护一城。他深知政权割据争斗必定危及百姓,于是他广纳流民。入城一人,便登记一人,来着皆不拒。他恨自己姓谢,恨自己对谢氏手段的无能为力,于是从他就任楚州知州,到被人陷害毒杀身亡,也不过寥寥十几载。

祁宁当然知道那是北燕的预告、是战书、是挑衅。只是本该在那时与北燕的交锋,因西越和北燕的战事而延后至今日。

祁宁深知楚州与北燕实力悬殊,但他要履行那年,同谢兴许下的承诺。

那是二十岁的祁宁,应下的一句“誓与楚州共存亡”。那时他读不懂谢兴心头之恨,只知道同他一道恨。三载春秋,像一阵大风,将他的亲人吹散、远走,将那因恨而生的怒火燎原。

“今日,诸位若是想入我楚州城门,就先踏过我祁宁的尸身!”

铮铮之言,随风晃荡在天地间。虞坚虽执北燕之令,但他却也从骨子里敬祁宁的忠义。但政权争斗,总要有个了结,只可惜他站错了阵营,虞坚有些遗憾地想。

“既然祁府君不肯放我们入城,那就多有冒犯了。”虞坚摆了摆手,下令道,“架弩!”

“楚州府府君祁宁,蒙骗楚州百姓,分裂我北燕国土,罪无可赦。今日我北燕之师奉命平定楚州之乱,阻拦者、反抗者,格杀勿论。”

祁宁眼底压着怒火,面不改色地同虞坚对峙,隔着薄凉的空气,遥遥相望。他不怕死,也不为这一番无凭无据的污蔑而气,只是这一战——至少这第一战,绝不能输。

他其实从小到大都很“贪心”。他想要楚州百姓一辈子自由安宁,他想要完成谢兴的遗愿好让谢兴在地底安眠……

他想要,在他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苏归宁,安然无恙。

他想要的太多了,可惜这世道没给过他选择权,从前也是、如今也是。

所以生命和愿望,总得舍弃一个。而祁宁选择了舍弃前者,毫不犹豫、义无反顾。

剑出鞘,身前是精兵良将,来势汹汹;身后是黎民百姓,家园故土。一辈子无功无名,倘若死了无人记得,便也不重要了。

火光和箭影一时间翻滚起来了,以万钧之势像楚州袭卷而来。成千上万支箭矢带着火光砸进楚州城,落进家家户户,犹如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雨。

解栖砚在后山上望着冲天火光,以及若隐若现的,飘在空中的淡红色的线。

乱世这场雨淹没了太多人,三年前是淮南一、谢兴,如今轮到了苏云和祁宁:

曾经仗剑而游的人,一个含冤自刎,驾鹤西去;一个心系苍生,服毒而亡。

如今情投意合的人,一个以身入局,至今下落不明;一个肩负重任,身前万马千军。

谁也不知道这场雨会落到几时,但解栖砚却知道仍有一段因果未做了结。

注:“在其位,谋其事”是孔子对君子(主要是从政)的一个看法,文中是化用。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私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萍水千灯
连载中夏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