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刀剑铮铮声响此起彼伏。
“拦住那小子!”一人抬刀,朝飞檐而去的方念之呐喊。
叶行安举剑格挡,余光瞥一眼远方屋檐,没料到,方念之一个小小花匠竟轻功了得,不待众人反应,便足尖轻点离开了众人视线。
看来,这位方念之果然不简单。
黄云刀怒目圆睁,一张刀疤横纵的脸写满了杀意。他毫无章法的挥刀,仿佛誓要把眼前的毛头小子砍个鲜血淋漓。
刀风迎面而来,叶行安疾步后撤,原先站立之地被劈得粉碎。
贼匪顺势围上,叶行安自知寡不敌众,闪转腾挪拖延时间,默默思考如何反击。
“小子!不是逞英雄吗!来战!”
说的轻巧,有本事单挑啊!
叶行安一边腹诽,一边灵活避开攻击,身法极快,闪得众人连他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黄云刀被戏耍一番,理智已荡然无存。
他停下脚步,立刀于身前,刀身罡气显现,蓄力一振,猝然突进到叶行安眼前!
兵刃相接,剑气纵横。
叶行安被震飞到远处,虎口隐隐作痛。
见对手不愿再拖,叶行安当机立断,甩出承影。
剑锋数次旋落,划出道道墨白弧线,激起层层水花,一瞬之间,黄云刀身后的喽啰被尽数放倒。
叶行安落身远处,杵剑支撑。只怪自己先天体质不好,即使从小习这承影剑,在短暂时间内瞬发数十次,还是太过勉强。
黄云刀环顾四周,眼里似有更浓重的愤怒:“黄口小儿!纳命来!”
说罢,那贼匪俯身蓄力,又是奋力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天外传来几道泠泠琴音,入耳好似天山冷泉潺潺流淌,寒气丝丝侵入骨血,黄云刀瞬间凝滞在原地。
叶行安见机出剑,划出十字剑风,将人放倒。
他心念微转:这琴音,莫非是?
“少侠!”方念之几步蹦了出来,“这位是白帝城来的......”
叶行安眸光一亮:“沈师兄!”
三尺之外,檐墙之上,一个蓝衣男子负琴而下,没想到方念之随便找来的救兵,竟是神相大弟子沈萧然。
沈萧然对着叶行安微一颔首,算作行礼。
“诶?你们认识啊?这么巧!”方念之奇道。
“年前到白帝城拜访过,那时便结识了沈师兄。”叶行安解释道。
“原来如此,”方念之若有所思,“我看这位公子气宇不凡,就试着问了一嘴,没想到沈公子您这么厉害啊!”
叶行安倒觉得这实在是过于巧合,对方念之的真实身份有所怀疑,不过也按下不表。
他问道:"沈师兄怎么在潮州?"
沈萧然陈述道:“游历至此,路过歇脚。”
“方才多谢沈师兄了,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恐怕没法好好地站在这里了。”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两人谈话间隙,方念之已探完了地上几人的鼻息,骂道:“让你们祸害人,这下跳不动了吧!”
沈萧然斟酌问道:“这些人是?”
叶行安答道:“此地顽固水匪,平时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沈萧然沉思道:“路上,我听闻......”
这时,方才四散而逃的商贩带着官府的人迟迟赶来。
一个铁匠装束的中年人在人群前指路:“就在前面,我亲眼见他打倒了黄老刀,他肯定能救我们!”
叶行安一回头,只见一个白发满头、面色沧桑、身着官服的老人蹒跚而来,想必这位就是潮州知府了。?
那老人殷切问道:“你就是那个,自在门来的少侠?”
过于闪烁的目光惹得叶行安有些心慌。他试探道:“是......我?”
此话一出,老人不由分说地跪了下去。
“老身朱言葛,恳请少侠,救救我们,救救潮州吧!”
叶行安惊诧道:“知府大人快快请起!”
然而,后面一群百姓也跟着跪了下来,齐声道:“恳请少侠,救救我们,救救潮州吧!”
一个还没劝完,又来了一群,叶行安初涉江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间手足无措。
潮州知府老泪纵横:“少侠!金涛港是我看着建成的,这里的年轻人,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偏叫那杀千刀的毁了!老身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金双牙死得其所,让潮州城重回安宁,还望少侠帮我这个老人家一把!”
朱言葛声泪俱下,字字泣血,也引得他身后的百姓纷纷落泪。若有情有义,绝不会忍心袖手旁观。
叶行安听得心口发疼,他也多想帮这些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们一把,只是,他深知,仅凭自己,是不可能斗得过这帮水匪的。
“抱歉,我......”
