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潮州又下起绵绵细雨。
??黄云刀横死街头,难免会引起金双牙注意,怕他又派人来犯,沈萧然和常家府兵留守潮州城。
??去平浪崖前,叶行安和方念之在常府修整了片刻。给师门和汴京城的几位师兄写过信后,两人来到平浪崖。
??平浪崖乃是一处河谷,两侧山高崖陡,中间则是一条细窄河流。
??陡崖坡度极大,若有滚石,瞬间便能落入河道中央。河岸尽是茂密灌木,适宜躲藏。
?河道狭窄,即使是不会水的人,也能很快摸到中央船只。
??河水平缓,水色墨绿,深不见底。若船从此行过,势必速度缓慢。
??所有地形利他而不利我,难怪金双牙决定在此下手。
??方念之显然也看出来了:“这金双牙还突然变聪明了。以前他都是突然起意、看心情办事,这次居然挑了这么个无解的地方,可恶啊!”
??叶行安亦心下一沉,却道:“是否无解,还未可知。”
??看过地形,两人飞快回到潮州城。一进城门,叶行安便赶到了知府宅邸,却得到了一个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消息:
??“知府大人去泉州了?”
??“去泉州借兵了,”两个门童无奈道,“他说要再试最后一次,大家都劝他老人家别去,他却铁了心要走,我们拗不过他。”
??叶行安无比担心:“知府大人年事已高,若真劝不动他,大不了把人绑了让他冷静冷静,怎能把人放出城去?”
??“我们也不想他走的啊,谁让......”门童一时语塞,又看着方念之,语气责备道:“你怎么不问他?不正是他把知府大人劝走的吗?”
??叶行安猛然回头,难以置信道:“念之?”
??方念之装作无事发生,插科打诨道:“那什么,我记得两年前和金双牙他们打过后,知府大人捡到了一门坏炮,不知如今在不在府上?”
?那小童似乎见他的脸就很生气,又想到这位少侠倒是个好人,便缓和了声音,道:“就在库房里,我带两位去瞧。”
??两人走在后头跟着,方念之默默挪过来,悄声道:“待会儿再和你说。你放心,我俩现在也算朋友了,我肯定不瞒你。”
??看他语气轻松,叶行安睁一只眼瞄他:“我姑且信你吧。”
??府邸不大,布局朴素。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库房。
??门童翻出一个木箱,箱体光滑可鉴,箱上挂锁。锁一开,里头赫然是一门长棍状武器,前段为粗竹管,中段略粗与前端,后段木制握柄,枪身总长约一米。
??叶行安眸光一亮,道:“突火枪!”
??“你又认得?”
??他回忆道:“有幸见过。”
??神捕无情师承诸葛正我,也算半个自在门人,叶行安从小便与之交好。
??无情曾给他看过一门玄武器,名唤突火枪。这种武器枪身细窄,可瞬发数枪,贴近人首马首,则杀伤程度巨大,威力十足,但在远处,有效射程则不过百米,并且万万不能进水。
??若是如此,或许沈师兄会有方法对付他们。
??玄机造物乃是江湖第一流,这种名门出来的武器尚有缺点,想必金双牙手中的那种不会再厉害到哪里去。
??如此,两日后,这突火枪射程不够,便不会被用在山顶,而是留在山下应对眼前对手。那么山顶也许就只有弓箭手,这样一来,常府刺客可顺利摸到山上,占领制高点,抢占先机。
??这么想,胜算又大了几分。
??有此结论,本该开心,见叶行安仍在沉思,方念之问道:“少侠在想什么?”
??叶行安说出自己的推断。
??金双牙大字不识一个,却能弄来这种武器,不难看出,金双牙上面一定还有一个人。两年前,这人利用金双牙复仇心切,给了他一些武器,帮他招来一帮喽啰,助他杀回潮州,作为交换,那人要他按时上交银两,人力、运力,自行解决。
?那么,两年了。
??以金双牙的脾性,他会乖乖听话,给人白打两年工吗?
??一定不会,想必他对这个顶头上司积怨已久。
??但他一没违抗,二没带着钱财离开潮州另寻去处,只能因为,他也被控制着,胆敢反悔便会被灭口。
??况且,经过他两年的搜刮,潮州变得一穷二白,这次会想对常府下手,或许就是因为,金涛港剩下的银钱已经不够交差了。
??劫常家商船,是金双牙最后的机会,不成功、便成仁,若他落败,他未必不会拉潮州人一起下水。
??“所以,三日后平浪崖一战,势必十分凶险。这群人无牵无挂,又怨气冲天,我担心,仅凭我们,恐怕......”
??沉默许久,方念之探出脑袋,左右看看门外,没人。
??他斟酌道:“少侠,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叶行安从沉思中抽离出来,示意他继续。
??“其实,我是一名暗探。”
??原来,方念之生在汴京,曾是一位贵人府上花匠的儿子。
??在他五岁时,父亲被卷入朝堂斗争,不幸离世。那位贵人收留了他,帮他父亲洗清罪名,并赐他主家姓——“方”。从此,“方念之”便是他的名字。六年前,贵人命他来到潮州常府潜伏,盯住潮州,如有异变,随时通报。
??“金双牙袭击潮州后,我立马把信息报了过去。少侠方才说的不错,我在泉州的同伴暗中探查两年,得知,金双牙背后的确还有人,这人便是泉州知府。”
??没想到,叶行安先前所想,竟是事实。
??他不解道:“既如此,你为何还要知府大人前去泉州?”