见他面露难色,方念之站出来道:“诸位,都先起来吧。”
朱言葛心意坚定,一动不动,仍是跪着。
方念之正色道:“金双牙有多凶狠,您不是不知道。当年这么多高手镖师齐聚都不是金双牙等人的对手,少侠孤身一人,就算真有能力能杀了他,也未必能活着回来。少侠只是来潮州办事,总不能让他把命交代在这里。”
朱言葛低头听着,默默无言。
方念之说的这些,他又怎么不明白。他只是无望太久,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希望,便将其视做救命稻草,只愿能紧紧抓住。
“当年,若不是我自命清高,没帮袁风开港运盐,又怎会遭他记恨至今,害的潮州孤立无援!”朱言葛气极,道出了泉州知府不愿襄助的原因。
叶行安扶起痛哭的朱言葛,道:“晚辈虽无能为力,但我有几位师兄在京都任职,晚辈可替知府大人写一封信,请京城派兵铲除金涛港水匪。”
闻言,朱言葛黯淡的双眼又明亮起来。
“少侠......此言当真?”
叶行安郑重点头:“我向您保证。”??
即便有他保证,朱言葛明亮的双眼也只闪烁一瞬,又黯淡了下去。
大宋境内匪患遍地尚且没能解决,朝廷又怎会在乎这小小潮州呢。
不过朱言葛还是说:“如此便多谢少侠了。”
众人无奈地离开,朱言葛杵着拐杖,蹒跚离去。
叶行安长叹一声,突然想起什么:“沈师兄方才要说什么?”
沈萧然沉声道:“我是想说,来时,我在一家茶馆听到一些风声。两日后,金双牙意欲在平浪崖劫杀常府大公子。”
“什么!”方念之吓得大跳:“劫谁!大公子?!”
叶行安也惊道:“这种时候,常府大公子竟不在潮州吗?”
方念之解释道:“大公子上月到杭州给常府一位贵人祝寿,机缘巧合做了一笔龙井茶的生意,日前带着船队启程归潮,算算时日,两日后的确是抵达平浪崖!”
叶行安紧皱眉头:“沈师兄,这消息来源可靠吗?”
沈萧然环顾地上横尸,道:“我本有所怀疑,但,方才与此人一战,确定了我在茶馆听到的声音、见到的人的确是他。”
方念之心急如焚:“大公子临走前只带了十几个侍卫,肯定防不住金双牙,这可如何是好啊!”
常家是潮州家产最殷实、实力最雄厚的富商,若这样的人家都难逃金双牙的毒手,那今后,又剩几人能熬到援兵到来的那一天?
叶行安心头一紧,猛然回头,朝尚未远去的朱言葛喊道:“知府大人!”
泱泱人潮齐刷刷地回头,等待他的下文。
“方才所言之事......”他深吸一口气,“无论结果如何,晚辈但愿一试!”
朱言葛瞪大了双眼,颤声道:“少侠......?”
叶行安正色道:“两日后,金双牙要对常府大公子动手。”
此话一出,人潮立即沸腾起来。
“怎可能,金双牙不是从来不敢动常家人吗?怎么突然就......”
叶行安说出自己的猜想:“他之前不敢动,不过是忌惮常家的人脉,怕被常老爷的友人报复。现在突然起了贼心,只可能是.......金涛港如今的实力,已经让他足够自信,认为不必忌惮外界势力了。”
先前那个引路的铁匠怯怯道:“我有一次不小心飘到金涛港,看见他们上货,那船上一箱箱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虽然不知道这船是开往哪里了,但是,这金双牙肯定还有同伙啊!”
朱言葛握紧手中拐杖,仿佛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了。
叶行安心中愈发不安。
联想到泉州知府迟迟不肯借兵,一个最黑暗、最令他难以相信的想法慢慢浮现在他脑海中。
“既如此,这件事,晚辈就非管不可了。”
朱言葛不解地看着眼前少年。
叶行安郑重道:“自我入门时,师父就告诫我,侠者修行一生,一为习无上功法,二为修澄明镜心,三为通平生之意。最要紧之事,是晓天下苦难,鸣世间不平。
“今日,潮州百姓的苦难活生生摆在我面前,若我袖手旁观,那便不配做自在门弟子,亦配不上‘侠’之一字!”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朱言葛重重将拐杖一砸,长叹道:“既然如此,这次,我们潮州人便不再退了!”
他热泪盈眶道:“这里的好男儿,有一个算一个,但凭少侠差遣!无论结果如何,少侠这份侠义,我们永远铭记于心!”
言尽于此,朱言葛身后的百姓们纷纷点头,个个目光炯炯,斗志昂扬。
方念之道:“其实要对付金双牙,最棘手的便是那威力巨大的火炮。少侠可有何对策?”
叶行安思忖道:“这几日连连下雨,他的火炮到不一定能发挥全部威力。我打算先去平浪崖观察地形,我看方小兄弟轻功了得,不知能否为我带路?”
“义不容辞!不过,事关重大,小的须得先回常府通报一二。少侠不是有信要写?不如也随我回府休整片刻?”
方念之所言极是,叶行安点头同意,二人迈步前往常府,这时,他才想起来身后还有一个默不作声的沈萧然。
他道:“沈师兄,此行恐怕异常凶险,您若要离城,现在便可出发了。”
“方才那番话......”想必是指叶行安当众的发言了。
沈萧然坚定道:“你如此,我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