??方念之放低声音道:“因为,我那位贵人,如今也在泉州。”
??此话一出,叶行安心下了然。
??试想,那位从汴京远道而来的贵人与泉州知府相谈甚欢之时,一个衣衫单薄、步履蹒跚的老人现身门外,含泪道出潮州两年悲辛,再次恳请泉州借兵帮忙。
??而看方念之神情笃定,想必这位贵人权势滔天,凌驾于泉州知府之上,有这样的人物在,他只能出兵,破灭金涛港、抓获金双牙,在其驻地搜出金双牙与自己来往的罪证。
??最终,他会自己把自己送进大牢。
??想通一切,叶行安豁然开朗。
??片刻,他沉吟道:“你告诉我这些,不怕身份暴露,被主人家责罚?”
??方念之坦荡道:“贵人教导我们,要想与人合作,就要表明诚意。向你袒露这些,是因为我相信少侠是值得信赖的人。何况,如果不是少侠那一番话打动了朱大人,我也没机会劝他再去泉州。”
这话合情合理,叶行安也不再纠结。
??
??两人离开库房,行至门口打算离开,叶行安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窣议论:“我们和泉州本来就有仇,他还叫知府大人去送死,大人怎么会听这种胡话!”
??“石头砸到自己身上知道疼了呗,要是金双牙不打算劫常大公子,他才不会这么积极到处奔波呢。”
??叶行安顿足,回头在府衙远处高声道:“二位,风凉话说够了吗?”
??两个门童不知他离得那么远还能听见,猛然一惊,低下了头。
??“为了自救,所有人都在努力。这种时候内讧,有什么好处?”
??一人却道:“那他叫知府大人去送死就是好办法吗?不过是怕没人手保护自家人罢了!”
??叶行安还欲再辩,但事情的真相,又当真还不能告诉他人。
??方念之拉住叶行安,低声道:“少侠,算了。”
??两人离开府邸,走在回常府的大街上。
??“你有如此考量,却无法言说,是他们错怪你了。”叶行安又道,“我一开始,也错怪你了。”
??“哪里错怪,这个节骨眼上劝朱大人去泉州就是很令人匪夷所思嘛。我要是你,我也不理解,”方念之轻快道,“这下少侠该放心了吧?”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放心?”
??“少侠你这么聪明,我不告诉你你也推得差不多了,怕你太担心,我就只好告诉你,我们背后可还有靠山呐,不用这么紧张!”
??叶行安心头一暖,莞尔轻笑。
??观方才那门童的神情,恐怕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许多不知情人会对方念之颇有微词。
??叶行安顿时有些难过,也有些不解。
??自他记事起,便一直待在三清山上,除却拜访各大流派以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只有山脚下的小村落。那里山水怡人、风景秀丽,百姓安居乐业、互帮互助。
??可他不知,外面的世界竟如此荒唐,如此残忍。几个人的私欲,竟能让整整一座城的人日日活在无望与痛苦中,让本该守望相助的人们互相猜忌,让这样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井离乡,背负非议、伪装多年。
??良久,叶行安认真道:“你辛苦了。”
??方念之瞪大双眼:“这么突然。”
??谈话间,两人已来到常府门口。
??“不止是你,”叶行安望着乌云后泛黄的月光,“潮州的所有人,都辛苦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腰间佩剑,道:“这次,定要与他们清算一切!”
??
??两日后,平浪崖。
??潮州仍未放晴,乌云沉沉压在天边,山间树木被狂风左右摧折,声响簌簌。
??叶行安等人早早埋伏在山顶,严阵以待,却迟迟不见目标现身。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叶行安心中惴惴不安。
??其实早该想到,黄云刀已死,金双牙也许能猜到劫船计划已经暴露,那么这人今日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完全未知。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直至天色渐暗,一条锦船缓缓驶入平浪崖。
??船头,一个文雅青年负手迎风而立。
??有人上前道:“公子,前方便是平浪崖。”
??“嗯。”被唤作公子的男人暗暗握拳,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身后,数十个打手戒备矗立。
??锦船行至长河中央,过于平坦的河床使得整条船几乎凝滞。
??空气似乎静止了一瞬。
??寂静中,只听“砰砰”几声巨响,一群水匪扮相的壮汉抬着突火枪冲出灌木,对准船身一顿猛轰。火炮连发,若非常家船只外部由玄铁制成坚硬无比,在这般密集攻势下,恐怕早已变作一堆干柴。
??换弹间隙,打手纷纷轻功下船,与岸上水匪打作一团。
??几乎是一瞬间,山顶数十支羽箭齐发,箭箭命中敌人要害。
??常大公子迅速躲进船舱,甲板上只余一人岿然不动。
??一个水匪趁乱钩锁上船,抬枪放火,直对甲板上那人面门而去。
??那人却翻出背上古琴,信手拨弹,凌冽弦音自他指尖飒飒而出,瞬间激起层层高浪。
??“沈公子?!”方念之惊诧不已,“他怎么在船上!”
??叶行安笑道:“两日前我便拜托沈师兄前往渡口提前上船,你忙着联络泉州自然不知晓,这下那些突火枪算是废了。”
??他祭出承影,瞄准山下一个匪徒,铮然跃下!
??剑光一闪,剑锋没入那人胸膛,叶行安平稳落地,拾剑迎敌。
??火枪失灵,对上训练有素的常家人,这群水匪的三脚猫功夫不成威胁,敌人逐一倒下,平浪崖很快回归平静。
??“常公子,安全了。”叶行安登上船,朗声道。
??常大公子惊魂未定,感激道:“多谢诸位!”
??变故很快被解决,众人喜形于色。只是,金涛港大半人手都倒在这儿,金双牙却迟迟不现身,叶行安悬着的心并未落下。
??就在他思索之时,地面突然闪过几道黑影。
??他猛然回头,空中,三个蒙面黑衣人悄无声息腾出水面,手握匕首,身法诡谲,银针四散,人群中立刻有人中招倒下。
??一个黑衣人亮出匕首,直取常锡云咽喉!